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更热了,但赵金梅出去的频率越发高了,她回来时才用凉水冲了脚,拖鞋在地上留下的脚印两三秒就蒸发了。
外头热得杨虎直吐舌头,猛灌一壶冷水才好些,他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摇了摇,又不安分的敲桌,拉长脑袋去看赵金梅坐在角落里点数,好奇,“你买了些皮筋和布条做什么?”
“做发圈。”
昨天她又去了镇里的书店,入口就摆了两本色泽鲜艳册子,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们共用一本围成圈、踮着脚在那儿看。
赵金梅在有电扇的一脚坐下,耐心读完最近的国内国外的新闻和新政策,姑娘们散了她这才走过去看。
简约的封面上,女模特背对读者,一手挡脸一手叉腰,两条小麦色的腿笔直岔开像一个锐利的三角,在明快的白色条纹衬衫下蓬勃的生命力几乎穿透纸面。
特别是头上那个姜黄色的发圈,又大又漂亮。
赵金梅仔细翻翻内页,细看了好几个角度顿悟,这不就是皮筋外头套个宽裕些的花布吗?
夏天正是喜欢明快颜色的季节,能解闷让人心里松快,如果是一根色彩鲜亮的皮筋还能把头发挽起来,就更凉快了。
仔细回想了今天在街上见到的女士们,一个个都是乌黑油亮的长发,用上之后肯定会很漂亮的。
她当机立断去了批发市场,买了一打皮筋和轻薄的缎子回来。
现在摆在床上的就是赵金梅挑的软缎子,一打色彩亮丽的,金橘色的、梅花样式的、红星样式的、蓝格纹的;一打色泽清丽的,天青色、香芋色、淡绿色、浅粉色。
她买得多,而且不要整片料子,都是问的老板要的剩下的小块的,那些料子已经不适合做被罩子、衣服、裤子了,做手帕又太容易勾丝了,因此价格比批发价还要低上五分之一。总之零零碎碎买了二十块的。
皮筋嘛最是寻常的,三块钱买一大把。
可一根漂亮的皮筋如果能卖个五毛、一块钱卖出去,赵金梅想得很简单,能卖出去50根就赚了。
杨虎听得一愣一愣的,愣愣地看着床上在灯光下流光的布料,紧张地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那……你咋做呢?咋卖呢?”
“这个我想先试试,或者去问问……妈妈?”赵金梅斟酌了两秒说出这个词,“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呀!”杨虎还有点激动,“没想到我还有机会看到人创业!”
“暂时还不能叫创业。”赵金梅捏住杨虎的嘴巴,“而且你不是看,我还有一项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你有信心吗?”
“有!哪儿能没信心啊!”杨虎切了一声,认认真真看着赵金梅的脸没超过两秒就蔫儿了,“我要是做不好咋办?”
“放心,你很擅长。等出货了帮我想想点子卖货。”
“比如呢?”
“比如吆喝吆喝,或者……帮我增加一点销售渠道?”赵金梅一时也想不出来,毕竟她也没实实在在接触过这些,只能提出一个概念。
“让我哥们儿帮忙呗,他上学,班上女同志多,要是东西好口口相传肯定能卖起来。其他的嘛,我得问问娘。”
杨虎也只想了一半,挠挠头,决定交给母亲的智慧。
“行,那我今晚先试试。”赵金梅坐在屋头低头开始研究怎么做成杂志里那样的款式。
可惜,怎么弄呢,都没有图上那种宽敞大气的感觉。她取了个梅花款戴在头上,戴在头上也挺漂亮,就是小气了些。
倒是杨虎,反正没见过原版是什么形状,只盯着赵金梅背影发呆。
“媳妇儿,你真好看。”
盘靓条顺的姑娘站在镜前,一点梅红高高挂在青丝上,在灯光下隐隐绰绰,像是一朵夏天的梅花。
“别闹,明天还要去找妈妈讨论一下发圈怎么做。”赵金梅一边膝盖跪上床,另一只脚踢开拖鞋,她俯身,淡淡的香气便裹挟了杨虎整张脸。
杨虎只觉得自己完全被赵金梅的气息吃掉了,他伸手故作强势地圈住赵金梅的细腰,反而被吃得更厉害了,认命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你吓我。”
“哪儿有。”赵金梅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就是那个意思。”幸好灯光暗,看不清杨虎脸上的红晕。
赵金梅看着他,“那明天?”
杨虎忍不住磨牙,“就不能不吗?”
“不行。”
“求你了,你肯定不止明天要和娘商量,等你们商量完了呗,我见不着她了呗?”杨虎急得脑筋转得飞快。
“那我亲亲你。”赵金梅得到承诺也就不执着了。
月色渐浓,两个人相拥入眠。
“喏,都准备好了。”杨虎坐在凳子上,布料被他七扭八歪的收纳在篮子里,皱皱巴巴的。
赵金梅伸手把面上抻平,把一袋皮筋压在面上,又带了点前几天去县里买的糖放在一角。
外头天蒙蒙亮,公鸡才打完鸣,一下一下伸着脑袋在外头踱步,“吱呀”一声,门栓落锁。
鸭子摆着尾巴在水里晃动两个黄色的脚掌,粗噶的嘎嘎声后跟着一串小鸭子的叫声,湿润的露水随着晨风扑在脸上,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
杨虎提着篮子倒着走,眼睛是落在赵金梅身上挪不开,“诶,我下次跟你一起去县里呗。”
“本来也要带你去。”赵金梅顺手在地上扯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这么有信心?”杨虎心里还有点没底呢。
“有没有信心,先做吧。”
“哦。”
早晨的阳光总是瞬息万变,明亮的一路橙色的日光落在赵金梅脸上,把那张平日里冷冷的脸照红了一点,像是一杯冰水里突然加了片橘子。
杨虎心脏怦怦跳,突然紧紧握住了赵金梅的手,把她往身后一拉,松手大步一跨握住了一条什么东西的尾巴在空中如流星一般往地上甩。
顷刻间地上就沾了点血丝,一条细瘦的黑蛇像根麻绳似的软在地上,杨虎触电似的撒开手用地上的野草擦手,骂骂咧咧,“操了,吓我一跳!”
“好样的,是条乌梢。”赵金梅倒不怕,蹲上去细细观察,“你想吃不?”
杨虎想拒绝,可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又不会做,赵金梅这么说那不就是她要做,难得不用自己做,虽然不太敢吃,但他还是赶紧点头讪笑,“我尝一块嘛。”
“真棒。”
赵金梅捡根树杈子戳了戳蛇身,确定它死了这才摸了个塑料袋子给它套起来装好。
“你不奖励我啊,我护驾有功。”杨虎得寸进尺往赵金梅身边凑,挤得赵金梅直往草里走。
“你再挤我又得遇到蛇了。”
“怎么会?来一双我打一双。”杨虎洋洋得意,“我亲你一口呗。”
“显得你。”赵金梅捏捏杨虎的耳朵,在他脸颊上亲一口,“马上要到妈妈那儿了,你等会儿勤快点,去地里干活。”
“知道知道,我也想听你们谈生意怎么办?”杨虎讨了好处还是不满足,耍赖似的挂在赵金梅肩上回亲了一口。
“等你从地里回来了再谈,先去把蛇处理了,放久了会坏。”
“好嘞。”
两个人步履轻快,几分钟就到了位置。
杨虎他爹去了厂里坐班,只有杨虎他娘在院子门口正扫落叶,见了赵金梅和杨虎来露出一个笑,“唷,来了,这带了什么这么大个篮子?”
篮子放桌上杨春花没去翻看,只打开了装着蛇的塑料袋,“哪儿打来的?”
杨虎抢先回答,绘声绘色夸大细节,眉飞色舞描述了一番,“……你儿子牛不牛?”
赵金梅在一旁含笑,点点头,“他说的没错。”
“牛,牛,村头黄牛都没你牛。”杨春花拍拍儿子的胳膊,“还算有点出息了,喏,你来了就去下地吧,我跟你媳妇儿去把蛇弄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杨虎胡乱摆手,拿了农具下田去了,还朝赵金梅努嘴不许她提前说生意,必须得等自己在了再说。
杨春花看看赵金梅又看看杨虎,小两口那黏糊劲儿实在是没眼看,她也只摸了一把袋子逗得杨虎直瞪眼没真的拆开。
屋里少了个人,赵金梅提着蛇尾巴去处理了,内脏处理得干干净净,皮也小心扒了下来,一节节切得整齐利落。
杨春花在一旁配菜,生姜、辣椒,一边忙活她也一边问,“虎子最近应该挺老实的吧?”
“老实得很。”赵金梅速度慢下来。
“没生脾气?”
“没有什么脾气。”赵金梅又仔细想想,补充道:“小脾气不算。”
杨春花松了口气,这小子坏倒不坏,就是从小就顽劣得厉害,脾气又臭又倔。真没成想,在赵金梅面前倒是跟小猫似的。
感慨完,她也提起正事,“你们是有事来的,是不?”
赵金梅笑笑,把蛇肉放着腌制,放松地靠着灶台,“是,想跟您聊聊生意,我之前没做过,想让妈妈参考参考。”
“哦,那你说说。”杨春花神情略微严肃。
“等会儿跟您说。”赵金梅看向窗外,虽然看不到杨虎,但她嘴角还是翘了起来,“不然杨虎等会儿得难受了。”
杨春花表情一下松了,带点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