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苍梧云海

辰时三刻,随着船首三声浑厚的青铜海螺长鸣,“破浪号”跨洲灵舟两侧的八具大型聚灵风轮同时亮起耀眼的青光。

百丈长的楠木船身轻轻一震,缓缓脱离苍梧渡口的悬崖栈桥,乘着呼啸上升的峡谷暖流,稳稳驶入了萬丈高空的茫茫云海之中。

沈清辞按照青玉船牌上的指引,来到二层甲板东侧的临窗敞轩坐下。

起初半个时辰,舷窗外仍是北境熟悉的铅灰色寒云与皑皑雪峰;可当灵舟穿过太华南风眼最后一道狭窄的云峡、真正驶出北境山脉屏障的刹那,整座敞轩内的光线骤然大亮!

沈清辞下意识抬起头,握着茶盏的左手微微停在了半空。

脚下那片盘踞了三百余年的苍茫白雪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翻涌如万顷碎金的“苍梧云海”——初升的朝阳将厚重绵密的云层染成绚烂的橘红与淡紫,云浪下方隐约可见中州与南境交界处蜿蜒如碧玉带的千里大江,以及星罗棋布的青翠峰峦。

一股从未闻过的、带着东南汪洋微咸水汽与初春百花芬芳的温润暖风,顺着敞开的舷窗扑面而来。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百丈灵舟两侧翻滚的金色云浪间,竟有成百上千尾身长三尺、双翼透明如琉璃的“御风飞鱼”正成群结队地跃出云面!它们扇动着泛着七彩霞光的薄翼,与十几只通体雪白、爪尖点金的南海灵鸥一起,追逐着灵舟尾部的气流欢快滑翔,时不时发出一串清越如编钟的鸣叫。

“头一回见御风飞鱼群吧?再往南飞两千里,等闻见红珊瑚的海腥味,还能瞧见成群跃出海面的银背月豚呢!”

一道爽朗明快的笑声忽然自敞轩阶梯口传来。

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祝遥一身鲜亮的绯红窄袖猎装,手里提着一篮还沾着露水的南境红荔与一包炭烤银鱼,正笑盈盈地大步走过来;在她身侧半步,还跟着一名身着百草谷青麻道袍、背负双层紫竹药箱、面容温雅清隽的年轻医修——正是当年在九宗春试中有过数面之缘的百草谷真传,叶停云。

“沈清辞!我就猜你也坐这一班跨洲船!”

祝遥一屁股在沈清辞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熟稔地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荔塞进嘴里,又把果篮往沈清辞面前一推:“尝尝!刚在渡口南商那儿买的‘凝露荔’,甜得很,比你们天璇峰那苦哈哈的雪水茶好喝多了!”

叶停云向沈清辞温和拱手见礼,目光落在沈清辞已拆去夹板的右腕上,微笑道:“太华一别,不想今日在苍梧云舟上与沈道友重逢。看道友右腕气色平顺,想来尺骨旧伤已然大安了。”

沈清辞起身回礼,从怀里取出刚才在渡口买的那两只桂花灵米荷叶包放在桌上,与两人分食,一面拿了一颗红荔剥开壳尝了尝。清甜饱满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南境阳光独有的馥郁果香,她眉眼微舒,认真点头:“是很甜。叶道友与祝遥也是去浮山外苑参加山海会的?”

“正是。”叶停云温声道,“驭兽宗镇守外海的太古灵族‘负岳玄龟’将逢百年换甲之期,谷主命我携一批温养灵脉的百草灵膏随行参会。”

“我是陪我们长老去送火种的,顺道去见见那头背着整座仙城的太古玄龟!”祝遥拍了拍腰间新换的一只赤铜小火壶,朝不远处另一侧临风的雅座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喏,不止我们两家,神工宗的人也在这艘船上——你还记得下弦村那个机灵的小满姑娘么?也在那儿呢!”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敞轩南侧靠栏杆的一张宽大石案旁,换上了一身神工宗外院青灰短衫的唐小满,正双手捧着一只精巧的黄铜风速盘,认认真真地记录着船舷外的云流度数。

而在唐小满身前,端坐着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模样、身着鸦青色窄袖铸剑服的年轻女修。

那女修乌发以一根赤金算筹高高束起,眉目英挺明丽,腰间悬着一柄通体如羊脂白玉雕就的“量天玉尺”,膝前石案上则摆着一只尺许长、严严实实贴着三道隔风符箓的乌木剑匣。她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名门大宗首座亲传的矜持与傲骨,正是神工宗这一代铸器堂首座亲传大弟子、金丹初期的拔尖铸剑师——褚青袖。

此时唐小满恰好记完一组风速,一抬头瞥见东侧窗边的沈清辞,眼睛顿时一亮,欢喜地小声对身前的褚青袖道:“褚师姐!你看那边坐着的白衣仙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天衍宗沈清辞沈仙师!腊月里在太华第一剑碑下,她就是拿一柄木剑硬生生劈开了百丈星罡剑瀑,救了我们下弦村和几百头灵兽的!”

褚青袖闻言,握着量天玉尺的修长手指微顿,顺着唐小满指的方向转头打量了过来。

神工宗铸器堂以铸造天下神兵利刃闻名九洲,褚青袖更是自幼痴迷名剑、眼高于顶的人物。这半个月在神工宗里,她听唐小满把那位“持木剑定天风”的沈仙师夸得如九天剑仙下凡一般,心底本还存着三分好奇。

可此刻一眼望过去,褚青袖好看的秀眉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见窗边那个天衍宗女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连半分灵纹暗绣都无的旧剑袍,周身气息平淡得还不如寻常筑基圆满修士凌厉;再往下看她搁在手边的佩剑——竟是一柄连剑鞘都没有、通体焦黑如烧火棍、甚至剑身上还带着一道金丝修补痕迹的凡木短剑。

“小满,那不过是一截凡山枣木,连半两寒铁星砂都未曾熔炼。”

褚青袖收回目光,用随身丝帕轻轻擦拭着面前的乌木剑匣,声音虽不高,却透着器道骄女骨子里的挑剔与笃定:“太华剑隘乃是三千年前天衍开派剑尊布下的北斗主阵,多半是古碑阵眼自发护主,外行之人看不明白,才把阵法之威算在了一柄木头上。真正的剑道名家,哪有连一柄趁手灵剑都不配的道理?”

唐小满急得小脸微红,小声辩道:“可我爹和我亲眼瞧见的,沈仙师的木剑真的很厉害……”

“好了,去把船头那边的风向再测一遍吧,我这尊‘流云木芯剑胎’刚出炉满七日,需透一透苍梧云海的辰时朝阳气,莫叫闲杂人等过来撞了风。”褚青袖淡淡摆了摆手,并未把那位筑基后期的天衍剑修放在心上。

祝遥耳力极好,隐约听见了那头的片语只言,眉毛一竖就要拍桌子起身理论,却被沈清辞伸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吃荔枝吧。”沈清辞神色平静,将一颗剥好的红荔放进祝遥碟子里,“器修重剑材,她没见过天璇峰的剑,不怪她。”

另一侧石案旁,褚青袖见唐小满走去船头,便屏息凝神,伸手揭开了乌木剑匣上的三道隔风符箓,将匣盖打开了一条三寸宽的缝隙。

嗡——

一抹温润如朝霞流云、内里却隐隐透出千年铁木青光的尺许剑胎,静静悬浮在匣内的灵泉软玉垫上。

这尊“流云木芯剑胎”乃是褚青袖耗费整整三年心血,采集南海深渊流云金与百年铁桦木芯、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冷焰淬炼而成的得意之作,准备在此次山海会上作为神工宗铸器堂的压轴重器展示。只是金木交融的剑胎刚出炉七日,内部纹理尚未完全锁死,最忌狂暴的外力震荡或刚猛灵气冲撞,一旦在定型前受创,三年心血便会顷刻间化作一滩废铁。

褚青袖正小心翼翼地以量天玉尺引了一缕温和晨光渡入匣中。

就在这一刹那——

呜——轰!!

原本风平浪静的苍梧云海下方,正巧行至中州与南境地脉交汇的“乱流风峡”。潜伏在万丈云层底下的海渊暗潮突然与高空冷风正面相撞,一股毫无征兆、狂暴如黑龙翻身的“海渊龙卷罡风”撕裂云层,挟着万钧巨力,狠狠撞在了“破浪号”灵舟的东侧船舷之上!

咔嚓!

百丈长的楠木船身猛地向西剧烈倾斜了近三成!二层敞轩外侧的护船灵光罩被撞得明灭不定,十几道漏网的锋利海渊乱流如无形利刃般卷入敞轩,桌椅茶盏哗啦啦翻倒一片!

“糟了!是海渊乱流!剑胎——!”

褚青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船身剧烈倾斜之下,她面前那只打开了盖子的乌木剑匣已顺着石案滑向边缘,而三道狂暴的海渊罡风更是直冲匣内那尊娇贵无比的“流云木芯剑胎”劈落!

此时褚青袖若催动自己金丹初期的本命器火或刚猛灵力去挡,外放的金丹灵压与海渊罡风在匣口相撞,炸开的气浪第一个就会把尚未定型的流云剑胎震得寸寸碎裂;可若是不挡,剑胎摔落甲板、被罡风刮中,同样是必毁无疑!

进退维谷之间,褚青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罡风逼近剑匣三寸之内!

电光石火间,一道极平静、甚至没有带起半分衣袂破空声的素白身影,不知何时已稳稳停在了石案侧畔。

是沈清辞。

在整艘灵舟剧烈摇晃、满舱修士纷纷掐诀稳住身形的混乱中,她的双足仿佛生了根一般钉在倾斜的楠木甲板上,连脊背都不曾晃动分毫。

面对扑面而来的三道海渊罡风,沈清辞没有外放半点会震伤剑胎的刚猛灵压。她只是伸出戴着玄铁护腕的右手,握住那柄焦黑的枣木剑柄,手腕微沉,将焦黑浑圆的剑尖轻轻一点石案边缘。

起剑,听风,卸势。

玄微真人手札上那句“水无常形,潮有往复,不必强求一剑截浪”,在她心间自然流淌。

铮——

一声轻若微风拂柳的木剑低鸣响起。

一股至纯至正、温和得宛如三月春水的无垢剑意,顺着枣木剑尖瞬间铺满三尺石案!那三道足以劈碎青石的海渊罡风撞上这层无形剑意的刹那,竟像是泥牛入海、又似急流遇上了圆润的鹅卵石,没有发出半点爆裂声响,便被那柄焦黑木剑轻描淡写地引偏三寸,化作两缕温顺的清风,贴着乌木剑匣两侧滑向了船舷之外!

沈清辞左手顺势一托,将滑到桌沿的乌木剑匣稳稳推回案心,啪的一声替她合上了匣盖。

数息之后,灵舟大阵重新稳住船身,敞轩内恢复了平静。

满舱惊呼未定,唯独褚青袖面前的石案上,不仅那尊流云木芯剑胎毫发无损,连剑匣旁一只青瓷茶盏里的茶水,都只轻轻晃了晃,未曾泼出半滴。

“……这、这是何等剑意?!”

褚青袖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只完好无损的剑匣,又猛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辞,以及沈清辞手中那柄尚未收回的焦黑枣木剑。

方才隔着三丈远,她只看到这木剑外表焦黑无光;如今离得近了,又亲身感受到那一剑分流海风的玄妙气机,身为神工宗年轻一代眼力最毒辣的铸剑师,褚青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柄看似寻常的雷击枣木剑表面,每一寸粗糙的焦痕都已被主人的手掌与至纯剑气摩挲了不下十万次!木质深处非但没有半分腐朽,反而在三百余载如一日的无垢剑意浸润下,生出了一层唯有百年温养才能凝出的琥珀包浆与细密剑纹!

以刚猛灵力催动名剑劈风斩浪,金丹修士皆可做到;可若要把剑意控制得如丝如缕、在距离脆弱剑胎半寸之地无声卸去三道海渊罡风而不惊扰匣中灵气分毫——莫说筑基、金丹,便是神工宗内那些浸淫剑器百年的元婴长老,也未必有这份举重若轻、妙到毫巅的腕底功夫!

想起自己方才还背地里断言人家“外行看热闹、连柄趁手灵剑都无”,褚青袖一张白皙俏丽的脸庞霎时红到了耳根。

“匣子盖好了,往后过风峡时,底下垫一块湿帕子便不会滑。”

沈清辞却似根本没听见她先前的议论,也全无半点居功显摆的意思,只平平常常地叮嘱了一句,便收起木剑,转身走回东侧窗边继续喝她那盏没喝完的清茶。

“沈、沈师姐且慢!”

褚青袖猛地回过神来。这位素来在神工宗内心高气傲的首座亲传,此刻再无半分矜持,一把抓起腰间的量天玉尺,领着刚从船头跑回来的唐小满快步追到沈清辞案前。

褚青袖双手抱拳,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里满是羞愧与心折:

“神工宗铸器堂褚青袖,谢沈师姐出手护住我这尊流云剑胎!方才是我有眼无珠、坐井观天,竟未看出师姐手中这柄雷击枣木剑乃是千锤百炼的养剑至宝,还望沈师姐莫怪!”

一旁的祝遥笑眯眯地嗑着瓜子看戏,沈清辞却已放下了茶盏,温和摇头:“举手之劳,褚道友不必挂怀。”

见她气度如此澄澈坦荡,褚青袖心头更是钦慕不已。她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从袖中乾坤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呈深邃黛青色、表面天然生着七道银白水波纹的奇石,双手奉到沈清辞案上:

“沈师姐,这块‘沧溟试剑青石’是我师父赐我的开炉宝物,石质外柔内刚,最宜用来温养雷击木与剑道气机。师姐救了我三年心血,这块试剑石无论如何请师姐收下!还有……师姐这柄木剑常年裸露在外,沧溟海面潮气极重,我观师姐剑身长二尺七寸三分,若师姐不嫌弃,待到了浮山外苑,我想亲自替师姐打造一副防潮护脉的‘流云木芯剑鞘’!”

沈清辞本想推辞那块贵重的试剑青石,可看褚青袖眼神灼灼、大有她不收便要一直站在桌边不起的架势,只得伸手接过青石,道了声谢。

这一收下,褚青袖顿时喜上眉梢,干脆让唐小满把自己的茶具也搬了过来,一路上拉着沈清辞请教雷击枣木的受风纹理,连祝遥和叶停云都插不上半句话。

跨洲灵舟在万里云海与碧波之上昼夜疾驰。

到了第三日清晨,窗外的景致已彻底变成了辽阔无垠的东南沧溟大海。万顷碧波之上,数十座孤峰岛屿笼罩在绚烂的七彩海雾之中,成群的雪白灵鸥绕船啼鸣。

就在“破浪号”缓缓减速、穿破外海最后一层浓密海雾的刹那——

叮铃。

沈清辞搁在膝头的那柄枣木剑柄端,那枚沉寂了一路的青铜“随音子铃”,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越、极欢快的微响!

正低头听褚青袖讲剑鞘图样的沈清辞动作一顿,蓦地抬起头望向舷窗之外。

只见前方碧海与青峰交界处,一座长逾百丈的白玉跨海廊桥自云雾中蜿蜒伸出。廊桥尽头的接云亭下,细如牛毛的南境春雨如烟似雾;一道修长清隽的浅青色身影正独立于亭柱旁,发间簪着那支缺了一角花瓣的白玉木兰簪,脚边蹲着昂首张望的白狐雪影,檐角则停着长高了一大截的青羽灵禽阿翎。

亭内石案上,红泥小炉里的松炭正红,铜壶上刚煮沸的新茶正冒出袅袅白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苍梧云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