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证人

我挂断电话,把那串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十三万七,跟褚明烛说的一模一样。

街角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泛黄的落在我肩上。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路往前走,方向是城南那间苏年谷的面馆。不是饿,是脑子里那条线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捋一捋。

苏年谷的面馆在巷子深处,招牌不大,蓝底白字写着“年谷面馆”四个字,门口摆了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苏年谷正背对着我在厨房里煮面,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把她的侧脸模糊成一片暖色。

“阿姨,一碗阳春面。”

苏年谷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她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左手背那片烫伤的旧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然后擦了擦手,走出来。

“你瘦了。”她说。

我没接话,笑了笑。

苏年谷站在我桌边,没走,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上的面粉印,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当地口音的拖腔:“你店里那个姑娘,以前常带一个人来吃面。”

我抬起头。

苏年谷没有看我,眼睛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个子不高,瘦瘦的,穿得挺随便,不像你们这行的人。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吃东西的时候喜欢转筷子。”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薇薇带他来过几次?”我问。

“三四次吧。”苏年谷说,“每次都是林薇薇请客,点菜的时候那个男人不怎么说话,都是林薇薇在点。那人对林薇薇的态度挺随便的,不像朋友,倒像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是林薇薇求他办事。”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苏年谷描述的那个人,跟供货商那边说的、跟何念笙查到的那个姓邹的男人,特征对得上。个子不高,穿衣随便,外地口音——邹恒。

“阿姨,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苏年谷想了一会儿。“脸圆,皮肤有点黑,左耳好像戴了个耳钉。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抬头,一直盯着手机。”

左耳戴耳钉。邹恒的耳钉。

“林薇薇最后一次带他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三个月前吧。”苏年谷说,“那次他们好像吵了架,那个男人先走了,林薇薇一个人坐在那把一碗面吃完,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两三个月前。那是林薇薇开始大规模转移资金的时间段。

苏年谷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把那碗面端出来,放在我面前,又给我多切了一盘卤味。我低头吃面,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邹恒不只是帮林薇薇走账的中介——他们私下见过面,吃过饭,还吵过架。如果只是普通的走账生意,不需要见面三四次。邹恒手里一定握着比转账记录更重的东西。

林薇薇亲笔签过字的凭证。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何念笙发了条消息:“邹恒在本地有固定住所吗,还是只是过路做生意的?”

何念笙回得很快:“我查一下。”

我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三分钟。何念笙的消息弹出来:“邹恒在城南有个租的房子,租了快两年了。另外我查到一条——他母亲在本地一家医院住过院,心脏问题,病历上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邹恒。”

我愣了一下。

何念笙又补了一条:“那家医院是城南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时间跟你那笔装修款转出去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一周。”

我放下手机,把那碗面吃完,喝了最后一口汤。

苏年谷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我走过去结账的时候,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面钱下次再给吧。”

“阿姨,你……”

“去吧。”她说,“别耽误事。”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掀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巷子里的光影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巷口,把手机打开,翻到邹恒这个名字。我还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我有他母亲住过的那家医院的名字。

我没有立刻打过去。我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怎么让邹恒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他帮林薇薇走账,说明他缺钱。他母亲住院需要治疗费,经济压力不小。他手里握的证据很可能是他最后的筹码,用来保护自己不被林薇薇拖下水。如果我直接逼他,他会防御,会逃跑,会销毁证据。

我需要给他一个比他正在走的那条路更好的选择。

我沿着巷子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何念笙又发来一条消息:“邹恒现在在花市那边还做着中介,但最近一个月接的单明显少了。林薇薇那边的生意停了之后,他的收入应该断了一大半。”

收入断了。

这是一个缺口,但也是一个机会。

我站在路灯下,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开始列几条想法。我需要一个人去跟邹恒谈——不是我,我的出现本身就会让他警惕。我得找个他愿意信任的、熟悉花市生态的人去搭那座桥。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陶丰年。

陶丰年是花市最老的一批批发商,整个花市的中介和散户都认识他,尊他一声“陶师傅”。邹恒在花市混饭吃,不可能不认识陶丰年。如果陶丰年愿意帮我递一句话,邹恒至少会愿意坐下来谈。

我拨了陶丰年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陶丰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他一贯的慢悠悠的调子:“小韩啊,这会儿打电话,是花材不够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陶师傅,我想请你帮我搭个线。”

“谁?”

“邹恒。花市的一个中介,做资金代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陶丰年没有问原因,只是说:“这个人我认识。怎么了?”

“我想跟他见一面,但他不太可能信任我。你帮我带句话就行——跟他说,我不是来抓他的,我是来给他一个台阶下的。”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陶丰年说:“行,我帮你传这个话。但小韩,你得想清楚——他那条路不是干净的路,你跟他沾上关系,以后被人翻出来说,你扛得住吗?”

“我知道。”我说,“我没打算跟他沾上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件他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

陶丰年没再追问。他说了一个时间:“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的花圃来,我让他也在。”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衣领翻动。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在暗处亮着。

我回了何念笙一条消息:“明天我去见邹恒。”

何念笙秒回了两个字:“小心。”

我没有回复。我把手机锁屏,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经过那间面馆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见苏年谷正在收拾我那张桌子上的碗筷,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没有进去打扰她。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我打开电脑,把今天收到的那张供货单的照片拖进文件夹里,然后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写了一个字——“邹”。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母亲住院的那个时间节点,正好是林薇薇转走我那笔十五万装修款的前后。这证明邹恒当时确实缺钱,而林薇薇抓住了他的缺口用钱买通了他。但如果邹恒愿意回头,他手里的那张凭证就是解开整条资金链的钥匙。

关键在于,他愿不愿意回头。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条路在走——一条是用他母亲的信息做筹码,逼他交出来;另一条是给他一个干净的出口,让他自己选择。

第一条路更稳,更快,更有效。但那是林薇薇的方式。

我睁开眼,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个文档里刚打出来的“威胁方案”那几行字全删了。

我重新打了一句话。打完没发,先存着。

明天见到邹恒再说。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我关了电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床上躺下来。

明天是另一场仗。

但我已经不会赤手空拳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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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致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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