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护灵

寒梅崖外阵,横亘在天璇峰西北的千仞危岭之上。

辰初未至,入试的各宗弟子已在覆雪的古梅林前肃然而立。夜雪虽歇,朔风未止,古老的梅枝如铁虬横斜,一朵朵冷白微透的早梅在冰霜里怒放,花瓣被沉重的残破阵石压在底下。那些石碑半埋于坚冰雪堆之中,上头铭刻着天衍开山先祖所留的护山剑篆,岁月漫漶,纵横交错的剑痕早已被风雪抚磨得幽深泛白。

沈清辞静立在队列末席,听许听岚冷硬的嗓音在风中逐一勘合名册。

三人成组,细则直至入阵方由封印的青叶符拆解传示。许听岚卷起宗谱,眸光掠过众人,字字如冰:

“护灵之试,不在争先,而在存恤。禁伤灵性,禁施禁咒,禁以霸道真气催役驱赶。凡受试生灵惊惧乱性者,必先安其心神,后正其途。若有抛弃所护灵兽以求速达者,四项皆废,立逐出山!”

语毕,驭兽宗一位随行执事长老缓步出列,大袖轻拂,数道翠碧如玉的青叶符箓凌空化作点点流光坠地。

符光散尽,一头头气息温弱的低阶灵兽自灵光中现出形体。

有缩首敛息的雪耳灵兔,有躁动抓雪的短尾玄貂,有扑腾未愈羽翼的青鸾幼雏;而在沈清辞面前落下的,正是一头不过半人高矮的青角幼鹿。

小鹿四蹄纤细战栗,大耳警觉地高频颤动,头顶两枚稚嫩的青角不过半寸见长,角根处牢牢系着一缕鲜艳夺目的红丝绳,在苍茫雪色中一晃一晃,显得分外伶仃。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她认得这截红绳——正是昨日在山门廊下,苏挽秋以草料引其迈出第一蹄的那只怯弱幼鹿。

同组的另外两人,一位是开阳峰师兄陆衡,一位则是玄火宗门人祝遥。

陆衡面容端肃,衣领剑穗一丝不苟,昨日试剑台斩获“上中”殊荣,心气颇高;而祝遥身着一袭如烈焰般赤红的滚金短袍,眉眼锋锐明艳,袖口处暗红的火纹在寒风里若隐若现,一见分配来的是这么一头胆小如鼠的幼鹿,眉头登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么个走半步退两步的病弱胚子,真能顶着罡风穿过外阵?”祝遥挑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候在旁侧的驭兽宗引导弟子轻声叮嘱:“回禀诸位仙长,青角鹿天生胆怯,最惧惊雷骤响与燥热烈焰。受惊之时,多喜寻背风幽深处乱撞。三位只需依仗青叶符的光指循序诱引,切不可逼迫过甚。”

陆衡神色一肃:“在下明白。”

祝遥瞥见陆衡不住抚摸玉签上的计时刻漏,扬眉道:“陆师兄这般掐算时辰,可是怕误了什么要事?”

陆衡淡淡收回手:“四试总评若跌出中平,家师断不会准我列席今年夏末的北麓大巡。在下前两试尚可,护灵一试,唯求稳妥过关。”

祝遥红唇微抿:“我昨日刚在问心石前放言‘灵兽若惧便熄火换路’,今日若当真把这小家伙吓散在梅林里,宗门里那帮师兄怕是要嚼我十年的舌根。”

两人言罢,目光不由自主皆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握着袖中木剑,认真道:“我若引路,会尽量不迷途。”

祝遥眼皮一跳:“你还会迷路?”

“未涉足过的古阵,十有**会。”沈清辞老老实实答道。

祝遥扶额,看了眼玉签上已被阵法彻底锁定的同组符契:“现在向许执事申请换组,可还来得及?”

陆衡面无表情:“大阵已启,生死同舟,绝无可能。”

沈清辞未理会祝遥的懊恼,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望向那只退缩在雪地里的小鹿。

幼鹿双目乌黑明亮,像两汪浸在冰泉里的墨玉石子,怯生生、毫无掩饰地倒映着她的白衣。它双耳始终紧紧反剪贴在颈侧,蹄腕发抖,喉间发出极细微的呜咽,视线先是落在狂风呼啸的深林,又警惕地扫过沈清辞腰侧探出的焦黑木柄。

它并未后退,只是不知该往何处逃。

沈清辞心念微动,悄无声息地将腰间的木剑往身后挪了半寸,将焦黑的剑尖尽数隐入袍影之下。

感知到那柄死物般的威胁稍微退去,幼鹿的耳尖微微一颤,紧绷的前足稍微松缓了一分。

“当——”

试炼铜磬清鸣,寒梅崖外阵轰然洞开!

整片茫茫梅林的上空,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青色符文光带,在遮天蔽日的风雪中蜿蜒通向幽暗的断崖深处。各组修士各显神通,或引兽或抱禽,飞快掠入林海。

唯独青角幼鹿站在起点,四蹄死死钉在冰层中,任凭陆衡如何催动指引符,半步也不肯挪动。祝遥性子急烈,指尖下意识蹿起一缕幽红的火苗,欲以真火融开眼前的拦路积雪。

呼!热浪微卷。

幼鹿猛地打了个响鼻,惊骇万状地向后连退数步,后足险些滑跌出阵界!

“它畏火。”沈清辞横身半步,挡在烈焰与幼鹿之间。

祝遥咬牙灭去掌中真火:“那当如何?在此处陪它冻成冰雕不成?”

沈清辞低声道:“等它不怕。”

“你……”祝遥气息一窒,看着前排已经没入风雪的队伍,终究强压下火气,“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等!”

陆衡亦皱眉:“不可延宕过久,若被大队甩下三炷香以上,时辰扣分会直接拉低评第。”

积分重要。

沈清辞听得真切,脚下却未曾挪动。

她极慢地蹲下身子,自袖中摸索出一块用油纸细细包着的小物。那是昨夜柳茹塞给她的半块冷栗糕。她以指尖轻轻掰下一角碎屑,平托在掌心里,将掌心完全放平,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静静伸向幼鹿。

风卷落雪,少女身形单薄,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幼鹿鼻翼急促地抽动了两下,嗅到了那缕微弱的甘甜,却依旧戒备地瞪着她。

祝遥在旁抱臂皱眉:“此物乃是林中草兽,岂会吃凡人灶上的甜糕?”

沈清辞眼睫微垂:“我知道它不吃。”

“那你这是作甚?”

“让它看清楚,我手里没拿伤它的东西。”

祝遥唇瓣微张,后半句话卡在咽喉,怔怔看着雪地里半跪着的白衣剑修,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幼鹿的大耳转了数转,见眼前的凡人不仅没有持兵逼近,身上的气息反而如天璇峰积雪般宁静无害,终于试探着向前挪了细碎的一小步。

沈清辞收手起身,将碎糕纳回袖囊,侧身让出道路:“走吧。”

三人一鹿,终于迈入这片森寒的古梅绝壁。

甫一入林,山势陡绝,漫天倒卷的暴雪便将护体真气压得吱呀作响。梅枝交错横斜,青叶符光在风雪肆虐下拉扯得忽明忽暗。这等环境对久经操练的剑修已是不易,对于初生灵智的幼鹿更是寸步难行。

每行二三十步,幼鹿便要因飞雪砸落、风穿枯枝的怪响受惊停滞。

祝遥频频驻足,陆衡的面色亦越来越沉。唯独沈清辞走在幼鹿的侧后方,它停,她便停;它惊,她便垂眸避其目光。一人一兽之间,始终维持着不越雷池半步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队伍已不可避免地沦为全场最末。

行至一处背阴的峡口前,青叶符光骤然分作两股。

左路沿着倾斜狭长的梅坡盘旋而上,道路漫长曲折,但背靠悬崖,罡风微弱;右路则是一条直插两尊古阵石门间的石缝捷径,距离不足左路三成,隐隐可见前队留下的杂乱靴印。

陆衡抬手查验玉签:“走右路。石径狭窄但路程最短,以此速,足以把方才耽搁的一个时辰抢回大半!”

祝遥当即应和:“附议!再磨蹭下去,不仅总评不保,天黑前连外阵都出不去!”

沈清辞却未曾移步。

她抬眸望向那两块如犬牙交错的旧阵石。石缝之间,传出极细微、极尖锐的嘶鸣,宛若万千细针穿孔。而停在岔路口的青角幼鹿,通体鬃毛根根倒竖,四蹄在雪地里疯狂刨抓,鼻孔喷出急促白汽,死活不肯朝那两块巨石靠拢半寸。

“走左面。”沈清辞道。

陆衡脸色微青:“左面绕山至少多耗费半柱香,且坡陡路滑!”

“右面石缝里有残存的透骨金风,”沈清辞定定道,“它受不了那个声音。”

祝遥按住剑柄,语气渐急:“沈清辞!它这一路上风吹草动无一不怕,若事事迁就,这春试还要不要考了?”

沈清辞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幼鹿剧烈起伏的肋骨:

“方才松枝砸下来、青鸾在头顶长啼,它都没这么慌过。可这会儿它浑身都在发抖,再硬逼着往石缝里赶,非撞死在阵石上不可。”

陆衡神色骤沉,死死盯着掌中泛红的时辰刻漏,额角青筋微跳。

然而当他顺着沈清辞的目光,看见那头小鹿颤栗至近乎跪倒的四蹄时,终究长叹一声,拂袖咬牙:“……走左路!”

左路梅坡滑腻难行,积雪深没足踝。祝遥虽满腹怨气,但在遇到一处泛着青蓝死光的冻冰斜坡时,她到底还是没有旁观。

红衣少女快步掠至幼鹿视线不及的坡道侧方,反手张开长袍挡在身后,遮去外溢的火光,掌心紧贴冰层,炽烈的火劲化作无形暗流贴地奔涌,将三尺坚冰生生融成碎水,又以足尖将碎冰尽数踢落悬崖。

“怕火便不叫它瞧见!”祝遥别过通红的脸颊,甩了甩被冰水浸湿的赤靴,“不过是看在它那对小角长得还算齐整的面子上,我可不是为了迁就你!”

沈清辞看着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极轻的温意:“这样它便不怕了,多谢祝师妹。”

祝遥轻哼一声,扭头疾行。

三人堪堪绕过这道险坡,重归主道,前方漫天的飞雪中却突起异变!

狂暴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在密林深处掀起一道雪龙卷,老梅断裂的喀嚓脆响撕裂长空,冰碴如刀,迎面劈头盖脸地泼洒而来!

这绝非寻常风雪,而是寒梅崖旧阵受天风激荡引发的偶发阵乱!

青角幼鹿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瞬彻底崩溃!

呦——!

一声凄厉绝望的幼鸣划破风幕,小鹿双足发狂般蹬雪而起,根本顾不上任何引路符箓,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迎着漫天狂风,不顾一切地向着未被探明的雪林绝壁深处暴冲而去!

“回来!”祝遥失声厉叱,真火化鞭欲拦,却终究慢了一线。

陆衡掌中的玉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代表灵兽的青色星芒瞬间脱离既定轨迹,化作狂乱的红斑在边缘疯狂闪烁!

“那是未测绘的旧阵绝地!”陆衡面色惨白,“偏离官道逾百丈,玉签已判定护灵受阻,扣功三分!若再深追,连我等的命符都要被暴风雪切断!”

祝遥急得跺脚:“追不追?再往前是万丈悬崖的盲区,执事殿绝不会为此等低阶试炼犯险入内!”

陆衡当机立断,咔嚓一声捏碎了佩在腰间的第一枚九宗示警叶:

“祝遥,守住符路隘口,保住玉签定点,免得三人全军覆没!我施法往外发求援讯号,叫巡山执事自侧翼围截!”

这是最合乎宗门试炼规矩、也最稳妥无错的决断。

丢一只低阶灵兽,不过是扣去本项大半考分,总评或能维持中下;可若弟子擅闯禁绝古阵,轻则重伤道基,重则丧命。

然而,还未等陆衡的法诀捏完,一道白衣身影已然顶着迎面扑来的冰雪狂潮,拔步直接冲入了梅林深处!

“沈清辞!”陆衡失声大喊,“你发什么疯!”

祝遥亦急得直跺脚:“那是死路!你连柄像样的剑都没有,进去找死不成?!”

漫天风雪呼啸,白衣少女头也没回,唯有一道被狂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丢在身后:

“你们守着符路报执事!我认得那根红绳,再耽搁就彻底没了!”

话音未落,风雪如幕布般横扫而过,瞬间将那道单薄的身影吞没在白茫茫的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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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