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背着一捆比他高的湿柴站在蜜蜜冰冰城门口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身上薄袄还有半件,但他抖得像光着。柴火捆里隐约有赤焰狐尾巴上飘过来的火星子——他躲了两步,柴火从肩上滑下来,砸在门槛上。
湿柴烧不着。
他没有捡柴。他在看赤焰狐的尾巴。
赤焰狐蹲在灶台边,三条尾巴上的火苗被他盯得不自在——缩成黄豆大了。
她朝他龇了一下嘴。她自己也怕生人。
她的三条尾巴同时往身后收——最左边那条收得最慢,因为那条尾巴昨天晚上被许艾卿按着尾巴根解开了打结。她不确定这次还会不会有人帮她解。
石头往后缩了一步。赤焰狐也往后缩了一步。
一人一妖在灶台边各退了一步——灶台上那锅还没烧开的甜水在中间咕嘟咕嘟地滚。
许艾卿把赤焰狐的尾巴按住了。
尾根在大拇指底下微微发烫——赤焰狐在紧张的时候尾巴根会升温。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赤焰狐的尾巴尖从黄豆大的火苗慢慢恢复到了绿豆大小。
"你怕她?"
她指着赤焰狐。
石头点头。他后背贴着门框。那根门框是歪的——萧衍第一天来的时候靠过这根门框,把它靠歪了半寸。
许艾卿没有修。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
石头的手攥着破袄子的下摆,指关节发白。
"你这里管饭。阿禾说的。"
阿禾蹲在井边洗竹筒。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洗。
他的手上磨出了新茧——是竹筒磨的。他以前砍柴的手长茧在虎口。现在换了个地方。
他抬头补了一句:
"她这里的饭不赶人走。"
许艾卿安静了一下。
她把午饭的半张饼掰了一半放进石头手里。饼是粗面的,边缘有点焦——赤焰狐的火候还没有练到能烤饼的程度。
石头的手掌上有冻疮。饼的温度透过粗面皮渗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饼。又抬头看了一眼赤焰狐。
赤焰狐把脑袋别开了。但她最右边那条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半圈——是她在灶台边切桃干的时候最常用的弧度。
饼旁边多了一根竹筒。花香蜜蜜冰冰。
赤焰狐在递竹筒的时候把尾巴上的火苗调低了一点——偷偷调的。
她以为许艾卿没看见。许艾卿看见了。尾巴在身后往上翘了一小截。
石头在仓库门口坐了一个下午。
他看着绒耳兔把竹筒排成矩阵——横是横,竖是竖,第三排最里面还有一根摆歪了半寸,她用耳朵把那一根顶回去了。
顶完之后看了石头一眼。耳朵动了动——不是在打招呼,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弄乱她的矩阵。
他看着河蚌精把井水从浑浊变成透明。
河蚌精在吐泡泡的时候瞄了石头一眼——这个人在哭。他的眼眶是湿的。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在贝壳盆里多吐了一串泡泡,泡泡飘过去落在石头手背上。碎了。
手背上的冻疮被净水洗过——不疼了。
他看着蜜铃蜂从窗户飞进来,翅膀上的银铃响了一声——腿上带着晚香玉的花蜜。
蜜铃蜂绕着石头的头飞了一圈——她闻到他头发里有后山枯松枝的味道。那个味道和她以前在枯松枝上筑过巢的树枝一模一样。
她在他的耳朵尖上停了短暂的一瞬——没有点蜜。
只是停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他把湿柴重新劈成细条。劈好的柴垒成一个整齐的三角形,摆在灶台旁边。每一根柴的劈面都朝同一个方向。
赤焰狐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她看着那个三角形柴堆。
尾巴尖上冒了一朵极小的火苗——不是要烧。
是在点头。
"明天火好烧。"
蚕姬是在城东废弃桑林里被找到的。
阿禾去找桑葚。桑葚没找到——找到的是一个大蚕茧。
挂在枯桑枝上,茧子比他的头还大,蚕丝半透明,里面裹着一个小女孩。
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和一对小触角。触角上沾着茧丝。
她在茧里微微动了一下——饿得翻了个身。阿禾伸手碰了碰茧壳。
茧壳上全是她织错的死结——她本来想织一个供自己栖身的茧房,但织到一半没力气了,只能草草封口。死结堆在茧子底部,像一团被揉皱的丝帕。
"她自己织了个茧——饿得误操作了。"
许艾卿把蚕姬抱进仓库的时候,茧子底部的丝已经开始松了。
松了的丝在门槛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被河蚌精追着擦了半条街。河蚌精擦到一半停了一下——白线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极薄的光泽。蚕姬的丝比她的净水泡泡还干净。
蚕姬不会说话。
许艾卿给她倒了半杯蜜蜜冰冰。蚕姬低头看着竹筒——眼睛从困倦变成困惑。
她没见过竹筒。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杯壁是温的——赤焰狐的尾巴尖刚刚烤过。她把手指缩回来。又伸出去。碰了第二次。
整个人把脸贴在竹筒杯壁上——暖的。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的手指沾到竹筒之后,从指尖拉出一根丝。细。软。韧。
比蚕丝更薄,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丝从她指尖到竹筒杯口之间绷成一条直线——没有抖。
她的手在抖,但丝没有抖。
她在许艾卿的手背上绕了一道丝。停了。
丝在许艾卿的虎口上打了半个蝴蝶结——她不会打另外半个。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触角往下垂了一点。不是沮丧——是在想另外半个应该往哪个方向绕。
许艾卿低头看手背。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停了。
因为她不确定这算不算蝴蝶结。
"你会编东西?"
蚕姬的触角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
她把手指从许艾卿手背上抬起来——指尖上还连着那段没打完的半个蝴蝶结。丝线在空中颤了一下。没断。
许艾卿从灶台上抽了一根空竹筒。竹筒是今天早上喝完的——杯口有一圈蜜铃蜂的蜂印。
"能不能织一个竹筒能套进去的、松紧正好的筒套。保温。"
蚕姬盯着竹筒看了好几秒。伸手从竹筒杯口往下摸——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她的手指在竹筒杯身中段停下来——那里有一道节痕。她在节痕上按了一下。
开始织。
她花了半柱香的功夫织出了第一个杯套。浅米色的蚕丝套,套在竹筒上刚好封住杯口。
杯套在节痕的位置自己收了一小圈——不用抽绳,刚好卡住。
套子表面有天然的蚕丝纹路——她指尖划过去的时候留下的痕迹。纹路不是直的不是弯的——是跟着竹筒杯身上每一道天然节痕走的。
每一根竹筒的节痕位置都不一样。她织的每一个杯套都不一样。
许艾卿把套好的竹筒举到赤焰狐尾巴旁边——热气被杯套封在里面,竹筒外面不烫手。
她把杯套翻过来检查里面——里面比外面还平整。
"明天开始织两百个。日薪两文。"
蚕姬把第一个杯套抱在怀里。触角弯下来了——弯到一半,又抬起来。
她在杯套上又加了一道丝。这道丝极细,从杯套收口的折边绕过底部再绕回来——是那个她不会打的另外半个蝴蝶结。
她把半个蝴蝶结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圈。圈套在杯套底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然后她在赤焰狐的尾巴旁边睡着了——连续织了一个时辰之后困极了。
赤焰狐把尾巴放低了一点。火苗调成暖的——不烫。刚好够蚕姬的触角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
赤焰狐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边那张小脸——脸上还沾着一截没绕完的丝。她没帮她拿掉。
绒耳兔在仓库角落腾了一个储物格。格子里垫了半片新鲜桑叶——是从蜜铃蜂今天采的花束里发现的,蜜铃蜂顺手夹带了。
她把桑叶铺平,从格子上卷了一小撮稻草放在旁边。不收进格子。留着蚕姬自己决定要不要放进去。
蚕姬脚边那根被赤焰狐早上喷嚏烧焦的竹筒,后来被套上了一个深棕色的杯套。
杯套上织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那是蚕姬自己留的记号。那道痕不是织上去的。
是她用指甲在丝面上划了一道半弧。半弧的方向和许艾卿尾巴上那撮歪毛被磁甲犀吸歪的方向一模一样。
那个杯套和其余所有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