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浮山背城

“破浪号”跨洲灵舟缓缓靠上白玉栈桥,船身两侧的浮空阵纹逐一敛去光芒。

细密温润的南境春雨飘洒在海面上,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青竹香与淡淡的海藻咸味。沈清辞背起玄微真人所赠的木匣,左手提着枣木剑,与祝遥、叶停云、褚青袖及唐小满一同踏着跳板走下灵舟。

“沈师姐,浮山外苑东街第三家便是我们神工宗的驻地器坊!”

才刚踏上栈桥石板,褚青袖便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半步,手里捏着那柄羊脂白玉般的量天尺,英挺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微红与热切:“今夜我先把流云木芯的内衬图纸画出来,明日午后海市开集,我来接师姐一起去挑鞘口的防潮海藤金,顺便请师姐尝尝沧溟海特有的珠母羹!”

祝遥在旁瞧得直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清辞:“可以啊沈木头,这才坐了三天船,神工宗铸器堂的首座高徒就要给你定做剑鞘、请你喝珠母羹了!褚道友,明日去海市算我一个成不成?”

“祝师姐肯赏光,自然再好不过。”褚青袖含笑应下,目光却仍亮晶晶地望着沈清辞,“沈师姐,那明日午时我来寻你?”

沈清辞手里还握着褚青袖送的那块黛青色“沧溟试剑青石”,正要开口答话,前方的微雨廊桥上,已有一把二十四骨的青竹油纸伞缓步迎了过来。

“喵呜——!”

不等伞下之人走近,一道雪白矫健的小身影已率先从伞沿下蹿出,踩着湿漉漉的汉白玉栏杆几个起落,轻巧无比地跃上沈清辞左肩,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侧颈,尾尖那一点淡金绒毛欢快地扫过她的下颌。

紧接着,青竹伞微抬,露出了苏挽秋那张冷白温润、如远山含黛般的面容。

今日在自家宗门地界,她未穿北境那种厚重的御寒鹤氅,只着了一袭剪裁利落的浅青细藤纹广袖道袍,腰束银丝宫绦,左腕上依旧严严实实地系着沈清辞那条洗得发白的青灰布带。

“祝师妹,叶师弟,还有神工宗的褚师妹、小满姑娘,一路辛苦了。”

苏挽秋在三步外停下,先向众人温雅颔首见礼,举手投足间尽是东道主首席的周全与气度;随后她才慢条斯理地迈前一步,将手中的青竹油纸伞自然而然地倾斜过来,严严实实地遮在了沈清辞头顶。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沈清辞身侧满脸热切的褚青袖,又轻轻扫了一眼沈清辞左手里那块刻着神工宗云水印记的“沧溟试剑青石”,眼尾微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才在接云亭里,便听见船上聊得好生热闹。看来这三日云海同舟,清辞交到了不少投缘的新朋友,连神工宗从不外赠的沧溟试剑石都收上了。”

她的语调温和如春风拂水,听不出半分异样;可一面说着,她已伸出空闲的左手,用一方带着冷梅香气的素白丝帕,极其熟稔地替沈清辞擦去了鬓角与右肩沾上的一点海雾水汽,指尖顺势轻轻拂过沈清辞左腰畔那枚仍在微颤的青铜子铃:

“只是明日午时怕是不巧。鹿鸣师父与宗主今日在浮山兽苑备下了新采的沧溟云雾茶,明日午间还要带清辞去外苑海图阁核对太华南风台的春脉实录——褚师妹的海市之约,不如改在后日如何?”

褚青袖愣了一下。

她看看伞下并肩而立、衣袂几乎贴在一处的两人,又瞥见苏挽秋左腕上那条与剑修劲装极为相似的青灰布带,以及沈清辞木剑柄端那枚与苏挽秋腰间母铃同炉所铸的青铜小铃,心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局促,忙抱拳道:

“原是苏首席与真人有公务在身,是我唐突了!那便依苏首席所言,待后日沈师姐得空,我再携图纸登门拜访!”

祝遥在旁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鼻尖,笑嘻嘻地拉起叶停云和褚青袖:“走走走,咱们先去前头迎客司交宗门文牒,别耽误了苏师姐带沈木头去交令!”

待祝遥与褚青袖一行人说说笑笑地顺着东侧廊道远去,接云亭前的白玉桥上便只剩下了伞下的两人。

檐角的青羽大鸟阿翎振翅落下,欢快地用鸟喙理了理沈清辞袖口的折痕,又飞回亭顶巡哨。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剑青石,老老实实向身侧的女子解释道:“在乱流风峡遇上了海渊罡风,我顺手替褚道友护了一下剑胎,她非要塞给我的。这块石头温润,正好给你镇书案上的兽路图。”

说着,她便将那块神工宗秘藏的试剑青石递到了苏挽秋面前。

苏挽秋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黛青奇石,方才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微澜顿时化作了真实的愉悦。她伸手接过青石收入袖囊,又将接云亭石炉上一直温着的粗陶茶盏递给沈清辞暖手,温声道:

“人家神工宗的首座高徒一片心意送给你温养木剑的,你倒转手就拿来给我压图纸了?走吧,先随我进城,带你看看我的地方。”

沈清辞喝了一口温热的云雾茶,与她同撑一把青竹伞,并肩走过跨海廊桥,步入了驭兽宗外路重镇——“浮山外苑”。

一踏入外苑山门,一幅与北境天衍剑宗截然不同的瑰丽画卷便在沈清辞眼前徐徐展开。

这里没有滴水成冰的万仞雪崖,也没有肃穆冷硬的青岗石殿。放眼望去,千百座飞檐斗拱的青竹楼阁与白石轩榭,顺着苍翠欲滴的山脊层层叠叠地向上铺展;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侧,每隔五步便悬着一盏由天然“南海夜明蚌”制成的珠灯,硕大的蚌壳半开,内里碗口大的夜明珠在细雨中散发出柔和如月华的晕光。

街道两旁的市集更是热闹非凡:穿着短褐的南境渔修挑着刚从深海捞起的赤红珊瑚灵草沿街叫卖;药铺廊下挂满了成串的风干海马与百年海藤;更有许多体型温顺的沧溟水兽——诸如背负竹篓的碧水玄龟、生着四只肉翅的踏浪白鲵,正慢吞吞地在人流中穿行送货,与过往修士和谐共处。

“苏师姐早!”

“见过苏首席!”

一路行去,无论是巡街的驭兽宗内门弟子,还是在街边摆摊的散修匠户,一瞧见撑伞走来的苏挽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而又亲切地驻足见礼。

苏挽秋神色温和,一边走一边停下脚步,三言两语便将凑上来的几名执事分派得妥妥帖帖:“西渡口的灵鲸泊位今日潮水偏高,让第三队把缓冲海绵往下放三尺;百草谷叶师弟带来的灵膏怕潮,直接送去上城丹房的干燥库,莫在码头久留。”

她发令时语声不高,手势也很轻,可每一句都精准点在要害之上,周围弟子无不凛然领命。

沈清辞安静地走在一旁看着。在天衍宗与太华剑隘时,苏挽秋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直到今日踏入这片属于她的山海城池,沈清辞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这位驭兽宗首席大弟子在九宗与本门之中一言九鼎的分量。

行至半山腰一处临海的开阔白玉观景台时,苏挽秋忽然停下脚步,唇角微弯:“清辞,低头看脚下,屏息听三息。”

沈清辞微怔,依言垂眸,将无垢剑心沉入双足足底。

一息,两息。

到了第三息上,脚下那看似稳如泰山的白玉石板与整座百里山峦,忽然传来了一记极其沉缓、极其浩瀚、宛如大地胸腔搏动般的轻微起伏!

轰——嗡——

伴随着这记绵长深沉的呼吸,观景台外围翻涌的七彩海雾被一股温热的气流轻轻吹散开一角。

沈清辞走到白玉栏杆前向下俯瞰,黑白分明的眼眸骤然睁大。

只见在观景台下方百丈的万顷碧涛之间,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海岛山根——那分明是一圈厚重如远古城墙、表面布满了岁月沟壑与苍翠古木的暗青色巨型背甲边缘!再往远处望去,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云海尽头,一颗大如山岳、额生龙角、双目半阖的太古巨兽头颅正静静浮于沧溟海面之上,每一次吐纳,便在海面上卷起百丈长的白浪与霞光!

整座绵延百里、栖息着数千修士与万千生灵的“浮山外苑”仙城,竟是完完全全托在这头太古灵族——“负岳玄龟”的背甲之上!

“三千年前,负岳玄龟在南海大劫中身负重伤,是我驭兽宗开派祖师以本命灵契助其疗伤脱困。自那以后,它便自愿伏于沧溟海口,以百里背甲托起浮山外苑,护佑往来生灵。”

苏挽秋站在沈清辞身侧,海风吹起她鬓边的鸦青发丝,她的声音在浩渺海涛声中显得格外宁静深远:“它每隔百年便会借外海黑潮褪去背脊三块旧甲、生出新壳。今年四月,便是它的百年换甲之期。”

沈清辞扶着温凉的白玉栏杆,感受着脚下那头百里巨兽沉稳而古老的脉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就在这时,观景台下方连接底层街巷的石阶口,传来了一阵清脆利落的铜哨声。

只见一名身穿驭兽宗深青劲装、身量抽高了不少、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修,正独自带领四名外门弟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十几头背负盐袋与矿石的踏浪白鲵让开主道。面对一名因货物受潮而大声嚷嚷的外宗管事,那年轻女修半点不怵,拿出腰间登记册一条条核对封条时辰,三言两语便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乖乖按规矩签了字。

“沈师姐!大师姐!”

一办完差事,桑迟立刻收起登记册,欢喜地沿着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观景台。

比起腊月里在太华风雪中跟在苏挽秋身后的模样,如今的桑迟眉宇间已褪去了最后一丝怯生生的稚气,左肩虽还习惯性背着药囊,腰间却多了一块镶着铜边的青木副牌。

“沈师姐,你看!”桑迟献宝似地把腰间那块青木牌托起来给沈清辞看,眼睛亮得像星子,“开春回宗后,我过了外门三关考校,郁师姐和大师姐一起给我签了这块‘候选迁灵副牌’!这次山海会期间,龟背底层‘旧盐街’那一片的灵兽调度与日常巡防,全由我一个人带队负责,不用大师姐替我盯着了!”

沈清辞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小姑娘,眼底泛起温和笑意,伸手替她把跑歪的药囊带子扶正:“很好。阿翎在接云亭顶上巡哨,飞得也比冬天更稳了。”

“那是自然,它如今可是我的副手!”桑迟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向苏挽秋抱拳道,“大师姐,旧盐街的张炉头他们今日还在为迁炉的事犯倔,我先带人下去巡一圈,晚些再来向大师姐禀报!”

看着桑迟风风火火跑下石阶的背影,苏挽秋摇了摇头,带沈清辞穿过观景台后方的竹林长街。

路过街角一家挂着“百草海药”幌子的老铺子时,苏挽秋脚步微顿,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从老掌柜手里取过一只早就备好的红木小盒,转手塞进沈清辞怀里:

“南海深处百年海藤熬的温骨膏。你右臂尺骨虽长好了,但海上春雨湿寒重,每日睡前拿这膏药擦一擦寸口,免得阴雨天发酸。”

沈清辞握着尚带药铺烘焙余温的红木小盒,指腹摩挲过盒盖,低声道了句“好”。

走出竹林长街,前方山巅云雾缭绕处,便是浮山外苑的核心重地——“灵枢兽苑”。

此时兽苑正厅之内,檀香袅袅。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深紫百兽朝宗袍、气度温厚庄重的妇人,正是驭兽宗宗主、炼虚后期大修——灵枢真人(温照蘅);在她下首,则是沈清辞熟悉的鹿鸣真人(裴知微),以及神色冷峻的郁飞琼。而在客座一侧,一名身穿神工宗长老服、鹰钩鼻、眼神锐利逼人的干瘦老者(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正与驭兽宗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低声交谈着什么。

当苏挽秋收起青竹伞,引着一身素白剑袍、手提枣木剑的沈清辞并肩迈入厅门时,满堂的目光霎时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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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