赵掌柜在街对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是南街米铺的陈老板带来的。
陈老板的茶摊在雁回城开了八年,从城门口到东街的过路人都是他的客人——免费续水,一文钱坐一天。
茶是粗茶,但水是城里唯一的甜水井打的。
甜水井干了半个月了。陈老板的茶摊也跟着干了半个月。
但蜜蜜冰冰城的队伍从早排到晚。
"她用的什么水?"
"妖怪吐的水。"
陈老板说。他在赵掌柜的茶盏里续了杯茶——茶是他自己的,水也是他自己的。赵掌柜没喝。
他盯着街对面那只猫耳朵在灶台上来回晃。
猫耳朵下面是一双在算账的手。手上没有茧。
算盘也没有——她用心算的。赵掌柜在雁回城做了十二年粮食生意,他认得那种算账的表情。
"她的成本。"
"什么?"
赵掌柜把茶盏推到一边。
"她的甜水——一杯一文钱。你算过她的成本没有。"
陈老板愣了一拍。赵掌柜替他算了。
"水——妖怪吐的,免费。糖——野蜂蜜,妖怪采的,免费。杯子——竹筒,城后山上砍的,免费。杯套——蚕丝,一只蚕妖织的,一天两文工钱。"
他把桌上四个茶盏挨个推回原位。推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的毛利是零。她的全部成本只有妖怪的工钱——一只妖怪一天一文钱。"
赵掌柜站起来。
"陈掌柜,你的茶摊一天要交多少水费。"
陈老板没有回答。
赵掌柜已经走了。
萧衍在城主府后院喂鸟。
鸟笼挂在廊下,里面是一只灰羽红喙的信鸽。腿上绑了一小截细竹管——里面是空的。还没收到信。
他把一把谷子撒进鸟笼。信鸽啄了两口,偏头看了他一眼。
赵掌柜的声音从垂花门外传过来。
"世子——那个妖怪开的甜水铺子——"
萧衍头都没回。
"哪家妖怪。"
"城东那家蜜蜜冰冰城——那个猫妖开的——"
"哦。"
他把第二把谷子撒进笼子。
"那家味道还行。"
赵掌柜噎了一下。
他站在垂花门外,肩膀贴着门框,身后跟着两个府衙的皂衣差人。差人的皂靴底薄,站在石板上脚尖在不停换重心。
"世子,她那个店用的全是妖怪。净水的是蚌妖,烧火的是狐妖,采蜜的是蜂妖——她的店从原料到生产到销售全是妖怪在操持。万一妖怪出了事——"
萧衍转过身。
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嘴角挂着,眼睛半眯。
但赵掌柜的后背贴着门框往左边挪了半寸。
"赵掌柜。"
萧衍把手里的空谷子壳搓碎,撒在鸟笼下面。
"你现在站的位置叫城主府。你身后那两个人穿的衣服叫府衙皂衣。你刚才说的那只猫妖——"
他往前走了半步。步子很轻。
但赵掌柜贴门框的背已经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她交税了没有?"
赵掌柜张了张嘴。
"交了吧。我昨天看见她的账本了。第一天十一文。第二天六十二文。第三天八十文——每一笔都有记录。你的茶摊开了八年,你上次交税是什么时候。"
赵掌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萧衍把鸟笼的门关上。信鸽在笼子里扑了两下翅膀。
"她现在是雁回城的商户。你动她之前,先想清楚你的茶摊还能不能继续开——"
他笑了一下。
"继续不交税地开。"
皂衣差人的脚尖停了一拍。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赵掌柜走了。走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他自己退得太快。
走廊拐角处,他撞到了老管家。
老管家端着一壶热茶。茶没洒。
"赵掌柜慢走。"
赵掌柜走到城主府大门的时候,皂靴底在石阶上蹭了一下。不是滑。是腿软了一下。
身后两个皂衣差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在走廊拐角就各自散了。没人跟出来。
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城主府的灯笼刚点上,光从垂花门漏出来一截,照在鸟笼上。信鸽在笼子里缩着脖子,喉咙里咕了一声。
赵掌柜把袖口攥了一把。攥的是左手——那只手刚才在桌上推茶盏的时候还是稳的。
现在指尖在抖。
他没回茶摊。他回了自己铺子。
铺子里三袋粗糖堆在角落——是准备明天退回给许艾卿的。
他盯着那三袋糖看了很久,抄起柜台上一个空茶盏往墙上砸了。隔壁伙计没敢进来。
老管家把茶放在萧衍手边。萧衍没喝。
"您是真看上那只猫了?"
萧衍把一把谷子撒进鸟笼。信鸽啄了两口。又偏头看他。
他答非所问。
"她的水比城里的井水干净。"
老管家看了他片刻。没追问。
老管家走了之后,萧衍从鸟笼后面的旧箭袋里摸出一根断尾箭。
箭头上有黑土。黑土是黑风山的土——城外三十里。
箭尾断了,断口不整齐,是被牙咬断的。小型邪兽的齿印。
他把断箭翻过来。箭头底部刻了一个标记——他自己刻的。
一个月前他派了四个旧部去城外巡防。这是第四个旧部的箭。四个人的标记他刻了四种。这支是最后一个。
上个月这个人还在。这个月只有这支箭。
他把箭放回箭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块木牌——新的,还没刻完。
上面已经刻了半个字,笔画只走了两撇。
是"许"字的第一笔。
他看了片刻。右手虎口上那块厚茧压在刻刀背上,刀尖抵着木牌走了第三撇——只走了一半。
木料太新,刀痕边缘起了毛刺。他用拇指把毛刺抹平。没往下刻。
他把刻刀搁在木牌旁边。刀刃上还粘着一小片木屑——从虎口茧子旁边落下来的。
那片茧磨了十几年弓弦,刻木头的时候会翘起一小块硬皮。他没撕。
他把木牌翻过来压在箭袋下面。
蜜蜜冰冰城的灶台边,许艾卿打了个喷嚏。
赤焰狐的尾巴从灶膛里弹出来——火苗灭了。
河蚌精从井沿上滑下去,贝壳盆扣在自己头上。
"没事。"
许艾卿揉了揉鼻子。
"有人在念叨我。"
灶台上那张告示背面已经记到第三排名字了。
铜钱堆在告示上,把"妖水有毒"四个字磨得只剩"妖"字还完整。其余的字被铜钱的绿锈糊了一层,从背面透过来看——像罚单。但正面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工整。
王婶从隔壁端了一摞粗碗过来。碗是缺口碗——她自己摊子上淘汰下来的,洗了三遍。
她在灶台旁边支了一口小锅,锅底搁了两块炭,是从赤焰狐灶膛里匀过来的。
水烧到冒白汽的时候她往锅里丢了半把茶叶末——是陈老板茶摊上不要的碎茶。
"排队的人站着干等。"
她把碗沿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喝口热的。"
排头的老张接过碗的时候碗底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回才捧稳。
王婶又递了一碗给后面的挑夫——挑夫把扁担横在膝盖上,蹲着喝。
水不是什么好水。茶叶末也不香。但灶台边的队伍没人催了。
窗外有马蹄声。
从城主府方向过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城门口方向去了。
许艾卿低头继续记账。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