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宅很大,里头好几个院子,赵金铃被秋雨领着,到另一间院子,再到一个很大的厅里。
里头丫鬟婆子十多个,端庄整齐,个个都穿得体面,站在正中间一个妇人边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赵金铃。
妇人四十岁上下,穿暗蓝色竖领长袄,底下是灰色长裙,头发烫成弯弯的波浪,油亮油亮的,白脸,红唇,脖子手腕上挂着金的玉的,十分贵气,派头十足。
赵金铃看一眼,吓得轻轻抽气,她跟昨晚上那人长得好像!
假如这张脸倒过来,那简直一模一样,就差没鼓着嘴瞪着眼往她脸上吹气。
秋雨悄悄拽她,小声提醒:“愣着干什么?跪下请安啊。”
赵金铃慌慌忙忙跪下,听丫头的吩咐,给婆母敬茶请安,她怕,不敢再看,全程低着头,做足恭顺的样子。
刘氏喝了茶,倒是没为难她,让她站起来回话,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住得习不习惯,又从腕子上撸下一只镯子,给赵金铃戴上。
赵金铃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生得瘦小,刘氏养尊处优,却比她还瘦,干瘦干瘦的。
镯子是碧玉的,就是圈口太小,秋雨费劲巴拉地给她戴上,痛得手骨头都要断掉,勒得手背通红。
可这是赵金铃得过的最好最宝贝的东西,她心里欢喜,原来婆母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凶狠,相反还挺和善,她以后的日子也许不会太糟糕。
心里飘了,她堆起笑脸,期期然地问刘氏:“母亲,媳妇早上起来没见到少爷,他去哪儿了?”
刘氏当即沉了脸,冷声训她:“多嘴,不守妇道!什么少爷不少爷,那是你夫君!爷们儿的去向也是你一妇道人家该管的?”
从她身边过来一个婆子,和秋雨一道压着赵金铃跪下。
她呆住了,从前在家挨打挨骂,可也没跪过,穷人家有那摆架子的时间,不如让她多干点活来得实在。
新婚第二天就被罚了规矩,赵金铃也算见识到了婆家的厉害,再也不敢大意。
她房里共四个丫头,秋雨是最小的那个,其他几个都有十七八,不怎么近身伺候她,更像是刘氏放在房里盯着她的。
那之后,赵金铃每天用过早膳,就去太太房里站规矩,一去就是一上午。
她安慰自己,站比跪好,这里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天天挨打,她有力气,从小就跟着家里大人下地干活、浆洗衣裳,这一点规矩还难不倒她。
只不过她粗生粗养,不晓得大家族里诸多讲究,总是出错,又免不了被罚跪。
赵金铃逆来顺受从不顶嘴,哪怕是这样,刘氏还嫌不够,总要想办法折腾她。
这天,她不小心砸了只杯子,不等太太开口,她身边的大丫头便道:“这可是定窑白釉盏,我们夫人最喜欢了,少奶奶手这么生,是在诅咒我们太太还是少爷?”
赵金铃没忍住,第一次回了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后果自然又是罚跪,还不止,太太发了话,罚她抄《女则》,赵金铃委屈得不行。
再不让顶嘴,她还是得为自己分辩:“可是我不认识字啊。”
太太眼里明晃晃的嫌弃:“大字也不识一个,怎么配得上我们书香世家。”
赵金铃气得咬住嘴唇,感觉被人扔了一脸泥巴,骂她就是个泥腿子,不配待在他们周家。
跪完,回房间,赵金铃埋着被子呜呜哭了一阵,有那么一小会儿想起亲娘,要是娘在……
要是娘在,也不会怎么样,娘不是不疼她,只是更疼她大哥。
现在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还完债,还有余钱,很快会给大哥找个媳妇,很快就会忘了赵丫。
这里已经没人会叫她赵丫了,他们给她改了个好听的名字,却还是看不起她。
赵金铃不哭了,她越想越不对。
是啊,她家穷,文盲一个,配不上他们书香门第,那罗家为什么不找个门当户对的?
平日几个丫头没分寸,时不时拿她区区一农户女高攀罗家来排揎,这宅子里从上到下,没人看得起她。
赵金铃想想也是,他们两家的差距,得有天地那么大,这家公子要结亲,知府家小姐都作得,怎么偏偏找着她?
都说这富贵人家,少不得纳几房妾室,可罗文锦只娶了她一个正妻,娶回来当摆设,见都不见。
婚后过了快一个月,除了嫁进来那晚,赵金铃再也没见过丈夫,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听下人说起她才知道。
平时去婆母那里站规矩,听她训诫,刘氏只说要她安分守己,孝敬公婆,从来不提要她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这太怪了,太怪了。
他们不让她问罗文锦的去向。
赵金铃也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天晚上她看到的可怕男人脸。
她没有人可以说话,这个家里,在她之上的是主子,在她以下的是下人,她是外人,走路要慢,说话要小声,连哭都要被丫头警告不要吵到别人。
吵到谁?房间里又没别人,就她自己,大晚上,宅院深深,比村子的夜晚还静,她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一天晚上,赵金铃被雷声惊醒,泼天的雨落下来,窗前一晃一晃的白光,吵得她睡不着觉。
索性坐起来,翻出她平时藏的点心,坐在床上吃,那是种比较硬的糖麻花,沾着芝麻,又甜又香,她嚼得咯吱咯吱响。
“咯吱咯吱。”
金铃又咬一口,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她停住,嘴里不敢再嚼,警觉地竖起耳朵听,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个人也在吃东西,嚼得咯咯响。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她的床贴着墙,所以听着特别地近。
隔壁房间总是紧锁着,白天晚上都不开,她问过里面住着谁,丫头们只说是放杂物的房间。
难道是进了耗子?
她坐起来面对着墙,大着胆子屈起指节敲了三下。
“笃、笃、笃。”
紧跟着,墙那边。
“笃、笃、笃。”
一模一样的声音传来。
短而快,连敲的力度和速度都跟她差不多,的确就在隔壁。
不可能是耗子。金铃也是脑子比嘴快,想也没想就问:“谁?谁啊?”
她的声音抖得似风中落叶,那声音隔着道墙,悠悠忽忽地飘过来,也跟着发抖:“谁?谁啊?”
小姑娘吓得连连倒退,缩在床脚,一声都不敢吭。
那个声音太模糊了,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是人是鬼。
这里偌大的宅院,上百年的光景,别说是鬼,野猫野狗甚至是一件家具有可能成精,出什么怪事都不稀奇。
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旁边有一口井,封死了,据说老爷以前的一个小妾投井死在里头。
金铃有时打那儿经过,老感觉有寒气从井底往外嗖嗖冒,她从来不敢多停留。
是小妾变的鬼吗?可是干嘛吓唬她?又不是她害死她的。
没天理,要找也是去找老爷和太太啊!
自那之后,凡是金铃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恨不得连喘气声都揣进肚子,晚上睡觉,头藏进被子里,不敢乱听乱碰。
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她总是觉得,大半夜的好像有人进她房间,站她床边上,也不出声,就这么盯着她。
“呼——”
“呼——”
“呼——”
有一天半夜醒来,金铃听见怪声,一开始还不确定,越听越确定,这是有人在她旁边大声呼气!
又是那股味道,浓重的香,清苦的药,黏黏腻腻的冷腥臭,纠缠成一团诡异的死气。
赵金铃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她一动不敢动,不敢喘气,憋到快晕过去。
她想到了奶奶生前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还是奶奶年轻的时候,上午忙完农活,回家还要忙活着做饭。
正要烧灶,突然听见外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叫得比过年杀猪还响,奶奶放下柴禾跑出去,隔壁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邻居家大嫂子跪在院子里,怀里抱着襁褓,哭得撕心裂肺。
三个月前她生了个娃儿,正值农忙,一家人都要下地干活,孩子就放在炕上,大嫂子时不时赶回来看一眼。
今天田间太忙,就没回来看,没想到家里养的一头猪发了凶性,从圈里跑出来,没人看管的孩子就这么被猪吃掉了半边身子,等大人回来,孩子已经凉透了。
奶奶有阴阳眼,体质特殊,容易看见脏东西,这家出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做的一个梦。
那是隔壁家孩子出生的那天,奶奶梦见一个脏兮兮的女人,蓬头垢面的,推开隔壁家门就进去了。
孩子躺在房里炕上睡觉,女人凑过去,呼呼地往孩子脸上吹气,直吹了有半柱香那么久,眼见着孩子那张小脸憋得青紫,逐渐灰败下去,死了。
梦里奶奶看见了那女人的眼睛,眼白多,眼仁小,死气沉沉,人的脸,猪的眼睛。
奶奶说,出生不久的小孩气息干净,头上三把火又还没齐全,最招这些精怪鬼魂,往脸上吹气,那是在吹灭她的阳火,好吸人气。
不管那是什么,金铃不能让它吸走了活人气!
她憋,使劲憋,心脏怦怦跳,肺快要爆炸,眼见就要憋不住了。
就在这时,“砰、砰”,窗户被砸了两下,从外头飘进来一个冷冰冰的年轻男人声音:“滚开!腌臜东西。”
话音刚落,床边那东西呼出的半口气窝窝囊囊地收住了,接着是脚步声,一步步往外,开门,关门,进了隔壁的门。
金铃再也忍不住,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咬着被子呜呜哭,她差点死掉啦!
“还哭什么?都帮你赶跑了,再哭,给你弄回来。”那声音又说。
金铃捂住嘴,“我不、不哭了,你别……”
那人惊奇:“你能听见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