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不少人看到秋雨捂着脸从岁荣院出来,据说是挨了打,脸上明显的又红又肿。
赵金铃没有耳报神,消息太慢,又还病着,等流言的风传到洗金院里,再传到她的耳朵,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
还是春雪告诉她的。
“太太送您的镯子,先不提有多贵重,首先那是太太的一份慈心,秋雨也太娇狂了,碎了镯子,就是在打太太的面子。”
她平时观察,春雪这个大丫头比起他几个都稳重些,一看就知道是刘氏的心腹。
秋雨嘴碎,爱说闲话,大概是真没赵金铃当个正经主子,也没当人,平时说什么都不顾忌她。
有一次,赵金铃午休没睡着,听见秋雨在外边说,春雪是那边院里的耳报神,专爱打小报告,还说什么太太又请了道士来家里,弄些神神鬼鬼的。
还说了好些春雪的坏话。
这话让春雪听见了,她当时没发作。
赵金铃就不信她能咽下这口气。
这院子跟个大牢房似的,谁待久了,心眼都会变窄。
昨天春雪是第一个冲进房间的,赵金铃的衣服和被子被褐色的药汁打湿,一地碎片,她不顾形象地大声嚎哭,哭得像家里死了人,鼻涕眼泪糊一脸,叫嚷着秋雨故意烫她,还砸碎了太太给的玉镯。
她成功了,秋雨被赶走了,她呆呆坐在床上,感觉像在做梦。
听见那个声音才回过神。
“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笨嘛,还会玩苦肉计,一箭双雕。”
赵金铃眨眨眼睛:“什么计?什么雕?”文绉绉的词,她听不懂。
她坐在床上等着,好安静,她忍不住到处看,可惜她肉眼凡胎,找不到神仙在哪里。
对方不答,她却没有因此气馁,自顾自地说:“不管怎么样,昨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不必谢我,我又不是为了帮你。”
赵金铃好奇:“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喜欢。”
她愣住,在心里反复将他的话颠过来,倒过去,直到抿出特别的滋味,她不由得弯唇一笑。
我、喜、欢。他说话可真好听,每个字都好听,像玉镯子碎在地上,那种既贵重又潇洒的调调,听着让人欢喜,又莫名地怅然若失。
总之她喜欢听,还想再听,所以一直找他说话。
昨天她临时起意,秋雨的态度给了她灵感,本想跟她吵起来,借她的手弄碎镯子。
哪知赵金铃病得没力气,没拽动秋雨,她只好自己抡直了膀子往床边砸,力气还是不够,只轻轻嗑了一下。
她胸口的皮肉火烧火燎,心却凉了,心想完了,白挨了烫,想干的坏事没干成。
可就在那时候,突然有一股力道压住她的手,直冲冲地往下撞,控制得刚刚好,碎了镯子,却半点没伤到赵金铃。
她感觉得真真的,是有人在暗中帮她!
昨天哄哄闹闹,秋雨哭着喊着冤枉,春雪吩咐几个丫头打扫房间,把秋雨拖去外头。
赵金铃也忙得不行,又要哭,身上又晕又痛,还要分心去想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他吗?是他吧。
那天晚上她没在窗外看见人影,还说怪呢,刚才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又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见他在哪里,神出鬼没的。
现在赵金铃明白了,他一定是天上下来游历人间的神仙,难怪这么好心。
她撞大运了,神仙帮了她,她得到眷顾,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你还喜欢什么?有喜欢吃什么吗?”她问。
神仙是要供奉的,她讲良心,知道感恩的,这样有来有回才能常来常往啊。
门忽然响了。
进来的是丁香,新拨过来的丫头,以前在别院伺候的,她来给金铃上药。
“少奶奶,这是太太吩咐拿来的上好的烫伤药,抹了保准不留疤。”她扶金铃坐起来,动手解她的衣扣。
金铃看她这么有礼数,起初还懵懵的,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衣襟半敞,露出烫红的胸口她才慌了。
“不、不用,我自己来,你先出去。”她揪住衣领遮住自己。
丫头走了,她才松一口气。
好险!神仙虽然不吃人间饭,那毕竟也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的。
“神仙大人,您还在吗?”
“神仙大人?您是不是已经走了?”
赵金铃小声喊。
他不出声,金铃也不好意思赶他,最后她是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废了老大劲才上好药。
那药膏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有药香还有花香,抹在皮肤上冰冰凉,真的没那么痛了。
她用得心疼,只敢抹薄薄的一层,谁知道用完还有没有了?
刘氏……现在金铃有些摸不清她的态度。
原以为,弄碎了她给的见面礼,少不得各打五十大板,秋雨被赶去了城外的庄子,她呢?怎么不一并赶出去?白养一张吃饭的嘴,却又不要她做什么。
赵金铃从小就知道,人活在世上得有用,出一分力,才能吃一粒米,不能干活就得饿死。
她那个走狗屎运的大哥除外,从小不用干活,也能吃饱穿暖,睡家里唯一一间淋不着雨的屋子,闯多大的祸爹娘都会想办法给他擦屁股,不惜卖掉她。
可惜他的好运已经到头了,前些天,爹娘不知道花多少钱打点,递话进来,说是她那大哥赌输了,欠了三十两银子,还打伤了人,被关了起来。
赌场的找到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要他们连本带利还五十两,不然就要砍了她大哥。
太太直接让人轰他们走,连金铃的面都没见到。
连赵金铃都觉得干得好,见她干嘛呢?他们已经卖她一次了,总不能再卖她第二次。
她只觉得痛快,只恨没有酒喝。
白吃白喝是要遭报应的,赵金铃每天都在惶恐,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这天夜里,金铃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她一直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其中一人是刘氏。
另一个男子声音很奇怪,语速快,像年轻人,嗓子又老态龙钟,低哑刺耳,刮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谈的内容更让人毛骨悚然。
“可、以、了、吗?还、不、可、以、吗……”
“快了,快了,我的儿,娘知道你很难受,再忍忍,等熟了才能吃。”
“还、要、等、多、久?”
“快了,快了。”
莫名的恐惧像黑暗一样将她吞没,她觉得他们在说的人是她。
她就是那个刘氏要他忍忍,等熟了再吃的东西。
不知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多久,好像已经久到她快死了,突然一声巨响,天亮了,刺眼的白光照进来。
原来自己在一只很大的汤碗里,她认得这洁白的内壁,来了周府后,她才知道这么精致漂亮的玩意儿,居然只是用来吃东西。
她在碗里,现在她要被吃了。
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她。
赵金铃认得这双眼睛,那天他也是这样,倒过来的,惨白的一张脸,眼睛像白纸上挖出两个洞。
眼神直勾勾的,咧开嘴笑,涎水滴到她身上。
金铃总算明白了,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赵金铃惊醒过来,四周黑洞洞。
胸前的烫伤又发作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可她现在顾不上涂药。
“要吃了我,他们要吃了我。”她坐起来抱住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刚才的只是做梦吗?可是太真实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关在了汤碗中,等着被人一筷一筷吃掉。
她忘了隔墙有耳。
“要吃了我,他们要吃了我。”
梦里那个声音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
金铃僵住了。
她的头发,包括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通通炸开!
有鬼!真的有鬼!
下一瞬,她掀开被子,顾不得自己只穿着里衣,打开门直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