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蜜冰冰城的招牌有点歪了。
竹筒的热气熏了七天，墙上糊的泥松了一片，木牌往左边滑了半寸。招牌上"蜜蜜冰冰"四个字——最后一个"冰"字被熏得有点糊。
赤焰狐想用尾巴把木牌顶回去。她的尾巴尖刚碰到招牌，火苗把"冰"字的三点水烧成了三个小坑。
水变成了火的形状。
"别动。"
许艾卿按住她尾巴。
"这样更好。"
她没解释。但后来来蜜蜜冰冰城的人都说"冰"字那三点水像三滴蜜。没人看出来那是烧焦的。
今天是正式挂牌的日子。
新招牌是一块厚榆木板。许艾卿从铁匠老吴的废料堆里挑的——木板上有一道纵裂缝，从右上角裂到左下角。
老吴说这块板打不了锄头也做不了门板，只能当柴火烧。
许艾卿把裂缝用蚕姬的丝填了。丝填进去之后裂缝还在，但从正面看只看得见一根极细的白线——像天裂了一道缝，又被云挡住了。
她的字还是不太行。第一个"蜜"字的宝盖头写太大了，压在虫字上面，虫字缩成一小团，看着像一只虫被盖子扣住了。
她盯着看了片刻，没改。
赤焰狐用尾巴尖写字。尾巴尖沾了炭灰，在木板上扫过去的时候留了一条黑线。
那条线恰好穿过"冰冰"两个字——从第一个"冰"的左边划到第二个"冰"的右边，像一道裂缝被冰封住了。
她用火把字烙进木板。
火苗从"蜜"字的第一笔开始——烙。木板表面的木质微微变色，字的边缘泛了一层极细的碳色。
"冰"字的三点水又被她烧成了三个坑。和旧招牌一模一样。
烙完的时候她的尾巴尖是黑的。河蚌精端了一盆净水过来——让她洗尾巴。
赤焰狐把尾巴尖泡进水里。水没有变黑。
她的尾巴自己把炭灰吸收了——那三个被烧出来的坑从此以后一直比别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蜜蜜冰冰城"五个字。蜜是歪的。冰是糊的。中间那道裂缝被蚕丝填着，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王婶送了根红绳来。
"挂招牌要系红。"
她把红绳绕在木牌的上沿，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结打错了——她缝棉袄用的那种结，解不开的。
她试了试绳子的松紧，发现解不开了。她假装没有解不开。
"这样更牢。"
挂上去的时候王婶扶着梯子。梯子是阿禾从隔壁铁匠铺借的——老吴说梯子不要钱，条件是让许艾卿在他的锄头柄上刻个标记。
许艾卿在锄头柄上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蜜"字。
老吴看了半天——
"这个蜜字像虫被扣住了。"
他把锄头收进铺子最里面的架子上。没舍得用。
下午。许艾卿买下了隔壁两间破屋。
一间是废弃的豆腐坊——石磨还在，但磨心裂了，推不动。灶台塌了半边。
墙角长了一丛野草，草叶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啃过——绒耳兔发现是几只野生的露珠草灵在偷吃野草。她把它们收编了。
房间改造成甜品窗口。蜜渍果干。蜂蜜糕。凉粉。
一间是前任仓库主人的卧房——床板被白蚁蛀空了，但房梁是好的。改造成妖怪工坊。
赤焰狐的灶台从这里升上火。蚕姬的织机从这里拉出第一根丝。
许艾卿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毛笔字还是不行——她把自己名字里的"卿"字右边那一竖写得太直，像把一枚旧印硬生生劈开。和招牌上那道被炭线穿过的裂缝一模一样。
"许老板——"
王婶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花香蜜蜜冰冰。
"你买这么多房干啥。"
"租。"
"租给谁？"
"以后来开店的人。"
"谁会来你这妖怪窝开店。"
"你等着看。"
快收摊的时候萧衍出现了。
扛着一块更大的榆木板。比许艾卿自己那块厚一倍，打磨过，木质温润，边缘没有裂缝。
他把木板靠在灶台旁边——木板的影子盖住了半张灶台。
"仓库翻出来的。"
他在撒谎。木板边缘有新刨花的痕迹——刨花还沾在他袖子上。
袖子是窄袖深蓝长袍，右边袖口磨薄了半寸——他自己磨的。刨木板刨了多久，袖子就磨了多久。
木板上没有刻字。是空白的。
但他的手指在木板右上角的位置停了片刻——那个位置如果刻字，第一个字应该是"许"。
他没有刻。
许艾卿看了木板片刻。又看了他的袖子一眼。
没拆穿。
她从账本里把那片干枫叶抽出来——枫叶是第一天他从竹筒底下压的。枫叶的边缘已经脆了，翻面的时候裂了一个小口子。
她把枫叶压在空木板上。枫叶的影子在木板上投了一道锯齿形的轮廓。
"行。先收着了。等我开了第二家店用。"
"第二家店？"
萧衍靠在灶台边。嘴角挂着——又在装纨绔。
但这次嘴角的弧度跟之前不一样。
许艾卿的尾巴在身后敲了三下。灶台上的竹筒架子是竹子编的——尾巴敲在竹子上，声音和算盘珠子落盘一模一样。
"三下。"
萧衍说。
"三间。"
她没接话。但尾巴在身后又敲了一下——在得意。
他看懂了。她耳朵没红。
入夜后。
许艾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仓库角落里，蚕姬在织最后一个杯套——今天是第二天，她织了四十七个。明天还需要一百五十三个。
赤焰狐把尾巴上的火苗调成夜灯——不刺眼。
房顶有脚步声。
许艾卿从被窝里坐起来。赤焰狐的尾巴亮了一秒——被她按灭了。
蚕姬的织机停了一拍。绒耳兔的耳朵竖成了两根天线——她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萧衍翻墙进来。
落地的时候踩在蚕姬的一卷丝上，差点滑倒。
他手里拿了一块绢帛——绢帛上是岚州府发往雁回城的密函。字迹工整，正楷。落款是府衙判官周明远的私印。
"妖店查实后一并查封。涉事妖族全部押送岚州处置。"
许艾卿抬头看月下的他。窄袖黑袍，高马尾散了一半。
右肩有一道愈合不久的旧伤疤——月光把疤痕衬成一条白线。
"你那些旧伤是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把绢帛放在她手里。手指凉。
"明天他们来人的时候——账本准备好。别的我来。"
然后他翻墙走了。翻墙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利索——差点踩到蚕丝那次不算。
许艾卿把绢帛摊在灶台上。绢帛背面是空白的。
和她第一天撕下来的告示一样——正面是一道要被拆穿的通知。背面是空白，等着记名字。
赤焰狐的尾巴在黑暗里亮了一秒。
许艾卿把绢帛翻过来。背面朝上。从灶台底下摸出那半截炭枝——第一天记账用的那根。炭枝短了半截，但还能写。
她在绢帛背面写下名字。
记明天要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