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梅下无花

腊月二十三午后,天衍宗接引伤员的云舟自太华山北麓起航。

在登舟返归天璇峰之前,沈清辞披着柳茹新缝的白狐绒披肩,在苏挽秋的陪伴下,特地绕道去了太华北口第七剑碑“摇光”正下方的下弦村云台。

连日肆虐的暴风雪已然停歇,北麓山谷间阳光清亮。下弦村的悬空木质云台上,十几名村民正热火朝天地配合着几名天衍宗外门弟子,将一捆捆新锻的百炼精铁索重新穿入绞盘;而在云台高处的石梁旁,卸去了长老冠冕、只着一身灰布短褐的厉苍正沉默地挥动铁锤,一锤一锤将加固阵基的玄铁铆钉打入岩壁,未曾多看旁人一眼。

“沈仙师!苏仙师!”

正在绞盘旁核对刻度的下弦村村长唐照溪一眼瞧见两人,忙放下手中的墨斗迎了上来;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唐小满更是欢喜地从木架后跳下来,小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

“唐村长,那夜北口旧铁索崩断,村里可有人受伤?”沈清辞温和问道。

“托两位仙师的福,除了我爹手心磨破了点皮,村里一百单八口人连同房子都平平安安!”唐小满抢着答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辞,“那夜底下的眠云鲸从云台下头游过去的时候,吐出来的云泡把咱们村后山冻裂的灵泉眼都给润通了!郁仙师和桑迟姐姐走前还帮我们加固了风障呢!”

唐照溪憨厚一笑,双手从怀中取出一柄长约二尺、由太华山百年铁桦木精心削制而成的暗红木尺。木尺表面用刀尖刻着十二道极精细的南北风压刻度,尾端还穿了一根耐磨的牛皮绳。

“沈仙师,那夜若不是你在南口第一剑碑硬生生接下九天剑瀑,莫说那几百头灵鹿和母鲸,便是我们北口这座下弦云台,也要被倒灌的气浪掀下悬崖。”唐照溪将铁桦木尺双手奉上,语气诚挚,“小老儿不通修行,这柄‘下弦测风尺’是我照着祖辈传下来的尺寸新削的,最耐北境寒风。听说开春后仙师或许会来太华南风台驻守,留着它插在风口量一量风速,也算我们下弦村一点心意。”

沈清辞看着木尺上细密工整的刀痕,没有推辞,伸出左手郑重接过:“多谢唐村长,这把尺子极好,我留着用。”

唐小满在旁抿嘴一笑,有些骄傲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函:“沈仙师,还有一桩喜事呢!闻仙师和玄火宗的祝仙师瞧见我那夜画的风向草图,说我有学机关算术的底子,已经联名替我写了荐信,让我明年开春去神工宗外院学造真正的渡灵云索!等我学成了回来,一定亲手替你的南风台装上最结实的传音铜缆,再也不让铁索缠住小鲸鱼了!”

苏挽秋在旁含笑听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护身符递给小姑娘:“那便预祝小满姑娘早日学成。到了神工宗外院若缺什么灵木药材,只管拿着这枚符牌去城南的驭兽宗百草堂支取。”

辞别了热情的唐家父女,两人乘云舟返回天璇峰。

次日,便是腊月二十四。

天衍群峰彻底放晴。九天之上万里无云,澄澈得宛如一块巨大的蔚蓝寒玉。

辰时刚过,沈清辞便换下了养伤的厚重外氅,依旧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白剑袍,左手提着紫砂小风炉,陪着苏挽秋顺着天璇峰后山古道拾级而上,再一次来到了寒梅崖外阵的界石之前。

距腊月十九那场未曾喝完的早茶,不过短短五日,眼前的寒梅崖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经过连日暴风雪与三万星尾玄燕的掠过,千百株老梅枝头原本繁盛如霞的花瓣已被打落殆尽。唯余苍黑如铁的盘虬枯枝昂然挺立在晴空之下,树根四周厚厚的积雪里,星罗棋布地掩映着无数片殷红落瓣;山风拂过,非但没有半分萧瑟之感,那股混合着冰雪与松针的冷冽残香反而更加沁人心脾。

通体雪白的灵猫“雪影”轻车熟路地蹿到了最前头。

它根本不管树上还有没有花,迈着矫健的小短腿一头扎进老梅树根那处背风的雪坑里,两只粉白前爪一阵飞刨,不多时便欢快地“喵呜”一声,从雪底下叼出了半包被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正是腊月十九那日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另外两尾银脊鱼干。

“过了五日,历经两场暴风雪,它倒是一寸地方都没记错。”

苏挽秋立在界石旁,一袭浅青衣衫在冬日晴光下显得格外清隽出尘。她发间仍簪着那支缺了一角花瓣的白玉木兰簪,左腕袖口被青灰布带束得利落齐整。

沈清辞右手还打着薄竹夹板、缠着细白棉布,只能用左手放下紫砂小风炉,拂去青石案上的积雪,重新添入干燥的松明炭火,又去梅枝分叉处掬了一捧最干净的新雪放入铜壶之中:

“鱼是苏师姐亲手烘干的,冻在冰雪里不会坏。”

苏挽秋走上前,顺手替她解开冻硬的油纸麻绳。沈清辞以左手取出一尾递给眼巴巴蹲在脚边摇尾巴的雪影,又将剩下的最后一尾放在风炉边缘的铁网上慢火烘烤。

淡淡的焦香混着松炭味很快在梅林间散开。

苏挽秋拂衣在石案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头顶光秃秃的铁干梅枝,唇角微弯:“你约我腊月十九来看梅,如今到了腊月二十四,满树的花都被玄燕和天风踏空了。沈师姐,这可怎么算?”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疏朗挺拔的古梅枝干,又低头看了看青石案缝隙里夹着的一瓣殷红落梅,认真答道:

“花在雪里,香味还在。不算白来。”

苏挽秋忍俊不禁,支着下颌看她用略显生疏的左手蒲扇轻轻扇风煮雪:“你的右臂尺骨才刚刚长出骨痂,玄微真人让你在静室好生休养半月,你倒好,一从太华回来便拉着我上山吹冷风。”

“明日一早,你便要随鹿鸣前辈返程了。”沈清辞看着铜壶嘴渐渐冒出的袅袅白汽,声音平淡却直接,“今日若不来,这壶茶又要等上几个月。”

苏挽秋怔了一瞬,眼底的调侃笑意渐敛,化作一片温软的深邃。

不多时,壶中雪水初沸,发出细密的鱼眼水泡声。沈清辞以左手稳稳提起铜壶,将滚烫的云雾春茶注入两只粗陶茶盏,把满的一盏推到苏挽秋面前,又将炉边烤得酥香温热的最后一尾银脊鱼干放在雪影面前的石碟里。

这一次,再没有逆风撞阵的星尾玄燕打翻茶盏。

两人并肩坐在覆满落红的古梅树下,端着温热的粗陶盏,静静喝完了这盏迟了五日的清茶。

微苦的茶汤滑入喉间,泛起绵长醇厚的回甘。苏挽秋放下茶盏,自袖中取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雕着细密回云纹的青铜小铃,递到沈清辞面前。

“这是何物?”沈清辞低头看去。

“太华第一剑碑下,你拿木剑接我那条百丈引风绸时,我的本命迁灵母铃被九天星罡震落了这枚内嵌的‘随音子铃’。”

苏挽秋起身绕过石案,走到沈清辞身侧,低头看向她悬在左腰侧、已用金丝灵脂修补妥当的焦黑枣木剑,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枚系着青丝红绳的小巧子铃,仔仔细细地系在了那络旧青剑穗的末端:

“此铃无催驭灵兽之效,唯有一桩好处——它与我的母铃同炉所铸,往后在百里之内,只要我的母铃摇响,它便会跟着微颤共鸣。”

她抬起眼,眸光在晴日雪色下清亮如镜:

“留给你做个念想。省得下回再遇上暴风雪,某人只顾着闷头挥剑,连我在哪一处都听不见。”

沈清辞低头看着木剑柄端那枚紧挨着旧青穗悬垂的青铜子铃,左手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微凉的铃身,听着那声极细微的清响,极轻地“嗯”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苏挽秋才重新落座,将视线移向沈清辞怀中微微露出一角的烫金名帖,语调放缓了几分:

“玄微真人昨日留下的那封《山海外路帖》,你当真想好了?”

她看着沈清辞清冷瘦削的侧脸,没有半分隐瞒地将前路的艰难一桩桩摊开在石案上:

“你自幼在天璇峰长大,三百二十余年未曾离山。太华南风台的春季试任只是第一步,一旦你接下这九宗四季兽路的轮值差事,往后数十年间,你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守着一方清净的演剑台。你要在北境太华、中州神都与东南十万大山的驭兽宗外路之间常年往返,会遇上比厉苍更固执的各宗宿老,也会遇上比郁飞琼更挑剔的驭兽师,甚至会耽误你闭关冲击金丹的时日。”

苏挽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树下的残雪:

“清辞,你不必因为我在驭兽宗,便勉强自己离开熟悉的天璇峰。”

沈清辞安静地听她说完。

晴朗的山风吹过空旷的寒梅崖,将两人的浅青与素白衣袂吹得轻轻交叠。

沈清辞伸出左手,从怀中取出那封镌刻着两宗印记的烫金名帖,端端正正地平放在青石案中央,恰好压在那瓣殷红的落梅之上。

“我没有勉强。”

沈清辞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迎上苏挽秋的目光:

“从前在天璇峰,我以为只要每天把三百遍第一式练稳,便算修成了自己的剑。这几日在太华山口走了一遭,见过三万玄燕掠过星河,见过三千灵鹿分潮让路,也见过百丈云鲸跃出深渊,才发觉山门外的风脉比演剑台宽得多。”

她低头用左手摸了摸腰畔修补如初的焦黑木剑,以及剑穗上新系的那枚青铜子铃,声音平静而坚定:

“剑道不在闭关死室里。太华南风台也好,四季兽路也好,我都想去走一走。至于金丹,水到渠成之日自会结成,不在这一朝一夕。”

苏挽秋静静注视了她片刻,眼尾缓缓弯起一抹极动人的弧度。

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盏,以茶代酒,轻轻碰了碰沈清辞左手的茶杯:

“既如此,明年暮春南风台换防之后,我在驭兽宗外苑备好新采的云雾春茶,恭候天衍宗的沈轮值。”

“叮”的一声轻响,两只粗陶盏稳稳相触。

沈清辞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她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女子,问出了心底盘算了一整夜的问题:

“明年暮春,从太华南风台去中州神都与你们驭兽宗,云路从哪一条走?”

苏挽秋微怔,随即轻笑出声。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指尖沾了一点杯中温热的残茶,在覆着薄薄残雪的青石案面上,自北向南,缓缓画下了一条蜿蜒曲折却清晰无比的弧线:

“从太华北口出关,过南风眼,越中州神都与苍梧云海,再往东南三千里——便是我的地方了。”

冬日的晴光穿过疏朗的古梅枝桠,照在青石案上那道熠熠生辉的水痕上。山风拂过树根积雪,吹起几片殷红的落梅,枣木剑柄端新系的那枚青铜小铃轻轻晃了晃,在寂静的寒山上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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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