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鞭子抽在木桩上,贴着耳朵炸开。
许艾卿低头——看见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从自己腰后垂下来,尾尖炸成一团毛球。
脑子还没转。
迎面一把火把,举在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举火把的是个老道士,灰袍子洗得发白,身后立着一口功德箱。
铜钱塞得合不拢盖。
台下乌压压站了一百多号人。没人笑,没人喊。
安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松脂噼里啪啦炸开的声音。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毛茸茸的黑色爪子。
指甲尖细。
肉垫是粉的。
穿越可以。开局变烧烤是几个意思?
"点火——!"
老道士把火把往柴堆里一捅。
许艾卿的尾巴在身后猛地一甩,尾尖扫过火把根部——松油没沾上,火苗贴着她尾巴毛擦过去。
没烧着。
尾巴尖在空中小幅度抖了一下,然后绷直了。
老道士的嘴张了一半。
"孙道长。"
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但吐字很清楚。
"你烧妖怪烧了十年,收驱妖费收到手软。那我问你——"
她扫了一眼台下。
"黑风山的邪兽这十年少了半只没有?"
没人吭声。
"城门口的井水干净了一滴没有?"
前排一个老妇人把手里的铜钱往袖子里揣了回去。
"你的功德箱满了。"
许艾卿盯着老道士的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慢从炸毛变回了竖直的一条线。
"这城要死了。"
台上的火把还在烧。
但台下的安静变了——刚才安静是因为恐惧。现在安静是因为有人在算账。
孙道长的脸从白变成青。
他嘴唇嚅动了三下,第三下才找到话头:
"妖——妖言惑众!妖怪不除,雁回城永无宁日——"
"你除了十年。"
许艾卿打断他。
"除了什么?除了功德箱里的铜钱?"
台下一片哗然。
最前排那个老妇人把嗓子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说我的钱去哪了——"
许艾卿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她转过头,下巴朝祭台角落的方向一抬。
那儿还绑着三只小妖怪——一只巴掌大的三尾火狐,三条尾巴全打着死结。
一个抱着贝壳盆的小女孩,缩在壳里哭,眼泪落进盆里变成清水。
还有一个绿头发的小童,头顶两片叶子吓得发黄,叶片边缘正在往下掉渣。
"河蚌精。"她说。
"对着那个水缸吐泡泡。"
贝壳盆里的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满脸都是泪。
又看了台下的老道士一眼。
缩回去了。
"你吐完这缸水,晚上我管你一顿饭。"
贝壳盆的壳慢慢开了一条缝。
许艾卿补充了一句:
"现做的。不拿剩饭糊弄你。"
壳全开了。
河蚌精颤颤巍巍把贝壳盆举到祭台旁边那口脏水缸前——那缸水是城门前的井水,浑得看不见缸底。
泡泡吐了三串。
半盏茶的功夫,缸底的淤泥沉下去了。
水清了。
前排一个小孩踮起脚——
"娘!能看见缸底了!"
小孩的爹把孩子往后拽。
孩子挣脱了。
"真的是清的。"
许艾卿转向赤焰狐。三条尾巴全在打结——这只狐狸怕火怕到生理应激。
她蹲下来。
尾巴垂到地上,尾尖轻轻碰了碰赤焰狐的爪子。
"你帮我烧开这壶水。就一壶。"
赤焰狐的三根尾巴尖同时冒了点火苗——然后灭了两根。
剩一根抖得像风里的蜡烛。
"你要是不敢用火。"
许艾卿把声音压到只有赤焰狐能听见——
"我就真得回去蹲那个祭火台了。"
赤焰狐的尾巴猛地一抖。火苗重新窜起来。绿豆大小,贴在铁壶底下——不抖了。
壶嘴冒白汽。
孙道长往前跨了一步。
"妖怪烧的水——"
水开了。白汽蒸上去。没味。
没有妖气,没有黑烟,没有告示上说的"饮之腹痛三月不愈"。
就是开水。
许艾卿最后把那片黄叶子从露珠草灵头顶摘下来——草灵浑身一哆嗦,又掉了两片叶子。
她把叶子咬碎,摊在手心里递到前排那个小孩面前。
小孩蘸了一下。
"甜的。"
两个字。全场都听见了。
孙道长的功德箱前那排人里,第二个人把铜钱揣了回去。第三个。第四个。
三件事加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妖怪没被人用对。"
许艾卿转身面向人群,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
"孙道长——他从来没让妖怪做过任何事,除了被烧。"
她伸手指向功德箱。
"他的驱妖法事只驱一种东西——你们的铜板。"
前排的老妇人把袖子撸上去了。
她那个位置能看见功德箱侧面——缝隙里塞了好几层铜钱,新旧不一,上面的已经生了绿锈。
孙道长的脸从青转成了赤。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剑。
"邪祟——当众惑民——理应当斩——!"
剑举起来的时候,许艾卿没有躲。
尾巴被绑木桩的绳子缠住了——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尾巴一直在身后暗中磨绳子,磨到一半。
抽不回来。
剑劈下来。
——被一把刀架住了。
刀没有出鞘。
许艾卿回头。
高马尾散了一半,松垮垮搭在肩上。
窄袖深蓝长袍的袍角沾着泥,像是刚从城外骑马回来。
轮廓锐利,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
右手虎口有茧。
他把剑刃推偏之后没有看孙道长。在看她。
孙道长的脸第三次变了颜色——这次是白的。
"世子……"
"孙道长。"
萧衍开口。声音带着懒洋洋的不在意,但说话的时候没有笑。
"你连一只绑着的猫都吵不赢,还拔什么剑。"
全城都知道他是被丢到雁回城混日子的废物世子。
但今天这句话不像纨绔说的。像等了很久。
萧衍低头看许艾卿。
那道眼神不像纨绔看戏。像在重新审视一件他看走眼了的东西。
"一个月。"
他说。
"城外东街有间废弃仓库——送你当试验田。活不下来,你自己回祭火台。"
许艾卿被松绑。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没站稳。
尾巴没经过大脑直接绕上了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一条黑色尾巴,绕了一圈,尾尖搭在他虎口那块茧上。
全场又安静了一秒。
萧衍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毛尾巴。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你比我会算。"
许艾卿愣了一下。
他把她刚才算功德账的逻辑看懂了。比那句夸奖更让她意外。
她猛地把尾巴抽回来。
耳朵尖烧红了。
"滚。"
萧衍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点。
没说话。
袖子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刚才被尾巴绕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毛茸茸的触感。
废弃仓库的门推开的时候,扑出来的灰尘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蛛网从房梁挂到地上,角落里堆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口缺了边的铁锅。
窗户只剩半扇,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碎瓷片。
三只小妖挤在她脚边——河蚌精缩在壳里只露出半张脸,赤焰狐的三条尾巴还是打着结,露珠草灵的叶子剩了不到一半。
瑟瑟发抖。
许艾卿在门槛上坐下来。
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灰,画了一个圈。
她深吸一口气。
尾巴从炸毛慢慢变成了竖直的一条线。
"行。"
她看着那口破锅。
"从零开始。"
灶台角落里有一罐粗糖,半袋桃干,和二十根长短不一的竹筒——应该是前任仓库主人留下的。
她蹲下来,在满地的灰上用手指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图。
赤焰狐缩在她膝盖旁边,尾巴尖不自觉地冒了一点火苗——刚好够她看清图上的线。
"这是工位。"
许艾卿指着地上。
"你——加热岗。你——净水岗。你——原料质检。"
三只小妖看着地上那些线条。没听懂。但没有人跑。
窗外有马蹄声。
萧衍骑马路过去城门口巡防。
他拉了一下缰绳——破窗户里,猫耳朵的女孩蹲在三只妖怪中间,尾巴在地上来回画圈,嘴在碎碎念。
老管家在后面催。
他没有进去。
月光把他右手虎口那道旧茧照成了一道白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个位置,刚才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
马蹄声远了。
仓库里,许艾卿把那罐粗糖举到月光下看了看——没坏。
"明天。"
她把竹筒排成一排,在每一根上刻了一道杠。
"明天开卖。"
赤焰狐的尾巴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