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剑

九宗车仗入山之后,天衍剑宗的清冷被冲淡了许多。

那份热闹是克制而森严的。各派修士往来皆按仪轨敛步,传功执事飞送的玉简在七峰云海间划出一道道温润的流光,护山古钟依旧按着晨昏节律沉沉震荡。只是陡峭的山道间,渐渐多了异宗门人的衣色。丹药的微苦、灵兽的清芳、地火的燥意与机括暗合的声响,同天璇峰经年不化的酷寒雪气纠缠在一处,连后山绝壁上覆雪的枯梅,都平白多受了几分瞩目。

沈清辞尚有些不惯这份喧嚣。

她悄然避开了迎客的主峰长道,顺着覆雪的林间石径,转回了天璇峰西北一侧的旧演台。

旧演台不及主台三成大,青石板多有冻裂,石缝间生着丛丛经冬不死的细韧铁线草。平日里除却几株被风雪压弯了腰的矮松,极少有人踏足。沈清辞极喜欢这里的清寂。风小,雪落无声;若是剑式走偏了,那一声迟滞钝涩的破空声,也只落进她自己的耳朵里。

她在松树下的石墩上坐定,将枣木剑横放在膝头。

方才在山门石阶前脱手坠地,近剑尖处的粗砺木脊上,被坚硬的青玉阶生生磕出了一道半寸长的白痕。木料翻起微小的毛刺,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柄剑并不名贵,甚至谈不上灵气,却伴了她太多个寒暑。炼气时持它引气入体,筑基时用它磨砺筋骨;三次碎丹闭关、道途险绝之际,她走出洞府,也是握着这截顽木,在旧演台上一遍遍从日升练到日落。

江照总说,堂堂剑尊亲传,腰间挂着这么一根焦木头,出门实在寒酸。

可沈清辞从未觉得寒酸。

灵剑通玄,自有其神异灵慧;可这截凡木不掩饰半分力道,亦不借剑芒粉饰错谬。手慢了半息,剑势便滞半息;步子偏了半寸,落点便斜开半寸,半点也作不得假。

沈清辞自袖囊中取出一小方打磨石料的粗砂石,就着膝头的雪光,顺着那道磕痕轻轻刮磨。

擦擦,擦擦。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焦黑的木质,发出极轻微的声响。磨了数下,沈清辞的手腕却莫名一滞,悬在了半空。

青衣女修临行前的那句话,像落雪敲竹般清泠,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再度浮起:

——“这剑柄,磨得真好。”

沈清辞低头看着被掌心常年摩挲得暗黑油润的剑柄。

从前她只当这处凹痕是成年累月握剑留下的旧印子,却从未想过,会有人夸它磨得好。

身后雪地里,忽地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找遍了半个天璇峰,果然又躲在这儿。”

来人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小包,踏雪穿林而来。少女穿一身水碧配素白的瑶光峰道袍,裙角掐着银线道篆,腰悬一只扁圆的玉简匣子,随着步态撞在佩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她是瑶光峰执事殿的同门柳茹,性子明快泼辣,与沈清辞同一载拜入内门。因瑶光峰司掌典籍与名册,她平日最是个消息灵通之人。

“山门前的事,这会儿都快在各峰传开了。”柳茹把油纸包往沈清辞怀里一塞,顺势拂了拂石墩上的积雪坐下,“说天璇峰的沈师姐拿木剑去卸驭兽宗飞禽的乱风,护住了几个外门小弟子,剑却脱手落在了人家首席脚边。”

沈清辞抬眸:“当时右腕有些脱力。”

“我知道,三百道寒玉石痕,换旁人手早抬不起来了。”柳茹叹气,伸手去剥油纸包,“也就你一声不吭全接了下来。”

纸包揭开,里面露出两块泛着滚热甜香的炒栗糕。山风一吹,白蒙蒙的热汽倏忽散入冷冽的空气里。

“快吃吧,从膳堂顺的。我今日帮执事长老校对各宗迎客玉册,手腕抄得快断了,偏还要当你的信差。”柳茹催促。

沈清辞双手接过栗糕,热气透过指腹漫入肌理,暖得微微发僵的手指舒缓了几分:“多谢。”

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栗糕软糯温甜,微带焦香。

柳茹瞧着她膝头那柄旧木剑,点头道:“那位驭兽宗的大师姐,方才在山门前展的那一手折梅定风,连我瑶光峰领队的几位师叔都赞不绝口,说不愧是鹿鸣真人亲手带出来的首徒。”

沈清辞将口中栗糕咽下,忽然开口:“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苏挽秋。”柳茹随口答道,“挽发的挽,秋水的秋。怎么,方才在山门前她不是同你通过名姓么?”

“通了。”沈清辞低低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只是未见过名册,确认一下字形。”

柳茹原本还等着她多打听两句九宗轶事,见她确认完字形便又低头去抚那柄木剑,不由挑眉:“这就完了?你平日最不爱打听旁人名姓,今天倒连哪个字都要问清楚?”

沈清辞神色平静:“她替我捡了剑。”

风声穿过矮松,空气静了一瞬。

柳茹神色微动,打量了沈清辞一眼,顺势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木剑。只见剑脊上的毛刺已被沈清辞顺着木纹打磨得干净平整,只是青玉阶磕出的那道浅槽嵌入内里,单凭砂石难以抚平。

“这裂口入木三分,光靠砂石磨不平的。”柳茹道,“怎么不拿到玉衡峰去,让炼器堂的师兄们融点灵泥补一补?”

沈清辞摇头:“它不是法器。”

玉衡峰司掌宗门神兵铸造,平日里接手的皆是地火重淬的高阶灵铁,断不会为一截凡木开炉。纵是看在同门情面上接了,多半也是顺手赏她一柄下品铁剑,劝她换了这截旧木。

“玉衡峰不接,我瑶光峰接。”

柳茹轻哼一声,伸手在腰间的玉简匣底摸索半晌,掏出一只拇指见方的黄铜扁盒。盒盖启开,里面是一汪凝固微黄的旧松蜡,内里还掺杂着缕缕极细韧的熟麻丝。

“这是?”

“修补古籍用的‘定魂蜡’。”柳茹指尖挑出一点黄蜡,借着掌心体温将之焐软,“典籍阁里千百年前的旧竹简、残卷木轴,开裂脱胶的多如牛毛。我入内门头三年,整日里净顺着木纹给残轴续骨压蜡了。你这柄剑既是雷击枣木,理路相通。”

她小心翼翼地将软化的松蜡抹入磕裂的缝隙,又扯出几丝细若游丝的白麻,顺着焦黑的木纹一点点抚平压实。

指尖掠过剑脊,她忽然抬头:“明日九宗春试开山,你可真要提着它上台?”

沈清辞点头。

“问心试也就罢了,那不过是考较道心理路;可后头的试剑台与护灵试,那是实打实的较量。”柳茹神色郑重了几分,“九宗宿老皆列席观瞻,台下眼目何止千万?木剑无锋,既无器灵相助,亦留不下凛冽剑芒,一旦碰上护身罡气,你便平白落了下风。即便去执事堂暂借一柄寒铁重剑,也省力得多。”

沈清辞指腹触及微温的蜡面,轻声道:“三次碎丹后,寒铁剑气太燥,容易牵动气海旧伤。况且寒铁太快,容易遮掩腕下破绽。”

柳茹怔了怔,看着她清冷平静的眉眼,叹了口气:“旁人巴不得在九宗大典上拿神兵利器争个头彩,也就你,宁肯担着外人的闲话也要拿春试磨自己的根基。”

“虚名争来无用。”沈清辞低头看着手上的厚茧,轻声道,“手上的根基扎不稳,来日真遇上生死大敌,才是要命的事。”

松林无声,唯余微风扫落积雪的扑簌脆响。

柳茹定定地瞧着她,良久,忽地展颜一笑,将铜盒清脆地扣上:“行,算我说不过你!蜡已敷上,等它彻底冷硬方能再动剑。明日在试剑台上若再遇上那位苏首席,你可得好好同人家见个礼。”

沈清辞颔首:“自然。”

正说话间,小径尽头忽有一道破空轻啸响起。

一名天枢峰执法堂弟子脚踏灵剑,悬停于旧演台边,展开一枚青玉符令,扬声道:“天璇峰沈清辞何在?”

沈清辞起立肃拜:“弟子在。”

“奉九宗春试司礼堂谕令,天璇峰沈清辞,年未及五百,筑基后期,核准列入明日低阶弟子试炼名录。入问心、试剑、护灵三席,卯初三刻,天枢峰试剑广场听令!”

柳茹起身道:“玄微师叔亲点的名录?”

执法弟子神色肃然:“正是玄微掌峰亲点朱笔,录名金榜。接令吧。”

沈清辞双手接过那枚青玉符令。

玉质冰寒彻骨,正面镌刻着天衍七峰的浮雕,背面则是朱砂深嵌的三字:沈清辞。

“弟子领命。”

送走执法弟子,柳茹拍了拍她的肩:“明日九宗观礼台下人多嘴杂,你只管按自己的步子走便是。”

沈清辞将玉令收入袖囊,指腹摩挲过冷硬的符边,平静道:“放心。”

她告别柳茹,背着木剑踏上归途。

行至半山居所的柴门前,沈清辞忽然顿住脚步,回首遥望了一眼极远处没入重重冻云的山门绝壁。

暮色四合,山门处的煊赫车仗早已散入各峰别馆,唯见几线极微弱的青金光晕在风雪深处隐隐闪烁,像极了白日里掠过长空的那面万灵旗幡。

归房,合门,落闩。

静室无炭火,唯有一榻一几,壁悬一盏青铜小油灯。

沈清辞脱下潮湿的剑袍,将明日待换的簇新白麻道服整齐叠于床头,青玉试炼符令压在襟口之上。随后,她将那柄抹了定魂蜡的枣木剑平平搁在窗前案几上。

窗外雪光明澈如昼,透过薄薄的皮纸,斜斜映照在剑脊那抹泛着浅淡光泽的蜡痕上。

白日里青衣女修拂袖拭雪、双手递剑的模样,在安静的灯影里愈发清晰。

她抬手拂灭了铜灯。

室内归于一片深蓝的雪夜幽暗。

然而,不过数息,那盏油灯却“哧”的一声,被一道极微弱的指尖真气再度点亮。

沈清辞复又折回案边,伸出指尖,极轻柔地将木剑的剑柄朝外拨开了一寸——唯恐明晨起身仓促,碰坏了木脊上尚未彻底坚结的蜡痕。

微弱的火苗在少女清澈如水的眸底跳动了一下。

她凝视着那截木头,在寂然无声的寒夜里,极轻地唤了一声:

“苏挽秋。”

灯火复灭。

窗外落雪千竿,室内沉寂无波。枕畔的青玉符令透着幽幽微凉,而案头的枯木焦痕深处,那缕细密的松蜡,终于在亘古的风雪里,寸寸化作坚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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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