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仓库的破窗户透出一小团橘色的光。
赤焰狐蹲在灶膛旁边,尾巴尖戳在柴火底下。
火苗只有黄豆大,抖得厉害。
她咬了咬牙——三条尾巴同时往里塞了塞。
火窜起来了。
灭了一半。
河蚌精从壳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别缩。"
许艾卿蹲在墙角,手指在地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泥地,写上去的字不到半盏茶就洇开了。她头都没抬。
"你先找到井。"
河蚌精的壳开了一条缝。
"找井这种活只有你能干。"
许艾卿手里的木棍在第三条线上戳了一个坑。
"你闻得到水的味道——人闻不到。妖才行。"
壳开了半扇。
河蚌精从贝壳盆里爬出来,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仓库最里头。
地上有一块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她趴下去,贝壳盆贴在石板上——泡泡吐了两串,从石板缝里渗进去。
她回头看了许艾卿一眼。
许艾卿走过去把石板掀开。
一口旧井。井口被枯叶堵了一半,但底下有水光。
"净水岗。"
许艾卿把石板靠在井边。
"以后这里归你了。"
河蚌精蹲在井沿上。
她对着井水吐了一串泡泡。
浑浊的水面转了两圈——淤泥沉下去了。水变透明。
她盯着透明的水面看了很久,一颗眼泪掉进去。
又是一颗。井水又变浑了。
"——你哭出来的水比她吐出来的还多。"
许艾卿把河蚌精从井沿上提下来。
尾巴扫了扫她头上的贝壳。
"行了。水是干净的。眼泪的事——慢慢来。"
第一锅水烧开了。
有土腥味。
第二锅把粗糖化进去——甜,但是甜得发腻,喝完舌根发苦。
赤焰狐舔了一口竹筒边沿。舌头刚碰到那层糖水——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三条尾巴尖上的火苗同时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冒。
她把竹筒推给河蚌精。
河蚌精犹豫了一下,从壳缝里伸出半截舌头点了点——壳啪地合上了。
合得死紧,半天没掀开。
露珠草灵没喝。鼻尖凑近闻了闻,头顶的叶子往下耷了半寸。又闻了一下——啪。又掉了一片。
被熏掉的。
第三锅她盯了半盏茶的功夫。
赤焰狐的尾巴在灶膛里抖个不停。
许艾卿伸手按住她的尾巴根——
"你把火调小一半。"
尾巴不抖了。
火苗缩到绿豆大小,刚好贴着锅底。
河蚌精往锅里又吐了一串细泡。
水色从浑浊变清透。
露珠草灵蹲在锅边,犹豫了半天。
她头顶的叶子还剩不到一半——昨天在祭台上吓掉了大半。
蹲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秃掉的那块头皮上吹过去。凉飕飕的。
她把一片嫩叶摘下来——手指在叶柄上摸了好几遍。
叶柄断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断口渗出一滴青色汁液,她用拇指抹掉了。
揉碎了撒进锅里。
叶子碎屑在水面上浮了一圈。
沉下去了。
水变成浅绿色。闻起来有一股青草香。
许艾卿端起竹筒喝了一口。
赤焰狐的三条尾巴同时竖起——等着。
"——有点淡。"
她把竹筒放下。
"明天多加半片叶子。"
赤焰狐的尾巴垂下去了。
火苗缩成针尖大。
许艾卿又端起竹筒。喝第二口。
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
她什么都没说。
但赤焰狐看见那条尾巴翘起来的时候,三条尾巴上的火苗同时窜高了一截——是高兴。
但赤焰狐的手指上全是烫伤。
旧的伤。
许艾卿抓住她一只前爪翻过来——肉垫上有七八个烫疤,新旧不一,最早的那个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边缘翘起来一块白的。
赤焰狐想把爪子抽回去。
没抽动。
许艾卿把她三条打着死结的尾巴一根一根解开来。
"你之前被火烧过。"
陈述句。
赤焰狐的第三条尾巴上有一块秃的——烧没的。
"谁干的。"
赤焰狐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尖卷起来缠住了自己的后腿。
她张开嘴——没声音。
过了很久才挤出来两个字:
"……驱妖的。"
"太玄道门。"
点头。
许艾卿把最后一根尾巴解开。
那道死结打在最尾巴梢上——赤焰狐自己打的。
她自己每次用火之前先把尾巴绑起来,怕火窜出去再被人抓住。
许艾卿站起来。尾巴从赤焰狐的头顶扫过去。
"你要是不敢用火——"
她顿了一下。
"我就真得回去蹲那个祭火台了。"
赤焰狐的尾巴微微一颤。
许艾卿蹲回灶膛旁边,把两根桃干塞进赤焰狐前爪里。
"一片给你。一片——你帮我看着火。火大了就喊我。"
赤焰狐低头看那两片桃干。
没吃。
她把桃干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干的。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她把桃干放在灶台最干净的角落,转过身——三条尾巴同时往灶膛里伸了半寸。
火苗又窜起来了。比刚才稳。还在抖,但抖的时候自己能控住了。
仓库外面,马蹄声。
萧衍骑马路过去城门口巡防。他拉了一下缰绳。
破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猫耳朵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影子在晃——嘴在碎碎念的那种晃。
老管家在后面催。
"世子,巡防的时辰——"
萧衍没动。
他看见窗户里那只猫耳朵的影子低下去——蹲下来了。
三条狐狸尾巴的影子从灶膛旁边冒出来,火苗在尾巴尖上一跳一跳的。
贝壳反光。
两片叶子在光影里晃了一下掉了。
他拉了缰绳。
没进去。
许艾卿把竹筒排成一排。
十根。长短不一,有一根口子上裂了条细缝——她用露珠草灵的叶子汁涂上去,缝不渗水了。
她在每一根竹筒上刻了一道横杠。
河蚌精用泡泡在横杠旁边吐了一个小水圈——水圈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像盖了个章。
"明天。"
她把刻好的竹筒码进灶台旁边的木架里。
"明天开卖。"
赤焰狐的尾巴尖在灶膛里亮了一下。像点头。
河蚌精从井边端了一小盆水过来放在竹筒旁边。是给明天第一个来买的人备的。
露珠草灵在墙角蹲了半天,最后把头顶仅剩的两片叶子中最绿的那一片摘下来,压在竹筒最上面。
许艾卿靠在灶台边。尾巴在身后慢慢画了一个圈。
窗外月亮偏西了。
隔壁那条街上有人在骂——是那个老妇人。
"——你把功德箱给我搬出来!我倒要看看我投进去的钱还在不在——"
许艾卿的尾巴尖在空中微微一卷。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压下去了。
但耳朵尖动了一下。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