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太华山脉积攒了一冬的冰雪终于开始消融。
曾经在腊月里咆哮如雷的太华剑隘,此刻被一层洁白温润的春云轻轻拢住。崖壁石缝间钻出了嫩绿的雪绒草,消融的雪水顺着三千年前开派剑尊留下的古剑痕潺潺流淌,在山谷底部汇成清澈见底的溪流,发出叮咚悦耳的脆响。
新辟的“太华南风台”就建在第一剑碑“天枢”侧上方的向阳高崖上。
午后的春光暖融融地照着青石晒台。沈清辞穿着一身轻便的素白剑袍,右臂上缠了两个多月的青竹夹板与白药布早已彻底拆去,只余手背虎口处一道浅淡的新痕。此时她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削木小刀,极耐心地替林照棠刮平一块桦木画板边缘的毛刺。
“行了,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新弟子,哪讲究那点木刺。”
林照棠站在石栏旁,右臂虽已拆了厚夹板,却仍绑着两片护脉的轻薄杉木片。这百日里,这位九十二岁的老剑修一步也没离开过太华山,硬是咬着牙用向来不习笔墨的左手,一笔一划记满了整整三册《太华春风侧录》。
沈清辞没有抬头,手指稳稳推过小刀,将画板最后一处棱角磨得圆润光滑,这才用袖口拂净木屑递还给她:“左手握板本就费力,磨平些不伤虎口。”
林照棠伸出左手接过画板,指腹摸过那处光滑如玉的边角,右耳上那道缺了一小角的旧冻疤微微泛红。她嘴唇动了动,别过脸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语气仍有些生硬:
“百日试任期满,闻师姐给你签了甲等考评,明日一早你就要去苍梧渡口坐船下南海了吧?哼,原本这第一期太华外路差事若不是我断了手,说不定去东南看海的人就是我了。”
“半月后天衍宗赴山海会的正使团启程,闻师姐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了。”沈清辞将削木小刀收回囊中,平静道,“你与柳师妹同船南下,比我晚不了几日。”
“那能一样么?我是去给使团当副手看风图的,你却是拿着两宗《山海外路帖》的正经轮值使!”
林照棠嘀咕了一句,却忽然用左手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随手拍在沈清辞膝上:“拿着!这是我前些日子跟下弦村唐老头核对出来的《南风眼出关云路图》,上头把跨洲灵舟途经苍梧云海时的三处暗流风窝都标出来了。省得你一个三百多年没出过北境的闷葫芦,到了海上连东南风和西北风都认不准,让人家外宗的修士看笑话!”
沈清辞低头展开那张桑皮纸。
纸上的线条虽是用左手画出来的,略显笨拙滞涩,可每一处风向刻度、每一座界碑方位都标得精细无比,空白处还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注着应对侧风的剑步。
沈清辞将图纸郑重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妥:“多谢林师姐,到海上我每日看着。”
林照棠轻哼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便在此时,下方第一剑碑“天枢”的基座处,传来了沉雄有力的号子声。
闻星回一袭深青劲装,正率领二十名天衍宗内门弟子与下弦村的工匠,以粗如儿臂的百炼精铁索牵引着重新熔铸加固的百尺“天枢”古剑碑。而在基座最深处的石槽旁,脱去了长老华服、只着一身灰布短褐的厉苍正双手握着一柄八十斤重的玄铁大锤,汗水顺着他满头霜发滚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沉默地一锤接一锤,将固定碑底的十二枚镇脉金钉分毫不差地砸入须弥石槽。
“起碑——落槽!”
随着闻星回一声清喝,沈清辞与林照棠同时纵身掠下高崖。
沈清辞拔出腰间焦黑的枣木剑,一剑精准点在第一剑碑侧方的泄压风眼上,引开山谷回风;左腿旧伤已然痊愈、前来接替夏季轮值的陆衡则手持副钥,稳稳嵌入北侧阵盘。
轰隆——!
百尺高的天枢古剑碑严丝合缝地落回修葺一新的基座之中,一道澄澈温和的青白阵光自碑顶冲天而起,与北面其余六座古剑碑遥相呼应。恰好有一群自南境北归的春燕掠过山口,顺着新辟的渡灵风廊轻快穿行而过,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欢鸣。
闻星回抹去额角细汗,转过身,从腰间取下那枚代表太华南风台春季主事的青铜令符,与沈清辞递来的《南风春脉录》及唐照溪所赠的测风尺记录核对无误后,温和笑道:
“百日听风,分毫无差。沈师妹,这南风台的首期差事你立下了规矩,往后陆衡接手夏守,便有章法可循了。”
陆衡一身平整的内门剑袍,向沈清辞端正抱拳:“沈师妹放心去东南赴会。你在春脉录上标出的那五处底层眠云鲸换气水道,陆某每日都会亲自巡查,绝不叫太华风廊生出半点差池。”
沈清辞颔首回礼:“有劳闻师姐,有劳陆师兄。”
白日交接既毕,入夜后的南风台石屋里亮起了一盏温暖的松油灯。
沈清辞正坐在榻边整理明日启程的行囊。她的行李简单到了极点——除了一套换洗的素白剑袍、两双草鞋、那柄唐照溪送的铁桦木测风尺,便只有苏挽秋留在她这儿的半瓶护脉丹。
笃、笃、笃。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快熟悉的叩门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股微凉的春夜露水气息扑面而来。
柳茹提着一只竹编食盒与一个青布包袱站在门口,鬓边还沾着赶夜路落下的桃花瓣,一进门便没好气地数落道:
“我就知道!若不是我今夜紧赶慢赶从天璇峰跑过来,我们这位沈大轮值明日一早就要揣着两件旧衣裳、啃着冷硬的干粮去三千里外的沧溟海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起身迎她入内:“柳师妹怎的连夜过来了?”
“来看看你这只右手长好没有,顺便给你送点出门用得着的东西。”
柳茹在桌边坐下,先把食盒里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端出来,随后解开青布包袱,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泛着柔和碧光的珠子,直接塞进沈清辞袖袋里:
“这是我托内务堂的师叔从南海商队手里换来的‘定海避水珠’。听说驭兽宗那座浮山外苑建在沧溟大海深处,常年海雾潮湿,还有百丈高的风浪。你一个从小在旱山里长大的剑修,水性又不算顶好,把这个贴身带着,真遇上海潮也能辟开三尺水路。”
沈清辞摸着袖中温润微凉的珠子,心头微热:“这珠子不便宜,耗了你不少月例吧?”
“少跟我算账,我如今替峰里协理阵盘账目,还能短了你的?”柳茹白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笑道,“况且这次百年一度的山海会要在浮山外苑议定九宗四季兽路章程,掌门师伯点了闻师姐带队,让我作为天璇峰主算随团同往,去跟神工宗核验今年交换的寒铁阵盘。你在前头坐跨洲灵舟先走,等过了三月十五,我和林师姐乘宗门飞舟也就到了,到时候在海上找你吃鲜鱼!”
她说罢,又从包袱底层摸出一个长条形的黑布卷,推到沈清辞面前:“喏,还有这个,陆师兄白日里忘了给你的——江照师姐托人捎来的。”
沈清辞微怔,解开黑布卷。
里头是一副用百年玄铁丝混着天山雪蚕丝编就的暗青色软护腕,护腕内侧贴着三片极薄的雷击枣木芯,正好能护住她右腕曾受过旧伤的寸口与尺骨。布卷里没有信笺,只夹着一张字迹凌厉的纸条:
【天璇峰的人出门在外,若是手腕再抖,趁早莫报师尊名号。——江照】
柳茹在旁扑哧一笑:“江师姐为了寻这三片貼合尺骨的雷击木芯,在器堂跟人家磨了整整两日,偏生嘴上还硬得跟石头一样。你快戴上试试合不合手。”
沈清辞将那副玄铁软护腕套在右手腕上,系紧暗扣。温润的雷击木芯贴合着腕骨旧伤,不松不紧,挥剑时非但毫无滞涩,反而替手腕分担了三成震荡之力。
沈清辞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护腕边缘,将江照的纸条仔细折好收起。
待送走借宿隔壁石屋的柳茹,夜色已深。
沈清辞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桌角那只今日傍晚由天璇峰白鹤送来的紫檀长匣上。
匣口封着玄微真人的独门剑印。沈清辞伸出手指,以一缕纯正的《清风剑诀》真气轻轻触碰剑印,“啪”的一声轻响,封条自解,匣盖缓缓开启。
匣内并无半句严厉的训诫。
素白软绸之上,整整齐齐地并排躺着三柄尚未开锋、却已被削磨得初具剑形的备用雷击枣木剑坯。每一柄剑坯的木理皆澄澈如琥珀,握把处的弧度完全依照沈清辞右手掌心的尺寸削就——那是恩师玄微真人在天璇峰顶,一刀一刀亲手替她削出来的。
而在三柄剑坯下方,还压着一卷纸页泛黄、边角微卷的旧手札。
沈清辞轻轻捧起手札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玄微真人年轻时游历东南沧溟海留下的瘦硬小楷:
【山风有崖可依,海风无岸可止。吾徒清辞,向日守山三百载,剑求其定;今朝万里赴海,当知水无常形,潮有往复。不必强求一剑截浪,但守寸心不偏,则万顷波涛皆为剑路。】
昏黄的灯火下,沈清辞捧着那卷泛黄的手札,一页一页极慢、极认真地读到了五更天。
次日破晓,东方天际刚浮起一抹鱼肚白。
沈清辞没有惊动尚在熟睡的柳茹与林照棠,只将玄微真人的木匣与手札背在身后,怀揣那封烫金的《山海外路帖》,右腕戴着江照的护腕,左手提着那柄焦黑的枣木剑,独自一人踏着晨露走下了太华山道。
山风拂过她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角,挂在木剑柄端的那枚青铜子铃轻轻碰了碰旧青剑穗,发出一声清越的细响。
太华山南麓三十里外,便是连接北境与中州、东南诸洲的“苍梧渡口”。
这是沈清辞自七岁被恩师带回天璇峰后,三百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独自一人走出北境群山。
清晨的苍梧渡口已是人声鼎沸。高达三十丈的悬崖栈桥边,停泊着一艘长达百丈、通体由千年青楠木打造的巨型跨洲灵舟“破浪号”。船身两侧镌刻着繁复的御风浮空阵纹,四面丈许高的云帆在晨风中鼓荡如满月;栈桥入口处,挑着灵果担子的凡人货郎、背着丹炉药篓的各洲散修、以及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摩肩接踵,热气腾腾的灵米粥香混杂着灵兽车马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清辞站在渡口牌坊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陌生人群,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往常春试或太华协防,皆有宗门执事统一安排舟车食宿;像今日这般自己排队核验路引、买船票、寻舱位,于她而言还是头一遭。
她定了定神,学着前头一名背刀散修的模样,走到渡口竹棚下的验票窗口前,从怀中取出那封《山海外路帖》与两块下品灵石递了进去:“劳驾,去东南沧溟海浮山外苑,买一张靠窗的散席。”
竹棚里的老掌柜原本正低头拨着算盘,一抬眼瞧见那封烫着天衍古剑与驭兽青鸾双印的紫金名帖,顿时吃了一惊,忙起身双手捧回名帖,连那两块灵石也一并推了回来,满脸堆笑道:
“哎哟,原来是赴山海会的轮值仙师!驭兽宗的苏首席早半个月前便关照过苍梧渡口了,凡持《山海外路帖》过境的贵客,舟资一律记在浮山外苑账上,二层甲板东侧最清净的‘听涛轩’靠窗雅座已给您留好了!”
老掌柜说着,取出一枚刻着海浪纹的青玉船牌递给她,又热情地指了指栈桥旁的一处早点摊子:“仙师第一次坐跨洲船吧?从这儿穿南风眼去沧溟海要飞整整三日,船上辟谷丹干巴巴的没滋味,您不妨拿碎灵石去前头买两个刚出笼的‘桂花灵米荷叶包’带着,路上配茶最好!”
沈清辞接过青玉船牌,看了一眼牌子背面刻着的“浮山外苑苏记”六个极小的小楷,耳根微热,向老掌柜道了声谢。
她走到栈桥边的早点摊前,果真用两粒碎灵珠买了两只用清香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糯米包揣进怀里,随后踏上摇晃的木质跳板,一步步登上了那艘即将远赴万里沧溟的百丈灵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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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南风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