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两个皂衣差人站在蜜蜜冰冰城门口。
手里拿着封条。
封条上的浆糊还是湿的。
"府衙判官周明远签发。"
领头的差人把封条贴在第一根门框上,手很稳。
贴完还用指腹从中间往两边刮了一下——把气泡刮出去。
"妖店蜜蜜冰冰城,涉嫌以妖术惑民、私用妖怪经营、逃避商税。
即日起查封。
店内所有妖怪——"
他看了一眼门里面。
赤焰狐蹲在灶台边,河蚌精缩在井沿上,蚕姬的织机停了。
"—全部押送岚州处置。"
许艾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花香蜜蜜冰冰。
"贴完了?"
差人的手还在门框上。
"麻烦你把封条往左边挪半寸——你贴歪了。"
她把竹筒杯放在灶台上,从账本底下抽出一沓纸。
"你叫李四对吧。
岚州府衙的。
月俸六百文。
家里有一个女儿。
住在城西柳条巷。
你女儿每天早上喝一杯从我这批发的蜜蜜冰冰——她不知道这杯水是她爹要查封的妖水。"
李四的指腹还在封条的气泡上。
他不刮了。
许艾卿把第一张纸翻过来。
"我这店开了十天。
进项如下——"
她把纸铺在灶台上。
第一天十一文。
第二天二十二文。
第三天八十文——后面七天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工整,因为阿禾帮她抄的。
她在互联网大厂做了八年表,从来不做假账。
这家店也一样。
"收入合计:九百二十四文。
这是进项。"
第二张纸翻过来。
"支出:妖怪工钱——七只妖,日均两文,十天一百四十文。
粗糖——八斤,六十四文。
竹筒——后山砍的,免费。
杯套——蚕丝自产,免费。
这是出项。"
第三张纸。
"利润:七百二十文。
按大昭律——商户月利润不足一贯者免税。
我这个月干了十天,利润七百二十文。
到下个月今天,我的利润绝对不会超过一贯。
你要查税——"
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放在封条旁边。
"这税没法查。
因为我本来就不用交。"
李四的嘴张了一半。
他后面那个差人把皂靴往后挪了半寸。
周明远是午后来的。
他穿着府衙判官的绯色官袍,袖口有一点不显眼的茶渍——是上午在陈老板的茶摊上蹭的。
他在茶摊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等着看蜜蜜冰冰城关门。
等到的是李四封条贴歪了不敢贴第二张的消息。
"你就是那只猫妖。"
他站在灶台对面。
没有坐。
灶台高度到他胸口,他往下看的时候下巴往回收了一点——显得有点双下巴。
赤焰狐盯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尾巴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许艾卿。"
她把算盘推过来。
算盘是铁匠老吴昨天给她打的——老吴说不要钱,条件是让她在他的锄头柄上再刻一个"蜜"字。
她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
"你说。"
"你的店涉嫌三项罪名。"
周明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不是密函。
是正式的府衙查案令。
他的指节在纸面上轻扣。
"第一,以妖术惑民。
妖怪碰过的水你敢让人喝——"
"孙道长当众验过了。
罗盘转了半圈,没转出东西。
你想看现场演示——"
许艾卿把河蚌精从井沿上叫过来。
河蚌精端了一碗泥水。
吐泡泡。
泥沉下去了。
水里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你可以自己喝一口。"
周明远没有喝。
他把黄纸翻到下一页。
"第二。
私用妖怪经营。
大昭律——"
"—大昭律哪一条。"
"什么。"
"大昭律。
哪一条禁止妖怪从事生产经营。"
周明远把黄纸翻回去翻回来——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拍。
大昭律没有这一条。
所有的驱妖法条写的都是"妖怪不得害人"。
没有一条写妖怪不能打工。
许艾卿靠在灶台边。
尾巴在身后画圈。
"妖怪伤人——按律禁止。
妖怪偷盗——按律禁止。
妖怪务工——"
她把尾巴停住了。
尾尖稳稳地指着灶台上的妖怪岗位表。
"没有哪条律法说不行。
你的驱妖法条从头到尾只禁止一种事——妖怪害人。
我的妖怪不害人。
我的妖怪上班。
交税的那种。"
周明远把黄纸合上了。
"第三条。"
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逃避商税。"
许艾卿把算盘推过去。
账本。
进货单。
每天的流水。
每一根竹筒的去向。
每一文钱的来源。
"你查。"
周明远查了半个时辰。
他查得很细。
从第一天的十一文查到今天早上的九十二文。
陈老板的进糖价。
王婶的代销分成。
阿禾的提成。
赤焰狐的桃干补贴。
河蚌精的贝壳福利。
绒耳兔的带薪休假。
每一条都有记录。
记录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是对的。
他查到中间的时候在"蚕姬日薪两文"那一行停了一下。
"这蚕妖——"
"一天两文。"
"她一天织多少。"
"四十七个。"
周明远心算了一个数。
抬头看了许艾卿一眼。
"你给她开两文。"
"她只值两文。"
许艾卿把杯套拿过来——蚕姬今天织的。
第一个人拿到手的时候摸了一下里层。
里面比外面还平整。
"等她能织到七十个的时候,日薪涨到三文。
她有晋升路径。"
周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把账本合上。
合上的动作比翻开的时候慢得多。
"你的店——不违法。"
许艾卿的尾巴在身后敲了一下。
很轻。
敲在灶台的竹架子边上,竹筒碰竹筒,声音像算盘珠子落了一下。
"但有一个人违法了。"
她把周明远刚才放在桌上的黄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和告示一样。
"陈老板给你交了多少茶钱——作为你不来查他茶税的回报。"
周明远的手停在账本封面上。
他的手本来准备把账本推回来。
现在不推了。
"你断我的糖不是因为你关心妖怪——因为你关心陈老板给你的那口茶。"
许艾卿把黄纸背面朝上放在他面前。
"周判官。
我不举报你的茶钱。
你的功德箱你的。
但陈老板从今天开始供我的糖——市价七折。
你签字。"
她把一根炭枝放在黄纸旁边。
周明远盯着那根炭枝。
炭枝短了半截——是她第一天记账用的那根。
他在黄纸背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正楷。
是行书。
写快了,笔锋有点抖。
傍晚。
李四把蜜蜜冰冰城门上的封条撕下来了。
撕得很小心——从左边开始揭,揭到中间的时候浆糊粘得太紧,撕破了一个角。
他把那块破角捡起来。
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封条叠好收进袖子里。
路过王婶的炊饼摊的时候,王婶看了他一眼。
"你不贴了?"
"她交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