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试设在天枢峰外庭。
此处原为天衍宗迎奉九州仙盟议礼之所。三千块厚重的整玉铺就平展如镜的阔台,四方八极耸立着九根参天道柱,通体青黑,铭刻着九大宗门立世至今的古老道纹。天衍的开天剑纹居正北,凌厉傲雪;驭兽宗万灵环抱的古印则镇东南,青金浮动。道柱下方横陈数张紫檀长案,案上整齐陈列着宗谱名册、紫毫朱笔、待发玉签,以及一方静卧在阵法正中的问心石。
沈清辞步入外庭时,晨光尚未破云,卯时未至。
风雪在后半夜悄然止息,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青色。各宗弟子身披各色锦袍道服,如斑斓云霞般自长阶两侧分流肃立。天衍剑宗弟子列于北阶之下,沈清辞无声地隐在低阶试炼弟子的最末端,微寒的掌心稳稳扣着昨日领到的青玉符令。
前排立着的江照敏锐地回过头来,扫了眼她微显青黑的眼下:“昨夜你合眼了没有?”
沈清辞平静道:“睡了一个时辰。”
江照皱起眉:“你寅时莫非又去演剑台热身了?”
“嗯。”
“疯了不成?今日九宗春试,谁不是养精蓄锐,你倒在考前耗费气力?”
沈清辞老实道:“早上练一练,心里稳当些。”
江照张了张唇,瞧见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泛黄旧麻线,到底只得转过头去,腰间那丛红剑穗随之轻轻晃了晃。
“当——”
一声古磬穿透冻云,满庭肃穆。
天枢峰执法堂主事许听岚自高台按剑而出。她一身深蓝窄袖道袍,眉心点着一枚用于破妄的赤砂印,身姿笔挺如标枪,腰间一串白玉名册悬而不晃,步履踏在青玉石面上无声无息。
“九宗春试,下启低阶弟子四试:问心、试剑、识阵、护灵。”
许听岚的声音不高,却由阵法激荡,字字清晰地压入众人神识:“问心不设甲乙,唯求真知,照录于册;试剑与识阵度量根骨应变,计分定次;护灵试于险境,专考宗门合力与道性功过。入试者,禁逞凶伤人,禁诡辩乱律,禁以强契驱役折损万灵。违者,立削试籍,永除金榜!”
言及末句,驭兽宗席位上传来数声赞许的低语。
沈清辞目光微动,视线悄然越过层层衣冠。
苏挽秋正端坐于灵枢真人座后半步。她今日换了一袭略显齐整的浅青长裙,月白披帛规矩地收拢在肘弯,膝头伏着那只毛绒细软的雪白灵狐。风掠过高台,她垂敛着秀丽的眉目,神情静谧而深邃,仿佛这森严的九宗大典,不过是庭前一抹拂衣即过的微尘。
沈清辞收摄心神,垂手敛息。
首开者,问心。
那方问心石不过尺许方圆,通体呈幽暗的灰云母色,古拙无华。此物乃上古异宝,不问正邪成败,唯辨发言者心口是否如一、神魂可有自欺。若答者口是心非,石面即生浊黑污纹;若言辞虽烈但心存迷障,石中便现纠缠裂痕;唯有神魂坦荡、道心见底之语,方能引动澄澈清光。
许听岚手持紫毫朱笔,照册点卯。
“玄火宗,周烈。”
“在。”年轻弟子挺拔而出,朗声道,“晚辈修离火之道,誓除天下妖邪,凡近我剑火之浊物,皆当化为飞灰!”
少年意气,掷地有声。
然而问心石上却骤然浮起一道纤细如蛛网的灰线。
那弟子神色顿变,呼吸急促欲辩。高台上许听岚笔下不停,冷冷打断:“心底尚存进退之犹疑,而言过其实。记自疑一笔,退。”
周烈面如火燎,狼狈退回。
“百草谷,叶停云。”
昨日在山门前从容搭脉的年轻医修排众而出。
许听岚抬眸:“行医济世,何为准则?”
叶停云双掌交叠,平静回拜:“竭我之力,先救可救之人。”
许听岚目光如剑:“若遇不可救者呢?”
庭院骤寂。
年轻医修低垂眼帘,沉默了数息之久,方才轻声答道:“记其名姓,妥善安葬,归告其亲。”
嗡的一声,问心石泛起一圈极纯净的温润白芒,无半点浊痕。百草谷席位上,几位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露慰色。
随后,玄火宗祝遥上前。被问及“若救灵兽惧汝地火如何”时,红衣少女咬唇良久,给出了“先熄剑火换道,求生先于胜负”的答案,石面泛出浅光,边缘却留下一道淡淡的挣扎之纹,许听岚亦如实录入宗卷。
沈清辞静立队尾,默默看着一位位同辈修士在那方顽石前剖白神魂。
求长生、求破妄、求逍遥……每一道回答落下,皆是一段道心的试炼。
“天衍剑宗,天璇峰,沈清辞。”
许听岚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清辞深吸一口清寒的晨风,出列,将袖中冰凉的青玉符令轻轻放入案头铜盘中。
许听岚打量着眼前这身洗得发白、腰挂朽木的少女,提笔悬腕:“天璇峰重杀伐,你为何执剑?”
为何执剑?
这一问,沈清辞从拜入山门的第一日便听师尊问过。后来数次闭关、筑基、三次结丹溃败,试心关内皆有此声叩问。
她曾答过护佑山门故土,答过荡平北域风雪,答过求剑道飞升。可每一次说出口,心底深处总像空了一截。
此刻,她立于九宗千百道探寻的目光之下,指腹紧紧贴着枣木剑柄上磨出的深痕。
外庭风声呜咽,她久久没有开口。
有异宗弟子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甚至有窃笑泛起。许听岚却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
半晌,沈清辞抬起头,迎上许听岚严厉的双目:
“剑在手中,心无旁骛。弟子执剑,只求每一剑皆问心无愧。”
问心石静了一瞬。
下一刻,幽暗的石面上,忽地荡开一圈极淡、极薄,却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清光。
没有浊痕,没有裂纹。
许听岚笔尖微凝:“只求问心无愧?天璇峰以杀伐立道,若不求胜,算何剑道?”
沈清辞神色平静:“回执事,剑若欺心,纵胜亦偏。”
“那若有一日,”许听岚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迫人的威压,“你手中的木剑遇上斩不断的天灾强敌,护不住你身后的同门苍生,你待如何?”
此问一出,连高台上的诸位宗主亦微微侧目。
沈清辞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没有搬弄任何华丽辞藻,只是平静答道:
“能出一剑,便出一剑。若真到了力竭难支的那一日,折在剑前头便是,不怨旁人。”
问心石上的清光依旧安稳地流转着,不起半分波澜。
许听岚凝视了她良久,案头的朱笔终是挥洒而下:
“言辞朴拙,心无虚妄。记实,退。”
沈清辞肃容行礼,默默退回队尾。
江照侧过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震动,低声道:“你倒是真敢当着九宗长老的面直说。”
沈清辞低头看着木剑:“问心石不认假话。”
江照语塞,最终只轻轻摇了摇头。
问心既定,试剑随之开启。
外庭正中央升起一座由阵法护持的玄光圆台,其内符文流转,凝聚出一具具没有五官面貌、手握森寒光剑的试炼傀儡。入阵者需在十息内破招御守,考验的是最纯粹的临阵根基。
天衍剑宗的年轻弟子出剑皆极凌厉,江照一柄红穗寒铁剑如白虹贯日,逼得剑影连退三丈,台下一片喝彩。
然而当许听岚再度念出“沈清辞”的名字时,台下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微妙了起来。
沈清辞拾级而上。
当她自腰间抽出那一柄通体焦黑、剑脊还补着一层浅黄松蜡的枣木短剑时,看台上终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天衍宗好歹是天下剑修宗首,怎地让门人提着木剑上试剑台?”
“听闻她三次碎丹伤了气海,莫非连铁剑的金气都受不住了……”
言语杂沓,沈清辞恍若未闻。她立于玄光法阵之中,郑重地向十步外的光剑傀儡横剑行了一礼。
十息钟鸣,轰然响彻!
剑影身形一晃,快如鬼魅,森然光剑挟着凛冽的风雪之势,兜头劈落!
沈清辞沉步抬臂,木剑自下而上斜卸。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木剑无锋,狂暴的冲击力震得她右臂微麻,步下顺势滑退半步卸去暗劲。
第二息,傀儡如影随形,剑锋横抹,凌厉的剑气生生将她左侧袖口撕裂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
第三息,沈清辞眼见空门微露,却未盲目抢攻,在狂暴的剑风中沉肩定步,将腕底气机一寸寸归圆。
第四息!
光剑再次自刁钻角度刺向肋下,沈清辞终于出剑。
依然是那一记平平无奇的——起剑式。
昨日在演剑台上雕琢了整整三百遍的第一式!
无耀眼剑芒,无风雷呼啸,唯有焦黑的剑尖在电光石火间斜挑而起,如同白纸划墨,不偏不倚、奇准无比地点在傀儡光剑刺势将尽、新力未生的最薄弱节点之上!
当!
一声清脆欲裂的震响,那尊势大力沉的阵法傀儡,竟被这一柄沉钝的木剑点得剑势一窒,生生退了半步!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五息、第六息、第七息……
沈清辞彻底稳住了阵脚。她不使繁复花哨的剑招,纯以《清风剑诀》最扎实的拆招卸力周旋。木剑虽无锋刃,可在她手中却分寸极准,任凭傀儡狂攻如骤雨,始终稳守中线,步履沉凝,无半寸凌乱。
行至第八息,傀儡回剑变招,右肋处赫然暴露出一方极其短暂的破绽空门!
台下数名懂行的剑修弟子呼吸一紧,下意识便想催她趁势欺身进击。
然而沈清辞那柄木剑,却在半空微凝,并未刺出。
她心里清楚,手中木剑无锋,纵使点中傀儡肋下也无法刺破阵核,反倒会因欺身太近而露了自身中门。
木剑横平竖直,敛气收势,依旧端端正正地封死来路。
第十息,钟声长鸣!
剑影光华敛去,消散于虚无。
沈清辞立于台心,缓缓平复着气血,垂首向阵法收剑行礼。
台下一片安静,再无人敢因那柄木剑轻视于她。高台上几位剑道长老原本微阖的眼帘轻轻抬起,多看了台心那柄焦黑木剑两眼。
许听岚低头,在名册上落下考语:
“木剑无锋,不逞一时之勇;进退有据,守御如磐。评:中平。”
沈清辞敛好破损的衣袖,平静地下台归队。
江照有些替她可惜,低声道:“你分明看破了第八息的空门,为何不出手?若刺中那一剑,说不定能入上等!”
沈清辞把撕裂的袖口往里折了折,平静道:“木剑无刃,那一刺破不开傀儡的阵核,强攻只会乱了自己的下盘。守住十息便够了。”
江照愣了一下,细想那傀儡坚硬的护体玄光,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只得轻哼了一声。
沈清辞没有接话,无意间抬眸望向东南方的高台。只见驭兽宗席位上,端坐的灵枢真人正侧首向身后的苏挽秋温言问了一句什么;苏挽秋指尖轻轻拂过雪狐柔软的耳廓,低声应答间,目光恰自台下掠过,与沈清辞隔空相接,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午后的识阵试炼沈清辞未曾入选,她便静静坐在廊庑的台阶下,看了一整日的百家争鸣。天机阁的星步避风、厚土门的辨音寻脉、神工宗的机关测算、妙音坊的听弦破阵……九州道统的千姿百态,在她眼前如同一卷徐徐铺展的浩瀚画卷。
直至日暮时分,许听岚再次叩响警世铜磬:
“明日第三试:护灵。试炼之地,定于天璇峰后山‘寒梅崖’外阵。弟子三人一组,共护一阶受惊灵兽穿行雪林旧阵,酉正之前抵达终点。辰初点卯,违者即除试名!”
寒梅崖。
沈清辞神色微微一凛。那处绝壁残阵密布,平日里即便门内弟子亦极少涉足。
散场之时,一队驭兽宗弟子正护送明日待用的低阶灵兽穿过外庭别道。灵兔缩伏,灵貂乱抓,唯有一头半人高的青角幼鹿,战战兢兢地立在覆雪的石阶前,任凭牵引弟子如何摇晃灵草,双足打颤,死活不肯踏足那片被踩脏的积雪。
幼鹿双角不过半寸长短,娇嫩的角根处,牢牢系着一缕鲜红的丝绳。
前方的牵引弟子正欲施法催动,后方忽有一道清柔的身影走上前来。
苏挽秋自师妹手中接下青草,并未生拉硬拽,只是温和地将草料搁在三步开外的雪地上,而后退开数步,侧身而立。
青角幼鹿感知不到半分威胁,又嗅到了草香,迟疑半晌,终于试探着迈出了颤巍巍的第一蹄。
“师姐,”随侍的小弟子桑迟怀抱着昨日受惊的阿翎,小声问道,“明日入阵,它们当真能走完寒梅崖么?”
苏挽秋转过身,替阿翎理了理敷药的翎羽,嗓音温润如泉:
“规矩写在玉牌上,路在它们脚下。走得快有走得快的去处,走得慢,只要护路的人肯耐心陪着,总也出得去。各安其性便是。”
廊柱之后,沈清辞迎风而立,将这席话一字不落收进耳中。
暮色四合,寒梅崖方向已然腾起苍茫的漫天雪雾。
沈清辞握了握袖中静卧的木剑,目光穿过渐行渐远的青衣背影,最终落在那头青角小鹿头顶晃动的红绳之上。
各安其性。
明日入阵,她只想把该护住的生灵,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地送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