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说后山有片山谷晚上会发光。
他前天砍柴的时候迷路了。
太阳落山之后他在山坳里转了两柱香的功夫,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看见谷底有光。
不是月光。
月光照不到谷底。
是谷底自己亮起来的。
一团一团的淡绿色,浮在半空中,像星星掉进了山里。
"就在那里。"
阿禾指着后山西边的那道断崖。
"翻过那个崖口往下走——"
许艾卿站在崖口上往下看。
谷底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晚上才有。"
"对。
太阳一落山就亮。"
"那就等。"
太阳落山的时候,谷底亮起来了。
先是崖壁最底下的石缝里漏出一小团绿光。
灌木丛后面。
溪水边。
整个谷底。
萤火虫大小的光团,半透明,每团光里面裹着一个小东西——巴掌大的小人,翅膀是半透明的,停在叶子上翅膀会微微颤,颤一次光亮一档。
光在谷底铺成了一道一道的波纹。
从崖壁往溪水的方向淌过去,像有人在谷底慢慢展开一卷会发光的丝。
不是萤火虫。
是萤灯虫。
精怪。
每只萤灯虫的光只能亮一盏茶的功夫就会灭——它要歇到第二天晚上才能再亮。
但它们数量多。
一群灭的时候另一群刚好亮起来。
谷底从来不会全暗。
许艾卿在崖口上站了很久,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来——她有想法了。
"阿禾。
明天多带两个人。"
"干嘛。"
"修路。"
修路的队伍在第三天早上进了谷。
力夫扛着铁镐。
老吴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打石的,一个烧炭的。
铁匠铺的炉火关了三天。
老吴说锄头可以晚点打。
这条路比较要紧。
赤焰狐走最前面。
三条尾巴上的火苗收了——谷底全是干草,她不敢点火。
尾巴当扫帚用,把碎石和枯枝往两边拨。
河蚌精跟在后面,贝壳盆里盛了半盆水,每隔十步往地上泼一把——压灰的。
露珠草灵蹲在赤焰狐尾巴尖上,沿路往石缝里塞果球苔的种子。
每塞一颗就拿叶子按一下土。
蚕姬没来。
她在店里织东西。
但她在队伍出发前往每个人的扁担上系了一截蚕丝——红色的。
老吴问这是什么。
许艾卿说记号。
其实蚕姬只是系了一个蝴蝶结。
半个。
另外半个没打。
许艾卿蹲在最底下那道石缝前面。
萤灯虫躲在石缝里,光灭了——现在是白天,它们不亮。
但隔着石缝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和露珠草灵刚掉下来的嫩叶一个味道。
石缝旁边有一小片苔藓。
苔藓上长了十几根极细的茎,茎顶上结着小拇指大的果球。
果球是半透明的,里面有液体。
她摘了一颗,掐破——液体沾在指尖上,在日光下泛了一层淡绿色的荧光。
"它们吃这个。"
露珠草灵蹲在苔藓旁边,用手指戳了一下果球。
果球裂开了,液体沾在她的叶子上——那片叶子立刻亮了一下。
白天。
不靠萤灯虫。
叶子自己亮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露珠草灵抬头看着许艾卿。
表情非常无辜。
她头顶的叶子又掉了一片。
三天之后,从蜜蜜冰冰城到萤火谷的路修通了。
王婶第一个走上去的。
她端着一杯花香蜜蜜冰冰,走到谷口的时候刚好天黑了。
萤灯虫开始发光。
她手里的竹筒杯差点掉了。
"——老天。"
谷底的萤灯虫被路修通之后,顺着路的走向往蜜蜜冰冰城的方向迁移了。
它们追着路两边新长出来的苔藓——露珠草灵在路上每隔十步种了一丛果球苔。
果球苔的味道顺着风飘进谷底,萤灯虫就顺着味道往城里飞。
当天晚上,蜜蜜冰冰城门口的东街亮了一半。
不是灯笼。
是萤灯虫。
它们停在屋檐下、招牌上、排队用的栅栏顶端——每个地方停一只,光不够看书,但刚好够看清人脸。
排队的人不用摸黑排队了。
卖炊饼的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炊饼摊往萤灯虫最亮的地方挪了三步——"在这里卖。
别人看得见我的饼。"
挑夫头子把码头上的排班时间从申时改到了酉时——天黑之后码头上有萤灯虫照路,他可以从船上多卸一趟货。
多一趟多三文钱。
一个月多九十文。
陈记杂货铺的老板娘把门口两盏油灯灭了。
她把货架最外层的竹编制品全搬到门口——"萤灯虫的光是绿的,照在青竹上比灯笼好看。"
隔壁铁匠铺的老吴把打铁时间往后延了半个时辰。
砧板旁边停了三只萤灯虫,刚好照在铁坯的断面上——能看清楚淬火之后的纹路。
城南守更的老孙头提着一面铜锣沿着东街走。
走到蜜蜜冰冰城门口的时候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每晚要敲三趟更——东街黑,没人走,敲给野猫听。
今晚不用敲。
萤灯虫把路沿照得石缝都能看见。
他把铜锣夹在腋下,在队伍末尾坐下了。
夜市第一天。
蜜蜜冰冰城的营业额没有涨。
但隔壁王婶的炊饼多卖了二十三张。
大刘的豆腐多卖了四板。
挑夫头子多卸了两趟货。
许艾卿坐在灶台边。
尾巴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她开始算——萤火谷的苔藓果球从播种到成熟需要十四天。
成熟一次够一百二十只萤灯虫吃三天。
她在账本上写下"苔藓田"三个字。
下面画了三道杠。
又画了一道。
四片苔藓田。
蚕姬的织机停了。
她在织新的东西——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蚕丝袋。
每个袋子刚好能装一只萤灯虫,袋口收一根细线,扎紧之后萤灯虫不会飞走,光透过蚕丝变成柔的——不刺眼。
织第一个袋子的时候蚕姬的蚕丝断了三次。
她想织得太薄——萤灯虫的光要透得均匀,丝太密了光就闷在里面。
她把断掉的丝头捻在一起,用指尖在织机上按了一下——织机上沾了一小片湿痕。
她的手指是凉的。
第三个袋子织好之后她把一只萤灯虫放进去试。
萤灯虫在里面扑了两下翅膀,光从蚕丝袋里透出来——不刺眼了,绿光变成了柔的淡青色。
蚕姬盯着看了很久,拿起袋子在收口处打了一个蝴蝶结。
半个。
手在另外半个上停了片刻,又打完了。
她把第一个样品套在竹筒上试了一下。
竹筒变成了一根会发光的小柱子。
"你织这个干什么。"
蚕姬把样品放在灶台上。
许艾卿拿起来看了一圈。
蚕丝袋里面的萤灯虫在睡觉——白天它们不亮。
但丝袋的收口打了一个小蝴蝶结。
和上次不一样。
这次她打完了另外半个。
"这个——"
许艾卿把丝袋翻过来。
"能卖。"
萧衍在城主府最高的阁楼上看见了东街的光。
老管家在身后站着。
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赵掌柜下午送来的。
赵掌柜说新到的龙井。
萧衍没喝。
"她那个谷底。"
"嗯。"
"她准备收服多少妖怪。"
老管家低头算了一下——赤焰狐、河蚌精、露珠草灵、蜜铃蜂、蚕姬、绒耳兔、冰鳞鱼、萤灯虫。
八只。
"目前八只。"
萧衍看着东街那一串萤灯虫的光从谷口一路亮到城门口。
八只妖怪。
十天。
一条街亮了。
"明天可能有第九只。"
他从箭袋里摸出那根断尾箭。
箭头上的黑土已经干了。
他把黑土刮下来一点放在桌上——黑风山的方向和萤火谷的方向不是同一个方向。
黑风山在城北。
萤火谷在城南。
城北那只邪兽还没找到。
城南已经开始亮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