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艾卿推开门的时候,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白纸黑字,浆糊还是湿的。左上角盖了太玄道门的朱砂印——
"妖水有毒。饮之腹痛,三月不愈。道门验讫。"
她站在告示前看了片刻。
然后伸手把告示撕下来。
赤焰狐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三条尾巴上的火苗同时窜了一截——准备烧。
许艾卿按住她尾巴根。
"别烧。"
她把告示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正好。"
她转身回灶台,把告示背面朝上铺在灶台上——
"今天用这面记账。正面那道印子透过来,刚好当水印。"
赤焰狐的尾巴尖在告示背面的"妖水有毒"透印上轻轻扫了一下。火苗没碰到纸。
许艾卿已经在上面写了第一行字。歪歪扭扭。
毛笔字不太行——但她不在乎。
街对面。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闲汉靠在墙根上,脚边搁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指向蜜蜜冰冰城门口。
箭头旁边画了个骷髅。
"妖怪碰过的水谁敢喝——喝了肚子烂——"
路过的力夫本来走过去了。回头看了一眼告示。
又看了许艾卿头上的猫耳朵一眼。绕路走了。
从开门到午时三刻。一个人都没有。
第一个客人是被甜味勾进来的。
蜜铃蜂的野蜂蜜化进水里之后飘出来的那股甜,顺着窗户缝漏出去,被风吹散在东街上。
阿禾顺着甜味走到仓库门口。
他肩上扛着一捆湿柴,衣裳上有补丁,补丁的针脚稀稀拉拉的——他自己缝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告示,又看了一眼许艾卿的猫耳朵。
"我喝完如果肚子疼——"
"—你就来找我退钱。"
许艾卿头都没抬。手里在切桃干。
"但你要是喝完肚子疼,你得在这里坐半个时辰让外面那些人看见。你要是喝完不疼,你也得在这里坐半个时辰——让他们看见你没有肚子疼。"
阿禾把柴火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多少钱。"
"一文。"
阿禾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
铜板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应该是反复摸过的。放在灶台上。
他端起竹筒。看了一眼里面浅绿色的甜水。
又看了一眼河蚌精——河蚌精正蹲在井边给贝壳盆里的水吐泡泡。泡泡落进盆里变成了细小的水珠。水是透明的。
他喝了。
许艾卿的尾巴在身后微微翘了一下。立刻压回去了。
阿禾把竹筒放在灶台上。
"——有点甜。"
"你坐。"
阿禾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
一盏茶。两盏茶。半柱香。
他的肚子没有叫。他的脸色没有发白。他没有太玄道门告示上说的"三月不愈"。
他只是在石墩上坐太久了,屁股麻了,起来跺了跺脚。
一个力夫在街对面停下来。认出了他。
"你——后山砍柴那个阿禾?"
"她请我试喝。免费的。"
力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门口的骷髅木板。
又看了看他。
"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
力夫喝完第二杯的时候,阿禾还活着。
他就继续坐在石墩上。等力夫喝完。力夫喝完也没疼。
隔壁铁匠铺的老吴从对街走过来。他是被力夫拽过来的。
"你尝一下——甜的,不是药。"
铁匠喝完也没死。
午时三刻的时候,蜜蜜冰冰城门口有第六个人喝完还站着。
是个老妇人——就是昨天在祭台下面骂"我的钱去哪了"的那个。
她喝完第三杯的时候没说话。嘴巴抿了又抿。
最后憋出来一句——
"比我家的井水好喝。"
她走到门口。
对着街对面那个还举着骷髅木板的闲汉——开口了。
"你那个板子上的骷髅画反了——骷髅头应该朝左,你画成朝右了。看着像在笑。"
闲汉举板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妇人转身回店里——又端了一杯。
孙道长是未时来的。
带了两个徒弟。和一个罗盘。
罗盘放在竹筒边。转了三圈——没转出东西。
他把罗盘拿起来。调了两次方位。又放下去。这次转了半圈——停了。
两个徒弟站在他身后。一个握着拂尘,一个抱着功德箱。
功德箱换了一个新的——旧的昨天被老妇人踹倒了。
孙道长盯着竹筒。
"你怎么证明水没毒。"
许艾卿端起一杯往嘴里倒了一口。咽下去。
"验。"
她让河蚌精从旧井里舀了一碗泥水——当众吐泡泡净化。泥沉下去了。水里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她把竹筒递给孙道长的徒弟。
"你师父说妖水有毒。你不敢喝可以——你让你自己的师兄弟当众用这面罗盘验。验不出妖毒你就把功德箱的铜板数报出来。"
徒弟没有接竹筒。
孙道长夺过罗盘。又调了半刻钟。换了三个方位。
最后他把罗盘收进了袖子里。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踢翻了门口一个空竹筒。
赤焰狐把那个竹筒捡回来。叼进灶台旁边。
火苗把竹筒表面烧焦的那道印子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后来这个竹筒被挂在了灶台上方。
孙道长走的时候,街对面的闲汉把骷髅木板翻了个面。
后面的字被太阳晒了三个时辰,墨迹有点糊了——但还看得清:
"免费试喝。不甜不要钱。"
是阿禾写的。他问许艾卿借了半截炭枝。
许艾卿在告示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今天的试饮者名字和时辰。
第一排:阿禾——巳时三刻。
第二排:力夫——午时。
第三排:铁匠老吴——午时一刻。
第四排——
她写到第六个名字的时候,笔顿了顿。
河蚌精端了半盆净水过来——让她洗毛笔。她刚才蘸的是炭灰,写到后面笔尖干了。
许艾卿接过水盆。尾巴从河蚌精的贝壳盆沿上扫了一下。
告示上第六个名字:王婶(就是那个骂功德箱的老妇人)。
旁边打了个勾。
第七个名字。第八个。
窗外那个闲汉把骷髅木板翻回来了。
这次是正着放的——箭头指着店门口。
老妇人从灶台边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嗓子比昨天还大。
"——都过来喝!妖怪碰过的水比我家的好喝!他说有毒——你让他来验——我看着他验——他连罗盘都调不准——"
许艾卿站在灶台边。尾巴在身后慢慢卷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第九个名字。
告示正面那行"妖水有毒"的字在纸背面透过来——刚好成了每个试饮者名字下面的水印。
她把笔搁下了。
这面。
要记到没有人需要看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