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那天,许愿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拆快递。
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爸妈的。一双鞋、一件外套,给爸爸。一双鞋、一件外套,给妈妈。都是她从工资里抠出来的。挑了很久。爸爸的鞋选了加绒的,他有关节炎,冬天膝盖疼。妈妈的外套选了藏青色,她喜欢深色的,耐脏。
她把四件东西叠好,装进两个袋子,拍照发给妈妈。
"给你们买的。双十一打折。"
妈妈回了一条语音。许愿点开。
"你买这些干嘛?浪费钱。我跟你爸都有衣服穿。"
"旧的了。换换。"
"你那点工资——"
"妈,我有钱。你别管了。"
其实没钱。双十一那四件东西花了一千二。她卡里剩一千出头。离发工资还有十天。
但她不在乎。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给爸妈买东西。她想买。
十二月底,许愿提了离职。
直属领导找她谈了一次,说"你做得挺好的,为什么要走"。她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再追问。
最后一天,公司老总亲自找她聊了二十分钟。
老总是个五十多岁的浙江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许愿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水。
"小林跟我说你走。"
"嗯。家里有事。"
"什么事?不方便说?"
"我爸上半年做了手术。我想回去。"
老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来了半年。进步很快。说实话我挺看好你的。"
"谢谢。"
"上海这边如果以后还想回来,随时找我。"
"好。"
许愿走出老总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一点酸。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是因为这是她出学校以后的第一份工作。第一个工位。第一张banner被运营打回来七次的那个工位。林曼坐她旁边教她配色的那个工位。
她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告别聚餐。没有同事送行。小林发了一条微信:"走了?保重。"她回了一个"保重"。就这样。
一月,许愿回到老家。
东北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妈妈站在出站口等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外套。看见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妈妈接过她的行李箱。手很粗糙。许愿低头看了一眼。比上次见又糙了。裂了几道口子。
"妈,你手——"
"没事。冬天都这样。"
许愿没说话。她拎着另一个袋子,跟在妈妈后面往停车场走。
爸爸坐在车里。发动着了,暖风吹着。看见她,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爸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切了胆囊,好了。"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一块。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还行。说话中气不足,但能看出来在硬撑着。
许愿坐进后座。车里有一股烟味。爸爸的。他手术后医生让他戒烟。但他还是抽。
"爸,医生说让戒烟。"
"戒了。偶尔抽一根。"
"偶尔是多少?"
"……一天半包。"
许愿没再说了。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老家的街道。熟悉的。灰扑扑的。路边堆着雪。有人在铲。铲雪的声音吱吱嘎嘎的。
她回来了。
回家第一件事,许愿拿着攒的钱去报了驾校。
报名费四千二。她卡里当时剩的钱刚好够。她想,先考出来再说。以后有用。
一月报名,二月过年,三月开始练车。每天早上八点到练车场,跟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哥大姐一起练倒库。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脾气不好。许愿第一次倒库压线,他骂了一句"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许愿没吭声。第二次又压线。他又骂。许愿咬着嘴唇,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你别骂人家小姑娘。她刚来。"
"刚来就能压线?方向盘是烫手还是怎么着?"
许愿低着头,重新挂挡。离合松慢了,车抖了一下。熄火。
教练又骂。
许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使劲眨回去。
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在上海的日子。被运营打回来七次。被那个副总盯着看。一个人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改图到半夜。她都扛过来了。现在被一个驾校教练骂两句,她不至于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火。慢慢松离合。车动了。
这次没熄火。
练了三个月。科目二一把过。科目三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科目四刷了三天题,满分。
六月,许愿拿到了驾照。
拿到驾照那天,她给沈亦发了条消息。
"拿到驾照了。"
那边没有回。
她等了一天。两天。一周。
没有回。
她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她说"我爸手术顺利"。他回了一个"好"字。
再往前翻。是更早的。"你拆钢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好。""疼的话别忍着。""知道了。"
再往前。是"等他好了,他想来,我还在"。他回了一个"嗯"。
再往前。是"早点休息"和"嗯"。
一条一条地翻上去。消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从每天变成每周变成每月变成——没有。
许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发。
驾照拿了之后,许愿开始找工作。
老家的工作机会比上海少很多。设计岗更少。她投了十几份简历,只有两家回了。一家是打印店的平面设计,月薪两千八。一家是本地一家小电商公司的美工,月薪三千二。
她去面试了那家电商公司。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带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你做过团购美工?那电商美工差不多。但我们现在缺的不只是美工。"
"什么意思?"
"我们想让你兼运营。上架、写详情、做图、跟客服对接、偶尔还要写文案。等于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工资呢?"
"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三千五。"
许愿想了想。四千五。在老家不算低。但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我考虑一下。"
她没立刻答应。回家想了两天。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话。
"你爸那个药,一个月三百多。"
许愿当天就回了个"好"。
七月入职。电商公司。名字叫"优品汇",做家居用品的。办公室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里,十几个人的小团队。许愿的工位在角落,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做图,一台挂着后台。
她以为自己是来做设计的。结果第一天老板就给了她后台账号。
"你看看这个月的数据。转化率掉了三个点。你分析一下是主图问题还是详情页问题。"
许愿看着后台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击率、转化率、跳失率、客单价。她一个都不会看。
"我不会运营。"
"不会学。你PS都会自学,这个也能自学。"
许愿打开百度。搜"电商运营入门"。搜出来一堆课程。最便宜的九十九。她没买。她打开B站,搜免费教程。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月,她白天做图,晚上□□营。每天加班到**点。老板不要求加班。但数据不好看,她自己睡不着。
第二个月,她开始自己调主图。把A图和B图同时上架做AB测试。发现暖色调的点击率比冷色调高百分之十二。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老板。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开窍了。"
第三个月,老板把她的工资涨到了五千。没提转正。直接涨了。
"你比我想的学得快。"老板说。
许愿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起林曼说过的话。"审美这东西,不是天赋,是积累。"
运营也是。不是天赋。是试出来的。
八月的一天,许愿下班回家。推开门,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把钥匙。
"什么?"许愿问。
"车。"爸爸说。"给你买了辆。"
许愿愣了。
"什么车?"
"二手的。卡罗拉。跑了三万公里。六万八。"
"六万八?"
"首付两万八。剩下的贷款。每个月还三千。"
许愿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带着一点划痕。
"爸——"
"你拿了驾照没车开有什么用。而且你上班远。坐公交要转两趟。"
许愿的手指攥着那把钥匙。沉甸甸的。
"每个月三千贷款——"
"我还。你刚工作,不用你管。"
"爸,你刚做完手术——"
"我没事。你妈也在上班。够还。"
许愿看着爸爸。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她双十一买的外套。袖口已经起球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沉默。不是别扭。是一种很朴素的、笨拙的、说不出来但做得出来的——
"你以后上班方便点。"他说。
许愿拿着钥匙,走到楼下。
车停在单元门口。白色的。不大。但干净。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新车的味道。方向盘套是妈妈缝的。粉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把钥匙插进去。打火。车震了一下。仪表盘亮了。
她握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开。只是坐着。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车。是因为她爸。一个疼到半夜蹲在地上抓蚂蚁的人。一个切了胆囊还在抽烟的人。一个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人。给她买了车。
六万八。首付两万八。每个月三千贷款。
他说"我还"。
许愿发动车。慢慢倒出车位。上了路。
东北八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吹进来。她开着车窗,沿着开发区那条路慢慢开。速度很慢。三十码。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没理。
她第一次觉得——她回家是对的。
不是因为上海不好。是因为这里有人在乎她开不开车、冷不冷、远不远。
九月。许愿在电商公司做了第三个月。
运营做得越来越顺手。她学会了看生意参谋的数据。学会了做关键词优化。学会了写标题。学会了分析竞品。老板开始把更多的品类交给她管。
但工资还是五千。
她开始觉得不够了。车贷是爸爸在还。但她自己也要生活。房租——她住家里不用交。但吃饭、加油、保险、日常开销。每个月下来剩不下多少。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设计赚不到钱。
不是她做不好。是这个岗位的天花板就在这里。在老家,一个美工最高也就五六千。做到头了。但运营不一样。运营做得好,提成是上不封顶的。
她跟老板提了一次。说想把重心转到运营上。老板同意了。但工资没涨。
"你先把业绩做出来。"老板说。
许愿咬了咬牙。
十月。一个大学同学突然给她发了条微信。
"许愿,你还在做电商吗?"
"在。怎么?"
"我这边有个朋友的公司。做电商的。规模比你现在的大。缺一个运营。待遇比你现在好不少。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待遇?"
"底薪六千。提成另算。五险一金。但加班多。单休。"
许愿看着那行字。
六千。底薪六千。比现在多一千。提成另算。
单休。加班多。
她想了想。
"内推吗?"
"我帮你跟那边说一声。你发份简历过来。"
许愿当天晚上就改了简历。把电商运营的数据写进去——转化率提升了多少、客单价拉了多少、AB测试的结果。她不懂这些写得专不专业。但她把数字摆在那里。
第二天,那边约了面试。
面试在周六。许愿请了假去的。公司比她现在的大三倍。一百多号人。办公区整齐划一。墙上贴着业绩排行榜。
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运营总监,一个HR。
"你做运营多久了?"
"半年。"
"半年?"
"之前做设计。后来转的。"
面试官翻了翻她的简历。
"你简历上写的转化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怎么做到的?"
许愿说了。主图AB测试、详情页信息层级重构、价格锚点调整。她说的很具体。不是背的。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运营总监点了点头。
"你之前为什么从上海回来?"
许愿犹豫了一下。
"家里有事。"
"以后还会去外地吗?"
"不会。"
"好。我们这边节奏很快。单休。加班是常态。你能接受吗?"
"能。"
"什么时候能到岗?"
"随时。"
面试完出来,许愿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阳光很好。十月的东北,天高云淡。
她打开手机。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三个月前。
她打了一行字:"我要跳槽了。新公司底薪六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她看着那行字。
他可能不回。
也可能回了,只是"好"或者"嗯"。
他们之间已经变成了这样。不是吵架。不是决裂。是——没有话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呢?说她考了驾照?他知道了。说她爸买了车?他不知道。说她转行做运营了?他可能不关心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生活把人拽向了不同的方向。她在上海的时候,他们有共同的话题——都累、都穷、都在挣扎。现在她回了老家,他还在成都。她做运营,他考公入职。她爸买了车,他妈关了店。
两条线,曾经交叉过。现在在各自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许愿删掉了那行字。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林曼"。
"林姐,我要跳槽了。"
那边秒回:"去哪?"
"一家更大的电商公司。底薪六千。"
"牛。才半年就跳。"
"运气好。有人内推。"
"不是运气。是你自己争气。半年前你连详情页都做不明白。"
许愿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有人记得你半年前什么样。
有人知道你走了多远。
不是他。是林曼。
许愿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要去跟现在的老板提离职了。
新公司下周一入职。六千底薪。单休。加班多。
她不怕累。她怕停。
停下来就会想。想上海。想那间二十平米的房间。想那个蹲在地上抓蚂蚁的男人。想那个在手术室外面哭了又没哭出声的女人。想那个隔着两千公里、最后只回一个"嗯"的人。
所以她不停。
工作。加班。□□营。考驾照。换工作。还贷款。活着。
就这样活着。
不知不觉,快一年了。
没有联系。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断的。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生活太具体了。具体到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车贷、工作、数据。具体到没有力气再隔着两千公里跟一个人说"今天我累了"。
不是不爱了。是没有位置了。
心里那个放他的地方,慢慢被别的东西填满了。驾照。车。工作。数据。转化率。爸爸的药。妈妈的手。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不是放下了。是——
许愿坐进那辆白色卡罗拉里。打火。方向盘上妈妈缝的粉色套子,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发动车。上了路。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