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的律所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我推门进去时,前台正往杯子里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韩晴吗?方律师在里头等你。”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靠窗摆着,旁边放着一盆薄荷。方觉坐在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见我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坐。”他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银行卡和手机放在桌上。方觉没急着说话,先倒了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先说说你的想法。起诉还是调解?”
“起诉。”
方觉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证据带了吗?”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一张一张翻给他看。方觉接过手机,划得极慢,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一帧看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看完后,他把手机还给我,抬起头说:“这些不够。”
我呼吸停了一下。
“银行流水我有。”
“你的是余额为零的流水,不是资金转移的完整路径。”方觉把那张纸转过来——上面只写了三个词:转账记录、合同原件、时间线。“何念笙帮你拉的那份流水,能证明钱从店铺账户出去了,但不能证明进了林薇薇的个人账户。中间隔了一个邹恒,需要把他也拉出来。”
我盯着那三个词没说话。
“还有,”方觉语气平稳,“法人变更的时间点只显示了结果,没有显示申请材料。林薇薇可以咬死你是知情同意的。”
他把笔帽盖回去,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是在泼冷水。要赢,地基得打牢。”
我点了点头。“要多久?”
“你这边准备要一周。我同步做立案申请,材料齐的话两周内受理。”
“好。”
我站起来,把东西收好。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了一句:“韩晴,你说‘起诉’的时候,语气比进门时稳。这是好事。”
下了楼,我拨了何念笙的号码。
“喂?怎么样了?”
“方觉说要补证据。银行流水要盖章原件,邹恒那边的关联账户也要拉。”
“我在拉了,”何念笙打断我,“查到他名下还有一张联名卡。你过来一趟,带个包。”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何念笙出租屋门口。门一开,客厅茶几上堆着一摞A4纸,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支荧光笔。
何念笙穿着旧卫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进来吧,还没弄完。”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茶几旁低头看那摞纸——全是银行流水,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么多?”
“还有邹恒的交易记录。”她从底下抽出一份厚的,“你店铺公账的流水盖了章,这些是通过关系查的,不能当直接证据,但能帮你确认流向。”
她翻出透明胶带:“帮我把这些贴墙上。”
我在客厅那面空白的墙上一张一张地贴流水单,何念笙在旁边指挥位置,时不时伸手指一下。贴到最后,那面墙从半人高到墙角几乎全被纸张占满。
何念笙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不同颜色的便签纸:“红的是异常转出,蓝的是法人变更,黄的是你跟林薇薇的资金往来。”
她说完就开始贴,动作快,几乎没有犹豫。荧光笔在纸张上留下一条一条的线,红的、蓝的、黄的,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
贴完之后,她退到房间另一头,双手抱在胸前。我也退了两步,站到她旁边。
红线从店铺公账户出发,延伸到邹恒的名字,然后分岔出去。蓝线从法人变更日期出发,绕了一圈回到林薇薇的另一个账户上。
何念笙剪了一截红线,用透明胶带把这头粘在店铺公账的流水单上,另一头拉到邹恒的名字上:“这就是钱的流向,现在清楚了。”
我盯着那条绷直的红线看了一会儿。从店铺公账到邹恒,是三个月前开始的。从邹恒到林薇薇的隐秘账户,全对得上。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节点——林薇薇账户上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时间是我告诉她自己把全部存款拿出来的第三天。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走到那面墙前。何念笙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
我在那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声音。黑色的墨水晕开一小片,像烙印一样打在那张流水单的时间戳上。
我放下笔,看着那个圈,说了一句像在跟自己确认的话:“我再也不会不设防地活在任何一个人面前了。”
天色暗了下来。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光,把那面墙照得明暗分明。红线在暖黄色灯光下格外鲜艳,像一道剖开的伤口。
何念笙看了一眼时间:“快两点了。”
“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何念笙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然后走进卧室,门虚掩着。我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着那面墙。红线、蓝线、黄线在白色纸张上交错,像一张网。林薇薇用了一年半的时间织这张网,我用十二年才看见它。
手机震了一下。方觉发来一条消息:“法院受理了。下周三开庭。”
我打了两字回过去:“知道了。”然后调成静音,翻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站起来,举起手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照片,设成了壁纸。屏幕亮起时,满墙的红线清晰可见,那个用记号笔画的圈正好卡在中间。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弯腰把散落的荧光笔一支一支收进盒子里。凌晨两点十六分,我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