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

“我睡了三小时。”何念笙推开卧室门出来,看见我还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过三分。那面墙上的红线、蓝线、黄线在清晨的光线里比夜里看着更扎眼,像有人用记号笔把这间屋子的血压画出来了。

“我今天去一趟城南,把诉讼材料打出来,直接送到方觉那边。你再帮我查一下邹恒那笔联名卡的关联账户,越细越好。”

何念笙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又放下:“你一个人去?万一林薇薇那边又……”

“不是去店里找她,是去打印店,褚明烛那间。”我把茶几上的文件整理好,塞进包里,“上次我去查法人变更的时候,他在柜台上帮过我一次。那老头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打印店,谁什么时间来印什么东西,他心里都有数。”

何念笙没再劝。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份备份的流水单递给我:“以防万一。”

我接过,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城南的早晨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梧桐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清洁工正握着大扫帚把叶子往路沿石的方向推。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只有早点摊冒着白气。打印店开在最里面那排老商铺的中间,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雨水泡得起了皮,上面“速达图文”四个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纸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褚明烛正躬着腰给一台老式打印机换墨盒,听见门铃响,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过来。认出是我之后,他笑了一下:“又来了啊。”

“褚叔早,来印点材料。”

“自己开电脑,印完了叫我装订。”

我拉开角落那台旧电脑的键盘,从包里把U盘插进去。打印店的电脑很慢,开机画面要转好几圈,我盯着屏幕上转圈的圈,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余光里,褚明烛换完墨盒后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慢慢地拆一包新打印纸。

他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我也没有。

打印机的灯亮了之后,我选了那叠证明材料的文档,按了打印。打印机开始吱吱嘎嘎地把纸张吞进去,一张一张吐出来,油墨的味道随着滚筒转动散开。

“上回你说查那间店的底儿,查得怎么样了?”

褚明烛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搭的一句话。我侧过头看见他正低着头整理打印纸,没在看我,手指把一沓纸的边角磕得整整齐齐。

“还能怎么样,查着呗。”我说,语气学得和他一样随意,“材料够了就去起诉。”

“起诉好啊。”褚明烛点了点头,把磕整齐的纸放在柜台上,然后忽然往下顺了一句,“那闺女前阵子常来印什么东西,月头月尾都有,每次都印好几份。”

我翻动纸张的手停了一瞬。他说“那闺女”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常来买东西的客人,但我知道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的打印店,知道谁常来、谁不常来,更知道谁印的东西跟别人的不一样。

“什么东西?”我问,声音尽量放平。

褚明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低头把废纸篮里的碎纸倒进垃圾桶里,动作很慢,像在磨时间。过了几秒,他把碎纸篮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补了一句:“好像是供货单。月头月尾都有,每次都印好几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有一回她把废页扔在垃圾桶里了,我捡起来准备碎掉,扫了一眼,上面有数字。不是店里那种普通的进货清单,写得挺细的。密密麻麻。”

他没有说“我觉得有问题”,也没有说“你应该去查查”。他就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像一把不急着开门的钥匙,搁在桌上,等我伸手。

我把打印好的材料从出纸口抽出来,码整齐,走到柜台上递给他:“褚叔,帮我装订一下,每份封面上贴个标签。”

褚明烛接过那沓纸,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长臂订书机开始一页一页地压。装订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做了二十年的工人那样,每一处订书钉的位置都精准地钉在同一根线上。

我站在柜台旁边,像是随口一问:“你说的供货单,上面有店名吗?”

褚明烛手上没停,压完最后一个订书钉,把文件翻了个面,开始贴标签。贴完第一份的标签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印的是城南花市那边的抬头,叫什么来着……‘瑞丰’还是‘瑞和’——我不太记得了。但那个数字我记得,十三万七。她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这个数字。”

他把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好了。”

“谢谢褚叔。”我把文件装进包里。

他坐回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那天她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那叠废纸上好像还有个本地银行的章。那个银行的网点不多,好像在城东那边。”

城东。林薇薇住城西,花市在城南,她的店开在城南。她在城东的银行办事,不像是顺路。

我走出打印店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斑。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何念笙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城东的银行网点,林薇薇名下的所有账户,还要查到‘瑞丰’或者‘瑞和’那个名字的花市供货商。”

何念笙的消息回得很快:“你在外面小心点。我查到了告诉你。”

我放下手机,站在梧桐树下等了一会儿,风吹动头顶的叶子,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十二年的信任碎掉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另一种节奏了——不靠交情,不靠感觉,靠那些摆在台面下的、慢慢浮上来的碎片,把它们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在一起。

我沿着梧桐路走了一段,拐过街角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看了几秒,接起来,放到耳边。

“你是韩晴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粗,带着一点当地口音,语气听着不太确定。

“我是。请问你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是城南花市的供货商,姓黄的。林薇薇欠我们货款,她说她那边出问题了,把钱都卡在你那里了。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的,就想直接问问你。”

我站在街角,阳光把左半边脸晒得有点烫,右半边脸落在楼的影子里,一阵凉一阵热。林薇薇欠货款,然后把我推出去挡枪——这个操作很林薇薇。

“她欠你多少?”

“十三万七。”

那个数字从手机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一下。十三万七。跟褚明烛说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然后我开口,声音很平:“你跟我说的是多少,我对一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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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致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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