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真真摔门进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
许愿正趴在沙发上给跳跳剪指甲。跳跳不配合,扭来扭去。听见门响,许愿抬头。
孟真真脸上没妆。眼睛是肿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碎了一角。
"真真?"
孟真真没说话。她踢掉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陷进去。跳跳被她吓了一跳,跳下沙发跑了。
"怎么了?"许愿放下指甲剪。
孟真真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一个女人的头像。对话框里写着——
"你什么时候跟她分?"
"再等等。她不好惹。"
"我都等你三个月了。"
"快了。她最近加班多,我找个机会说。"
许愿看完。手指停在半空。
"这谁?"
"他同事。"
"哪个他?"
"还有哪个他。"孟真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相亲那个。谈了三个月那个。"
许愿把手机还给她。
"多久了?"
"不知道。至少两个月。我翻了聊天记录。从八月份就开始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他手机忘带了。我帮他拿。锁屏亮了,弹出一条消息。我看见了。"
孟真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刺眼地挂在那里。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我说我看见你手机了。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孟真真咬着牙,"他说'你听我解释'。"
"然后呢?"
"然后我说'解释什么?你跟她睡了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又不说话了。我说'算了'。挂了。"
孟真真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许愿。"
"嗯。"
"我不想谈可以不谈。用不着这样作践人。"
许愿伸手。摸了一下孟真真的头发。
"不是非他不可。"孟真真的声音闷在头发里。"我又不是没人要。"
"嗯。不是。"
"他算什么东西。"
"不算什么东西。"
"我给他买了三条领带。他一次都没戴过。"
"下次买给自己。"
孟真真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没哭。她在忍。
"许愿。"
"嗯。"
"陪我喝酒。"
楼下有一家小酒馆。叫"半杯"。门面很小。进去五六张桌子。灯光昏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少,调酒的时候不抬头。
许愿和孟真真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孟真真点了一杯长岛冰茶。许愿点了一杯果酒。度数不高。她酒量差。
"再来一杯。"孟真真喝完第一杯,把杯子推到吧台方向。
"你慢点。"许愿说。
"我没事。"
第二杯。第三杯。
孟真真话开始多了。从那个男的开始骂。骂他穿衣服的品味。骂他吃饭吧唧嘴。骂他打游戏的时候不理人。骂他朋友圈发那种鸡汤配自拍。骂他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支护手霜——还是超市满减凑的。
"他送我护手霜!超市那种!九块九!"孟真真拍桌子。旁边那桌的人看过来。
"行了行了。"许愿按住她的手。"别骂了。不值当。"
"我就是要骂。"
"骂。接着骂。"
第四杯。孟真真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她不擦。就让它流。
"许愿。你说我是不是眼光有问题?"
"不是。是他有问题。"
"我每次都挑这种。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
"那是你心善。看谁都往好了想。"
"往好了想有什么用?被人骗。"
许愿拿起自己的果酒喝了一口。甜。但后劲上来了。她酒量确实差。一杯半就开始晕。
"真真。"
"嗯?"
"你以后别相亲了。等遇到合适的再说。"
"哪里遇到?公司里都是女的。银行柜台,来办业务的不是大爷就是大妈。"
"那也别将就。"
"我没将就。我认真谈的。三个月。我当真了。"
孟真真又哭了。这次哭出声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愿伸手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吧台那边老板递过来一杯温水。没说话。许愿接了。放在孟真真面前。
"喝点水。"
孟真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许愿。"
"嗯。"
"你呢?你有没有——"
"什么?"
"有没有那种。就是——想起来心里会疼的人。"
许愿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孟真真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骗人。"
"没有就是没有。"
"你骗人。"
许愿没说话。她端起果酒喝了一口。甜。后劲更上来了。她觉得头晕。眼前的灯光开始模糊。
"真真。我好像有点——"
"你喝醉了?"
"没。就是有点——"
许愿的舌头开始打结。她确实喝醉了。一杯半果酒。就这么点出息。
"你不行啊。"孟真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你笑什么。"
"你一杯就倒。还说我。"
"我没倒。我清醒着呢。"
许愿试图证明自己清醒。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你看。没倒。"
孟真真站起来。比她稳。但也不太稳。
"走吧。回家。"
"回家。跳跳在家呢。"
两个人互相搀着出了小酒馆。十月的风一吹。许愿更晕了。风灌进领口。凉。但头更沉了。
走路十五分钟的路。她们走了四十分钟。
到家。开门。跳跳冲过来。闻到许愿身上的酒味。退了一步。歪头看她。
"跳跳。妈妈喝醉了。"许愿蹲下来。手伸出去。没对准。摸到了跳跳的耳朵。
跳跳躲了一下。
"你嫌弃我。"许愿说。
孟真真在旁边笑。笑得歪在鞋柜上。
"你别笑了。扶我——"
"你自己走。"
许愿扶着墙进了房间。一头栽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许愿?"孟真真在门口。
"嗯。"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天旋地转。"
"年轻就是好。喝成这样倒头就睡。"
"我没睡——"
许愿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孟真真关了门。
许愿躺在床上。房间在转。天花板在转。跳跳跳上床,在她腿边趴下来。暖的。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团卷毛。
"跳跳。"
"汪。"
"你真好。"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许愿眯着眼看过去。屏幕亮了。一个来电。
她眯着看了两秒。名字跳进模糊的视线里——周野。
高中同学。高三那年被他表白过。她拒绝了。后来他去了省城的大学,她去了上海。再后来她回老家,偶尔朋友圈点过赞。没有深聊过。
她划了接听。
"喂——"
声音拖得很长。含糊的。
"许愿?"周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你接了?"
"嗯——"许愿翻了个身。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你怎么——"
"你朋友圈发了跳跳的视频。我评论了你没回。就想着打个电话试试。"
"哦——"
"你喝酒了?"
"一点点。"
"跟谁喝的?"
"真真。我室友。她分手了。"
"哦。那你别喝太多。"
许愿"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许愿?"
"嗯——"
"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我清醒——"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那边安静了两秒。
"许愿。"
"嗯。"
"我给你唱个歌吧。"
许愿没反应。过了几秒。
"许愿?"
"唱吧。"她的声音已经黏在一起了。"就当——陪我一下。"
周野没再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唱的是一首老歌。许愿听不清名字。调子很慢。他的声音不算好听。有点哑。但很稳。一句一句地唱。像是在很认真地做一件事。
许愿闭着眼睛。手机贴在耳边。跳跳在脚边呼吸均匀。
那个声音。笨拙的。认真的。像很多年前他站在教学楼走廊里跟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样——紧张。但没退缩。
她不知道他唱了多久。
她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歌。
她只记得那个声音慢慢变远。
然后她睡着了。
手机还夹在耳朵旁边。屏幕暗了。周野什么时候挂的她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头疼。宿醉的。跳跳趴在她肚子上。沉甸甸的。
手机在枕头边。她拿起来。通话记录里有一条——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通话时长二十六分钟。
周野。
她点开对话框。空的。没有消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昨天喝多了。谢谢你唱歌。"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孟真真在客厅喊她。
"许愿!你醒了吗?我煮了粥!"
"醒了——"
许愿坐起来。头炸裂一样疼。她扶着额头。
跳跳从她肚子上跳下去。蹦到地上。回头看她。
"汪。"
"你别叫了。我头疼。"
许愿穿好拖鞋。走到客厅。孟真真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还是肿的。但气色比昨晚好。
"醒了?粥在桌上。白粥。养胃。"
"你呢?你没事了?"
"没事了。"孟真真笑了笑。"哭过了就好了。至少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嗯。"
"不过——"孟真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跟谁打电话?我听见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了。你说'唱吧'。然后就笑了。"
许愿端起粥。喝了一口。
"周野。高中那个。"
"他?他不是跟你表白过?"
"嗯。"
"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昨晚突然打的。说看了我朋友圈跳跳的视频。"
"他唱什么了?"
"不知道。我没听清。"
"你没听清你还笑?"
"我没笑。"
"你笑了。"
许愿低头喝粥。没反驳。
孟真真看着她。看了几秒。
"许愿。"
"嗯。"
"你该谈个恋爱了。"
"你刚分手你就让我谈。"
"我分手跟我让你谈不矛盾。你一个人扛太久了。"
许愿没说话。
"不是非得轰轰烈烈。"孟真真说。"就是——有人陪你喝醉。有人给你唱歌。有人——"
她停了。
"有人什么?"
"有人在乎你第二天头不头疼。"
许愿的勺子停在碗里。
她想起那个电话。二十六分钟。跑调的歌。认真的声音。
"真真。"
"嗯。"
"你说得对。"
"什么对?"
"我该谈了。"
孟真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要不要先回周野一条消息?"
许愿看了她一眼。
"你别多想。就是——礼貌。"
"礼貌个屁。你昨晚让他唱歌哄你睡觉。这叫礼貌?"
许愿低头喝粥。耳朵红了。
"我喝多了。"
"喝多了才说真话。"
许愿没接话。
她拿起手机。看着周野的对话框。
"昨天喝多了。谢谢你唱歌。"
那行字还在那里。已发送。没有回。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
也不知道自己想让他怎么回。
她只知道——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
是她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