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杨虎故意直瞅着坐在炕上休息的杨春花。
“钱都在你媳妇儿那儿,你自己不干活,找我作甚?我瞧你这段时间不去县里,钱花哪儿去了?”杨春花瞪着他,把嘴角还咬着的针线扯断收尾。
“那不是这个月还没发钱吗?您又不让我厂里工作,只能天天在地里头。”杨虎吊儿郎当小跑过去吊儿郎当给杨春花吹肩膀。
“爹也不让我去厂里帮忙,您也知道我就这点本事嘛。”
往常钱一发下来,一半都给了杨春花,一半他自己就花了,留的那一点点自己攒的为了娶媳妇儿担心心意不够,全添进去了。
“虎子,你说实话,没在外面干坏事吧?”杨春花不是不相信自己儿子,但更怕他对不起赵金梅。
“我实话跟您说吧,金梅不是下个月就生日了嘛,她喜欢看书,我寻思给她买一点。”杨虎蔫头巴脑的。
昨晚赵金梅又去村头看杂志了,这次杨虎跟着呢,可看着那报纸实在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绞尽脑汁文字也只在眼球上飘过却丝毫没进脑子。
所以他不仅想给赵金梅买书,还想给自己买点。
杨春花瞅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前十几年怎么都没见开窍?”
“娘,金梅她不一样。”杨虎斩钉截铁的说,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热热的气体直往上涌。
“我还想给她再买身衣裳,她前几天摔了,她又不肯跟我说。”
面对杨春花意味深长又柔和的眼神,杨虎忍不住埋怨。
“才买了新衣裳的,你们成婚就做了好几身,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日子还是要经营的,你不如多给金梅干点活。”
杨春花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下巴一挑指向田里弯着腰闷声耕作的杨树,“跟你爹多学学。”
“至于钱嘛。”杨春花捏捏杨虎的耳朵,“娘先借给你,下个月再还给我,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你媳妇儿的。”
“要还?”杨虎望床上一躺,不甘心地一转身努力瞪大眼试图像小时候那样耍赖,“娘——”
“臭小子,不肯读书就是这个后果啊。好好吃你的苦果吧。”
杨春花笑眯眯拿了颗苹果堵住杨虎的嘴,又去衣柜里的盒子里摸了几张票子塞进杨虎兜里。
杨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傻,看着凶悍的眼睛瞪圆了,嘴里塞个苹果像个傻子,收了钱又笑眯了眼,更傻了。
“傻子”他娘嫌弃的捏他脸,“傻死了这样子,金梅真不嫌弃你?”
一种莫名的小气让杨虎没有说“赵金梅还夸了我会有出息的。”,只是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抬头挺胸在小房间里得意地发出哼气声,“您才不懂呢。”然后长腿一迈就直奔自己的家跑去了。
“哎哟。”杨春花笑着摇摇头。
“最近厂里收益不是挺好的吗,干嘛不给他钱呢。”黝黑的皮肤上冒着汗,杨树坐上桌拿着搪瓷杯急促地喝了几口凉水。
“金梅手里有钱,可不能耽误她教导虎子呢。她心里有数得多。”
“哦,你比较懂。明天得去趟县里开会,我送你。”
杨春花点点头。
虽然有钱买书了,可钱还不够给赵金梅买身新衣服呢。杨虎心不在焉的摩挲着手里那条刮破的裤子,细细的布料在他手里软软地垂落。
妈不给我钱,不会是家里要没钱了吧?杨虎的思绪越走越离谱,难道家里生意不好?所以才把我委托给一看就靠谱的赵金梅?
不可能吧……杨虎倒吸一口凉气,他赶紧打断自己的思路,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针线盒眼睛一亮。
嘿嘿,我还不能继承点娘的手艺?
穿针引线似乎很容易,但当针顺着布料的空隙穿入又出来时却完全背离了起点,艰难的缝完一排宽窄不一的针脚,一拉线,一条丑陋的胖蜈蚣映入眼底。
拆掉拆掉。
一针一线再次穿梭在空隙间,再次收线裤腿顿时小了一圈,恐怕连胳膊都伸不进去。
拆掉拆掉。
第三遍,线刚穿进去,被反复摩擦拉扯的裂口完全绷不住,不经意的轻轻一折一条更大的口子出现了。
此时杨虎已经浑身冷汗热汗一起冒,他把自己的罪证往床底的箱子里一塞,嚎叫一声奔出房子直奔河沟里冲了个凉。
等赵金梅回来时才发觉今天饭居然还在锅上煮。
风吹过堂屋上挂着的电灯泡,昏黄的灯光轻轻摇曳投射在杨虎打着赤膊地上半身,凹凸起伏地肌肉随着他缓慢地呼吸流动,他屏气凝神地收针。
赵金梅就静默地站在门口凝视着。
赵金梅的视线强烈得让杨虎无法忽略,他茫然抬起头便和赵金梅对视上了。
那双黝黑的眼眸里摇曳着温暖的光芒。
人们总说,华夏人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杨虎观察过,不是的,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像树皮似的棕色。
只有极少数的人在棕色的两端,一端极深,黑到像浓稠的墨水;一端极浅,浅到像一小块透明的琥珀。
他在右端,虹膜像一块琥珀糖浅浅的,不仅如此头发也比寻常人浅上一些,以至于爹说他还是黄毛小子的时候他都没办法反驳。
可赵金梅不一样啊,她的眼睛是纯黑的,像他之前去深山里见过的一潭水,平静而幽深,望一眼就会沉下去,偶尔泛起涟漪就叫人神往。
此时赵金梅的眼神就让杨虎有些受不了,甚至忘了手上的针线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听到了赵金梅的问话,“你这是在给我缝衣服?”
缝衣服,缝什么衣服?
衣服!
杨虎忍不住睁大眼,下意识把手上的裤子往身后藏,胳膊肘刚伸出去就反应过来,已经被对方看了个底朝天,现在藏起来还有什么用呢?
“我只是……我只是看你那么败家,裤子破了也不缝。”他嘴巴硬得很,心里却不由得懊恼自己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还被发现了。
明知道这句话是谎言的赵金梅却没有戳破他,视线其实已经落在那条裤子上明显比之前更大的裂缝上,反而低下头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嗯,你比较顾家。”
“你想学怎么缝东西吗?”
赵金梅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圆溜溜的大西瓜只剩了一半,还有一半回来的路上送去了杨虎家。
“我可以教你,虽说不是什么很精细的活,但以前好歹也用上过。”
杨虎本想拒绝,但光是看着自己媳妇儿那张脸,他的耳朵就已经红透了,眼睛只敢直视对方拿着针线的手。
他直勾勾盯着赵金梅的手,觉得太刻意了显得自己太上赶着了,又落在对方挽起的裤腿下露出的一小截脚踝,心思完全偏了,“我很快就能全部学会,还比你厉害的。”
淡淡的笑容在嘴角停留,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细葱似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银针将一小块拱起的布料穿过,又取了块新料子夹住,一针一针,一个不怎么明显的补丁就成型了。
确实比自己缝的要漂亮,就是还是好明显,穿赵金梅身上多不合适,要不还是买条新的?杨虎盯着补丁不说话。
这样想着,那双手又动了,取了块同色系但略浅一些的蓝布,剪成一小个小个半圆,简单的针脚缝上去竟成了一片片花瓣,原本破损的稍深一些的布料成了花蕊。
简单又漂亮,看得杨虎连连称赞。
“你这哪是会一点?真厉害。”
杨虎惊叹,他从前顽劣惯了,从来没有细细看过别人缝补东西,像是仙术一样。
等针线和布料都放归原处了,他一脸稀奇的捧着自己媳妇儿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真是奇了,怎么都是手,你的手就这么巧?又这么能干?”
赵金梅看着他略微皱眉又松开,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现在开始学也不晚,我今天已经教了你之后你多练一练,你那么聪明说不定呀,以后还得我让你帮我缝衣服呢。”
“那是。”杨虎这话都没过脑子,就得意洋洋的应下了,下一秒又想起件要紧事,急道:“哎呀,饭!”
高大的身影一溜烟钻进厨房,小心的捧着饭碗和菜碗出来,赵金梅走过去抽出两双筷子。
“今天的菜看起来也很好。”赵金梅眼神里带着笑,尝了一口眼神里也尽是鼓励。
杨虎也知道,赵金梅其实总是在鼓励自己,他大概是没有做得那么好的。
可每次听见类似的话他就心里高兴,一高兴就忍不住接着做。
他想赵金梅就是天生的驯虎师,都不需要略施小计,只要三言两语,他就能轻易的上钩,谁让自己名字里带一个虎呢,他忍不住沾沾自喜。
这样想着,他把半边西瓜也给分好了,肚子里剩下的那点地方全部被甜滋滋的汁水填满。
地上有些脏了,手上也脏着,杨虎一不做二不休去外头取了劈好的一根好木棍,又取了一打手指粗的棉绳,他盘腿坐在凳子上。
棉绳抓成捆握在杆子上,一圈细红绳系好再把杆子调转又系一圈红绳,把位置再回正,一根拖把就出来了。
赵金梅一会儿没看着他,他就又哼着歌开始扫地拖地,出了一身汗才恋恋不舍地去洗澡,热烘烘一只大老虎扑上床摇着扇子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