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没有守夜的丫头，赵金铃急头白脸一通跑，到院门口才被家丁拦住。
此时月悬中天，她没想到这个时辰居然还有人值夜。
矮胖的家丁揉揉犯困的眼睛，认出她来：“少、少奶奶？你去哪儿？”
赵金铃推开他：“让开！”
伥鬼……这帮东西都是伥鬼！
还好她是庄稼户出身，打小干惯了苦力活，一时情急之下力气不输男人，家丁一时不察，竟被她推到地上。
绕过影壁，到真正的门口，赵金铃还是被拦住了。
大门落了锁。
她盯着门上那把比她一只手更大的锁，心凉了大半截。
六神无主，急得狠狠一跺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身后脚步声追过来，乱糟糟的，听着不止一个人。
赵金铃绝望了，她逃不出去，又要被抓回去了。
人到了这种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梦里，自己被可怕的男人吃掉，尸骨无存，搞不好连投胎都不成，只能做只孤魂野鬼，在这冷清清的院子里晃荡。
一会儿又侥幸地想，不会吧？做梦而已，她都这么大了，也不怎么细皮嫩肉，吃她干嘛呢？
过不了几天就要立冬，夜里寒浸浸的，风吹得要把人骨头都冻住。
赵金铃哆嗦着捏紧袖子里的银簪。
被抓回去，少不得挨教训，要只是罚跪就罢了，想要她的命，那她也不能白死，至少要带上一个给她垫背！
“跑什么你？快，带少奶奶回房。”
人追来了，两个家丁两个丫头。
她一动不动，虎着脸，眼神恶狠狠的，“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新来的丁香皮笑肉不笑道：“奶奶这是撒癔症了，快回房吧，别着凉了。”
灯笼的光昏惨惨打在四张脸上，僵硬漠然，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的蜡像。
嗯？
赵金铃害怕中有一瞬的分神。
蜡像是什么？方才脑子里似乎闪过几个画面，有一大群怪人追她，嘴里喊着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没拍完不能回家之类的。
拍什么？
但很快，她没心思琢磨了，眼前变故陡生。
“那、那是什么？”矮胖家丁指着赵金铃，颤着声音问。
赵金铃怔住，她？
另一个瘦家丁满脸惊恐：“鬼……有鬼啊！！！”
四个人顾不得抓她，转身撒丫子跑。
赵金铃一脸懵，鬼？该不会在说她吧？
好像不对，他们刚才看着的方向不是她，而是她的右边。
微弱的光映着她的右脸，她缓缓转头，右边一盏灯笼孤零零悬在空中，却一个人都没有。
她呆住，双腿发软，下意识跑开两步，可再一想，前有豺狼，后有鬼魂，是选择被不像人的人吃掉，还是被看不见的鬼吓死？她压根没法选啊！
“不是想跑吗？又回去做什么。”
她却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是神仙大人！
她惊喜地回过头，望着浮在眼前，幽红幽红的灯笼，忽然就不害怕了。
明白了，神仙大人看她受困，大发善心出来帮她了，特意现身，吓跑家丁和丫头，好帮助她逃走。
好神仙，真是大大的好神仙！
她鼻子一酸，低头抹眼睛。
自打奶奶去世后，赵金铃就很少感受到善意，哪怕是从家人那里，进这罗家后，更是没一天安心日子，身边虎狼环伺，哪天她突然死掉也不奇怪。
他……神仙大人，只听声音，不知容貌，却是这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眼泪热热的，沾在冻得冰凉的手指上，只是一点微薄的温暖，她还是觉得有所安慰。
只是，赵金铃望一望面前高高的围墙，遗憾摇头：“太高了，我翻不过去。”
想了想，她鼓起勇气问他：“您能帮我出去吗？”
沉默片刻，他问：“你要去哪里？”
这下给赵金铃问住了，是啊，她就是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呢？回去了，肯定会被抓住送回罗家，再趁机敲一笔银子，不回去，可外头世道乱得很，听说有地方在打仗，死人无数，她去哪里才能安身立命？
锁住的门，总有打开的一天，再高的墙，想办法也能爬上去。
赵金铃虽半点文墨不通，向来不去思考太深奥的问题。
这一刻，她却忽然隐隐意识到，将她困在这里的，除了不靠谱的父母家人，和深不见底的罗家，似乎还有一些别的。
一些更大，更复杂，也更难摆脱的东西。
赵金铃呆呆地不说话，忽然，那只灯笼悠悠地飘到她面前。
似乎领会他的意思，她握住提手，一身白色里衣，在夜色中孤魂似的回到那个房间。
第二天，院儿里便有了闹鬼的传言。
四个人亲眼见到的，大半夜，一只灯笼飘在空中，却不见人，那不是鬼能是什么？
又因着这里本就投井死过人，众人无有不信，很快便闹得人心惶惶。
刘氏免不了叫赵金铃去问话。
她高高坐在上首，背后是一幅慈眉善目的观音画像，她盯着赵金铃的眼神却十分锐利，话中字字带刺。
“听说你昨晚乱跑，你想跑去哪儿？”
赵金铃早准备好说辞：“回母亲，有鬼，我房间有鬼，我昨天吓得半死，只好往外面跑。”
她低眉顺眼，一贯谨小慎微的模样，说话舌头都打结，脸发白眼圈发黑，俨然是吓得不轻。
刘氏和身边的婆子对视一眼，半晌，叹了口气，居然没再为难赵金铃，而是叫她起来，好声宽慰了几句，就这样放她回去了。
还说她瘦，可怜见儿的，要多吃点补补身子。
跟着便有人往她这里送补品补药，全是好东西，换做以前，那是想都想不到的神仙日子，现在赵金铃只觉得怕。
她面前搁着一碗羊奶煨的燕窝，还放了陈皮和冰糖佐味，闻着甜香扑鼻。
赵金铃心里发憷，不敢吃，想象自己是圈里的牲畜，每日傻傻地吃，却不知被喂肥就要被无情宰杀。
这哪是补品，简直是带毒的饲料！
可明知如此，她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吃。”她打发春雪出去，而后手撑着脸，皱眉犯愁。
怎么办呢，不吃的话要倒哪里？
院子里处处是耳目，要是让刘氏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会不会直接翻脸，提前处置了她？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一个人。
也真是心有灵犀，恰好这时他也开口道：“吃吧，没下毒。”
她眨眨眼睛，嗯？没毒好是好，不过她担心的也不是这个呀。
听声音，似乎又是在左边，她朝左边看看，礼貌地问：“神仙大人，您饿吗，你要不要吃？”
他道：“不必，我用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饿，自然不用吃东西。”
赵金铃疑惑片刻，恍然大悟，噢，她明白了，他是神仙嘛，不像人吃东西只为了填饱肚子，凡间的食物对他来说只是俗物，没有灵力，他吃了也是白吃。
她兴致盎然，又问：“那您平时都吃什么？蟠桃灵丹？琼浆玉液？”
“……为什么我要吃这些？”
“戏文上说的呀，”赵金铃笑起来，“其实是我奶奶说的，她总给我讲故事。”
他说：“错了，我也不吃这些。”
“那你吃什么？”
神仙大人不说话，赵金铃也不敢追问，她趴在桌上，想啊想，想得燕窝汤都凉了，突然灵光一闪。
“神仙都受凡人供奉，吃的是信众的香火，对吗？”
冬日阳光稀薄，从窗户透进浅淡的光，少女为了暖和，就坐在那片光里，整张小脸，连同着额角鬓边细细软软的乌发，显得嫩生生雾绒绒的。
她侧着脸，杏仁眼觑着无人的地方，尚带着几分病气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那声音离近了点：“算是吧。”
真猜对了，赵金铃得意，又有些失望：“可惜，我现在自身难保，没办法给你供奉。”
“给我供奉？你要求我什么呢？”
赵金铃跟神仙大人认识没几天，他话少，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很符合她想象中神仙的形象，不食烟火，无悲无喜。
正因如此，她才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突然冷下来。
赵金铃有点懵：“我？不求什么啊。”
“呵，”他轻笑一声，“不可能，你们人吃进去的是五谷杂粮，生出来的是贪嗔痴的毛病，整天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神仙要是真吃香火，也得被你们烧出来的脏东西给撑死。”
赵金铃惊得睁大眼睛。
他好像气得不轻，居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震惊之下，赵金铃一下忘了要管住嘴，不受美食诱惑的决心，端起碗，三两下就把燕窝吃光光。
吃完，她猛然意识到不对，又气又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心中怒骂：赵丫啊赵丫，你真是没出息！你怎么就知道吃？
他忽然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涨红脸的蠢相逗笑。
赵金铃感觉他心情又变好了点。
“没关系，你既能听见我，也算是有缘，说吧，你有什么心愿，说出来，我会满足你。”
他的声音变低，更近了，快要贴着她的耳朵，有什么在拂着她的脸，像是漏进来的风，又像是他的气息。
赵金铃心跳如擂，莫名感受到了某种引诱。
他继续道：“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想要什么，你可得想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