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禾来敲门的时候,许艾卿还在灶台边打盹。尾巴搭在竹筒架子上,耳朵压在胳膊底下。
门开了。
阿禾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七个人。
力夫。铁匠老吴。老吴的徒弟。王婶。王婶的儿媳妇。隔壁卖炊饼的大刘。还有一个许艾卿不认识——穿着破旧短褐,脸上有煤灰,手里捏着一个铜板。
"昨天那个——"
力夫往前挤了一步。
"还有没有?"
阿禾把头探进来。
"许老板,他们天没亮就在我门口等了。"
许艾卿看了一眼灶台。昨天备的竹筒只剩一半。粗糖罐子见底了。桃干还有半袋。
"有。但今天限量。"
她把竹筒一个一个码进木架里。
"一人只能买两根。"
力夫愣了一下。
"两根?"
"你喝不完可以带给家里人。"
力夫买了四根——自己一根,老婆一根,两个儿子各一根。
他把四根竹筒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出门口的时候丢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
到辰时三刻的时候,排队的人从蜜蜜冰冰城门口排到了隔壁铁匠铺门口。
老吴从铺子里探头看了一眼——把他打了一半的锄头搁在铁砧上,挤进队伍里又买了一杯。
"老吴,你不是刚买过?"
"这杯是冰的。"
老吴把竹筒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杯套是昨天蚕姬连夜织的,淡米色蚕丝,套在竹筒上刚好封住杯口。
冰鳞鱼的鱼鳞在杯底铺了一层——水从河蚌精的井口打上来之后经过冰鳞鱼的鳞片,出来的温度刚好是凉的。
"你摸。"
隔壁铁匠铺的炉火还开着。但排队的人把他的门堵了一半。
老吴看了片刻。然后把锄头收起来了。
"今天不打了。"
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反正打铁的人都在排队。"
人群中开始有人直接喊"蜜蜜冰冰城"。
原来喊的是"那个妖怪店",喊的是"那只猫开的铺子"。现在喊的是店名。
萧衍刻的那块木牌竖在灶台最高处,被灶台上的蒸汽熏了一天,木头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褐。
上面四个字——"蜜蜜冰冰城"——字的笔画边缘有点毛了,但还能看清。
王婶是第一个用这四个字的外人。
"你去哪?"
"蜜蜜冰冰城。买那个甜水。"
她端着一杯走在街上,碰见一个熟人——
"你也去买一杯。比你家的井水好喝。不拉肚子。"
熟人不信。王婶就把竹筒塞进他手里。
"你喝。你要是拉肚子了我赔你一个炊饼——大刘的炊饼。"
大刘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关我的炊饼什么事——"
熟人喝完没拉肚子。
然后熟人也排进队里了。
河蚌精从井边探出半个壳。
她看见那个熟人喝完甜水之后咂了一下嘴。咂了两下。
她的壳开了一条缝。合上了。在壳里吐了一串泡泡——泡泡撞在壳壁上弹了两下碎成水珠。
她用壳沿擦掉了。壳又开了一条缝。
井水今天被打了四十几次。每次提上来她都用泡泡滤一遍。
一开始只想别让人闹肚子。后来她开始滤井底那层水。那层水本来没人用——太深了,打不上来。
她趴在井沿上。对着底下多吐了两串泡泡。
井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萧衍是临近收摊的时候来的。
径直走过来的。
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雁回城的百姓习惯性地对城主府保持距离。
但让道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他昨天是不是说了这猫归他——"
"闭嘴,那是人家的猫。"
萧衍在灶台边站定。他在看灶台上那块木牌。
字迹潦草但有笔锋。是他昨晚自己刻的,刻到"冰"字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把水的两点连成了一笔。
"那个。"
他指了指台上最后一根竹筒。
"给我一杯。"
许艾卿把那根竹筒递给他。蜜铃蜂的蜂蜜加了半勺,露珠草灵的叶子多加了一片——她自己调的。
他喝了一口。
停了两秒。
"还行。"
王婶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还行?昨天那个铁匠说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你一个纨绔世子说还行?"
萧衍没理她。他把竹筒放下的时候,底下压了一样东西。
一面旧木牌。比灶台上那块更大,木板边缘打磨过,木质温润。
翻过来,上面用刀刻了四个字:
"妖市街。"
字迹跟灶台上那块一模一样。
许艾卿盯着木牌看了五秒。
"仓库翻出来的。"
萧衍说。他在撒谎。木板边缘有新鲜刨花的痕迹——刨花还沾在他袖子上。
她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灶台上的账本。
账本里夹着那天他从竹筒底下压的枫叶——枫叶已经干了,边缘有点脆。
"行。"
她把木牌收在灶台最高的那层架子上——比"蜜蜜冰冰城"那块还高一层。
"先收着。等我开了第二家店用。"
"第二家店?"
她的尾巴在灶台上敲了三下。算盘珠子落盘的节奏。
收摊的时候许艾卿在灶台边数铜钱。
阿禾趴在旁边跟着数。数了两遍没数对——第三遍发现比前两遍多了一根竹筒券。他抬头看许艾卿。
"这是——"
"你的提成。"
许艾卿把竹筒券塞进他手里。
"你今天拉了七个人来。以后每拉一个回头客,多一文提成。"
阿禾攥着那根竹筒券跑了。跑出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没摔。
门槛上蹭了一道淡黄的竹纤维印子。竹筒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王婶最后一个走。她把队尾的竹筒碎片扫进簸箕里——碎竹子搁地上碍事。
扫完了在簸箕沿上磕了三下,碎渣掉干净了才走。
"明天多备五十根。"
"六十根。"
许艾卿低着头。尾巴在身后画圈——在算。
王婶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妖怪岗位表。赤焰狐那行的"休息"一栏被划了一道,改成了"下雨天"。旁边画了一朵云。
"你这制度,有点意思。"
王婶走了之后,灶台上的竹筒篮子空了。
铜钱堆在告示背面上——就是那张"妖水有毒"的告示。今天是第三天。正面的字被铜钱磨掉了一小块,印在背面的名字上。
许艾卿数完最后一把铜钱。
八十根竹筒。卖空。营收八十文。加上昨天的二十二文——累计一百零二文。
萧衍的木牌在灶台最高处。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妖市街"三个字上。
她靠在灶台边。尾巴从身侧垂下来,尾尖在告示背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的勾还没打。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