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东北,暴雨来得没有征兆。
许愿下班从公司出来,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她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水幕,鞋尖已经湿了。
"走吧。"她对自己说。
冲进雨里。跑过停车场,摸到车门,拉开车,坐进去。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T恤黏在身上。她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发动车。
雨太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她慢慢开着,沿着开发区那条路往回走。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车灯扫过路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愿踩了刹车。
路边排水沟的栅栏旁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发抖。很小。缩成一团。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走近了才看清。一只狗。小得可怜。脏兮兮的黑色卷毛,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毛线球。后腿好像受了伤,缩着不敢踩地。看见她,往后缩了缩。没有叫。只是缩着。
许愿蹲下来。
"你——"
狗看着她。眼睛很大。黑溜溜的。没有凶她的意思。只是看着。浑身抖得像筛子。
许愿伸手。狗没有躲。她摸了摸它的头。湿的。冰凉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皮都能数出来。
"走吧。"她说。"跟我走。"
她把狗抱起来。很小。轻得不像话。大概就两三斤。她用T恤的下摆裹住它,跑回车里。
狗缩在她腿上,还在抖。但不再往后缩了。
许愿给狗洗了澡。
在家里的浴缸里。温水。她小心地淋水,怕烫到它。狗一开始很紧张,四肢僵硬。后来水浇在身上,它慢慢松了下来。洗出来的水是黑的。换了三盆水才清。
洗完擦干,是一只黑色的小泰迪串。毛卷卷的,卷得像烫过。眼睛圆圆的。后腿有一道伤口,结痂了但发炎了。
许愿翻出医药箱。碘伏和棉签。她小心地给狗擦伤口。狗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叫。也没咬她。
"你挺能忍的。"许愿说。
狗看着她。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许愿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给林曼发了张照片。
"捡了一只狗。"
"活的?"
"活的。脏得不行。洗了三遍。"
"带去医院看了吗?"
"明天带。"
"名字想好了吗?"
许愿看着狗。它站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后腿还有点瘸,但已经不怎么抖了。它试探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的。然后突然跳了一下——用三条好腿蹦了一下。
"叫跳跳吧。"
"还行。挺适合。"
第二天,许愿请假带跳跳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下。后腿是旧伤,可能被人打过或者被车撞过。骨头没事,肌肉拉伤。还有点营养不良,皮肤有轻微真菌感染。
"养得好就没事。"医生说。"小家伙命硬。"
许愿抱着跳跳从医院出来。跳跳缩在她怀里,爪子搭在她手臂上。
"命硬。"许愿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从东北到上海再回东北。从设计转运营。从月薪四千到六千。也是命硬。
跳跳养了一个月,完全变了样。
毛长出来了。黑亮的。卷卷的。后腿好了,跑起来飞快。它特别能跳——从沙发跳到茶几,从茶几跳到窗台。每次跳之前都要蹲一下,像弹簧一样蓄力。然后"嗖"地弹出去。
许愿每天早上出门前,跳跳蹲在门口看着她。不叫。就看着。她弯腰摸一下它的头,说"在家乖乖的",它尾巴摇一下。
晚上回来,一开门,跳跳从屋里冲出来,蹦到她腿上。
"你轻点。"许愿说。
跳跳不管。它太高兴了。整个身子都在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八月,许愿做了一个决定。
搬到公司附近去住。
不是跟爸妈住。是搬出去。
"你搬出去干嘛?家里住着不好吗?"妈妈问。
"公司太远了。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搬到那边只要十五分钟。"
"那跳跳呢?"
"带着。"
"你一个人带狗——"
"不是一个人。跟人合租。"
许愿找了一个合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开发区,离公司走路十分钟。房租一千二。她找了一个室友——大学同学孟真真。就是大学时候那个在KTV笑得最大声的女孩。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一家银行做柜员。
孟真真比她还兴奋。
"终于能一起住了!"孟真真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跳跳冲过去闻她的鞋。孟真真蹲下来,被跳跳舔了一脸。
"这什么品种?"
"泰迪串。"
"好可爱。叫什么?"
"跳跳。"
"为什么叫跳跳?"
"因为它能跳上窗台。"
孟真真抱着跳跳转了一圈。"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儿子了。"
合租的日子比许愿想象的舒服。
孟真真做柜员,朝九晚五。许愿做运营,经常加班到**点。两个人时间错开。但晚上都在的时候,就一起做饭。
不是什么大餐。是那种很简单的、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瞎搞的饭。
孟真真煮面放太多盐。许愿炒蛋炒饭忘了放盐。两个人互相嘲笑。跳跳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尾巴摇来摇去。
有时候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跳跳挤在中间。孟真真看哭的时候拿它擦眼泪。许愿说"你别拿我的狗擦鼻涕",孟真真说"它愿意的"。
跳跳确实愿意。它趴在孟真真腿上,任她揉。
日子过得很简单。上班、加班、回家、做饭、遛狗、看电影、睡觉。周末带跳跳去公园。跳跳跑得飞快,许愿在后面追。追不上。
"你慢点!"她喊。
跳跳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日子简单,但快乐。
许愿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那种咬着牙硬撑的快乐。是松下来的。是下班回家推开门,跳跳冲过来,孟真真在厨房喊"今天吃啥",她放下包,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这样的快乐。
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具体的。是每天都能摸到的。
但有一件事,让家里人开始操心了。
许愿不谈恋爱。
不是不想谈。是没有遇到。或者说——遇到了也没感觉。
工作以后也相亲过几次。妈妈安排的。老家的相亲。男的要么话太少,要么话太多。要么条件不错但看着她像看商品。要么人还行但许愿坐对面觉得——算了。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妈妈问。
"不知道。"
"你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
"你同学都结婚了。孟真真都有对象了。"
"她那个是相亲认识的。谈了三个月。不一定成。"
"那你也去相啊。"
许愿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谈。是她心里有个地方,好像已经装不下别人了。不是因为沈亦。是因为——她自己。她把自己填满了。工作、跳跳、孟真真、爸妈。她的生活里没有缝隙了。
不是没有位置。是没有力气。
谈恋爱需要力气。需要心思。需要你分出一部分自己给另一个人。她现在所有的力气都给了活着。给了工作。给了跳跳的狗粮和疫苗。给了爸妈的体检和药。
她不是不想爱。是她现在爱不动了。
但家里不这么想。
尤其是跳跳来了之后。
许愿每天朋友圈发跳跳的照片。跳跳吃饭、跳跳睡觉、跳跳拆家、跳跳歪头看镜头。她拍了很多。配文都是"我的崽""跳跳今天又跳了""跳跳会握手了"。
妈妈看了。沉默。
爸爸看了。说了一句"你对你狗比对我还好"。
然后有一天,许愿的姑姑来家里吃饭。看见许愿手机屏保是跳跳的照片。
"你天天跟个狗过?"
"还有真真。"
"孟真真?你那个合租的?"
"嗯。"
"你们俩——"
姑姑的眼神变了。
许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姑,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就是——你跟孟真真住一起,天天发狗的照片,也不谈对象——"
"我跟真真是室友。"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妈说你一点都不着急。"
"我不着急。"
"二十五了——"
"姑,我赚的钱够养我自己和跳跳。我过得挺好的。"
姑姑走了之后,妈妈跟许愿说了一句话。
"你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一个女孩,天天跟狗和闺蜜过——别人会乱想。"
"让别人想吧。"
"你爸也担心。"
"他担心什么?担心我嫁不出去?"
妈妈没说话。
许愿叹了口气。
"妈,我不是不谈。是没有合适的。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知道。但你至少——试着接触接触?"
"我接触了。相亲三次。没一个聊得来的。"
"那网上呢?现在不是有那些软件——"
"妈,算了吧。"
许愿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跳跳跟进来,跳上床,趴在她腿边。
她摸着跳跳的卷毛。
"跳跳。"
"汪。"
"你说,我是不是有问题?"
跳跳歪头看她。
"汪。"
许愿笑了。
不是有问题。是她知道她要什么。她要的不是"一个对象"。她要的是——像现在这样。简单。具体。不用猜。不用忍。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半夜蹲在地上哭。不用解释那根刺为什么拔不掉。
跳跳不会问她这些。孟真真不问。爸妈不问。
他们只是——在。
这就够了。
十月的一个晚上。许愿加班到九点。回到合租房,孟真真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月底冲业绩。"
"吃饭了吗?"
"吃了。公司楼下买了个饼。"
"冰箱里有排骨汤。我炖的。"
许愿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一锅排骨汤。她盛了一碗,热了。端到客厅。
跳跳听见动静,从孟真真腿上跳下来,跑过来蹭她的脚。
"你今天乖不乖?"许愿问。
跳跳摇尾巴。
"它今天拆了我的拖鞋。"孟真真说。面膜还敷着,声音闷闷的。
"哪双?"
"就那双粉色的。"
"那双才穿了两次——"
"你跟它说去。"
许愿低头看着跳跳。跳跳歪头看她。无辜的眼神。
"你完蛋了。"许愿说。
跳跳摇尾巴。
许愿喝着排骨汤。孟真真在旁边摘面膜。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跳跳趴在她脚边。
她看着这个画面。
合租房。两室一厅。一千二一个月。跳跳拆了拖鞋。孟真真炖了排骨汤。电视里有人在哭。外面下着雨。
她忽然觉得——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不是上海的高楼。不是那间二十平米的朝北房间。不是出站口等了十三个小时。
是这里。是现在。是跳跳的尾巴和孟真真的面膜和一碗排骨汤。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翻到"沈亦"。
没有删。还在。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
她看着那个名字。很久。
然后锁了屏。
"真真。"
"嗯?"孟真真摘完面膜,正在涂护肤品。
"没什么。"
"你刚才叫我。"
"嗯。就是——想叫一下。"
孟真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汤好喝吗?"
"好喝。"
"明天我炖鸡汤。"
"好。"
许愿喝完汤。把碗洗了。回到房间。跳跳跟进来。跳上床。她躺下来。跳跳蜷在她脚边。
她摸着跳跳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
没有想上海。没有想成都。没有想那根刺。
只是想——明天该给跳跳买狗粮了。快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