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杨虎拉住赵金梅的手转头走向校门。
“就是那样。”赵金梅含糊地回答,松开的眉头倒是让杨虎放下心来。
“高考结束,咱们要不要出去玩玩?”杨虎的心已经放飞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将他这两年心中的种种情绪释放。
“就我们俩?”
“当然!”
杨虎正回答,爹娘两人已经在门口激动地挥手,他拉着赵金梅往前大步跑了起来,“爹!娘!”
无比轻快地吃了顿饭,杨虎沉浸在愉悦之中,身旁是自己媳妇儿,对面是父母,刚刚又完成一桩人生大事,鸡汤中显然不止鲜甜浓郁。
有关高考的话题热度散去,终于又落到了厂里。
“国家这两年经济不错,咱们厂里这两年效益却一直没有新的变化,梅梅你也懂,这种情况下我们和开倒车没两样。”
杨春花斟酌一下继续开口,“正巧上次开会接触了一批广府的老板,我想让你去那边接触接触。顺便你和虎子还能去周边玩一玩放松放松。”
广府本就是知名老城,可这些年紧跟政策响应号召,加上隔壁深市从小渔村一跃成为大都市后,当地政府大力扶持下,广府经济也随之起飞,成为全国服装业不可绕道的中心,时尚、潮流的爆款都从那边出货。
正巧赶上学生们放假,这两年城里学生变多,年轻人的喜好跳脱,已经逐渐不再喜欢以往那些简单、端方的款式,开始追逐潮流、向往个性。
许多新鲜的款式县里卖不出去,铺不起货,可眼睁睁看着这么大的市场不去发掘,未免太馋人了。
杨春花也想努力去尝试打造那样的款式,从而做起一个服装厂。
可总是令人不满,一是资金顶不上去,二是设计总是没有新意,其中还有她自己无法欣赏那些新样式,既然如此倒不如交给赵金梅。
可资金已经开始流动,想要收回也难,杨春花压力自然不小。
母亲总是在工厂里住下也是常态,杨虎心中清楚,这样的事交给自己是办不成的。
可纵然想通了,心头依旧蔓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杨虎只觉得方才热闹还近在眼前,气氛却忽地变得沉重。
“娘,明天再说吧。今天我和梅梅都累了。”他下意识挪开话题。
杨春花自然知道,可是事业在她这个年龄突然迎来转机,没有任何人会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可以。正好我带着虎子去玩一玩、看一看。”赵金梅应下,指挥杨虎给自己盛汤。
杨虎立马缓过劲来,站起来拿起汤勺。
得到了答复,杨春花眉头也松开带上笑意,“厂里挑了好几匹好布料,给你们做了几身衣服,明天就能拿回来穿了。什么升学宴呀,都可以提上日程。”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杨虎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还能办上升学宴呢?
他偷偷瞥向赵金梅,没成想她也在看自己,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头泛起痒意,酥酥麻麻展开,连忙又给自己灌了一碗鸡汤。
“这批土鸡喂得不错,瞧你这么爱喝。”杨春花啧啧称奇,“也好也好,多补补。”
“明年也可以这样喂。”杨树点头。
杨虎不敢抬头,只闷头多干了一碗饭。
一周后,他仰头看向四周,太阳在银蓝色的高楼大厦表面闪出锐利的光芒,恍若城市的守护神,仰头望去仿佛被包围,被威严沉静的凝视。
深市如此美丽,风吹卷来湿热,驱散初来乍到心头上的冷意。
汗水顺着杨虎的肌肉流下亮晶晶闪着光,白色背心的两条肩带被沉重的大包变得歪七扭八。
下了火车他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梅梅,你都没看到刚刚那个叔一直在背后挤我,我这么大的包怎么给他让位置啊。”
赵金梅沉默片刻,“他是在想偷东西。”
“哈。”杨虎吃了一惊,反手摸了摸包,没摸到破洞。
“我盯着呢,他不敢动手。”赵金梅出声,“人那么多,被人看着他胆子也没那么大,从上车他就盯着你呢。”
“可真够危险的,不过包里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杨虎嘿嘿一笑,“全是些娘给带的辣椒、酱菜,还有些衣裳。”
至于现金呢都在赵金梅怀里藏着的小包里,她手里提着东西不多,是一箱好酒外加两只活着的土鸡。
“咱们找个宾馆住还是?”
从公交车下来,两个人都茫然地站在马路边,衣着精致的都市丽人们腰间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巧BB机,展露的胳膊和腿让杨虎左右张望的目光时不时闪避。
“哇——“杨虎不知道视线该放在哪里,捏住了赵金梅的袖口,“梅梅还是你来挑住的位置吧。”
“就宾馆吧,应该也住不了多久。”赵金梅做了决定,走向了看起来便宜但干净的旅馆。
深市不愧在往国际大都市的方向发展,这样一间小宾馆,看着其貌不扬,走进去确实五脏俱全,床铺整齐干净。
土鸡丢在厕所里扑腾翅膀,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把好酒安置在床底下,又用脏袋子罩起来。
杨虎从楼下买了两盒油水充足盒饭上来,脸上笑眯眯,“附近有个工地,我看有工地食堂买了两盒,还不错。”
“我以为你会想晚上逛逛,顺便吃点东西。听说这边晚上的夜市很热闹。”赵金梅似乎也在意料之外。
“我以为你会想先休息休息看看报纸,火车上这两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好……”
杨虎的话打住,对视的一瞬间口干舌燥。
赵金梅一步步靠近自己。
杨虎忍不住后退,跌坐在床边,结结巴巴,“晚上!晚上去逛夜市!”
修长的胳膊穿过杨虎的肩膀拿起一件新的衣服,赵金梅一脸疑惑,看不出是否故意,“我只是想拿件衣服。”
热意还停留在脸上,杨虎盯了她两秒,见她面不改色心里信了几分,下一瞬赵金梅就露出一抹笑意。
杨虎瞬间奓毛,可任凭他怎么问,赵金梅均回答,“你想多了。”
杨虎只好幽怨地吞下这句话,勉勉强强不计较这一茬儿,“你刚刚明明就在笑。”
“去,吃了饭洗澡换衣服去。不是要逛夜市吗?”赵金梅把衣服放在身边,端起盒饭吃起来。
就这一个东西就让杨虎抓住了破绽,扑上去把人双手抓住轻轻摇晃,“你要洗澡肯定得吃完饭再拿衣服,你就是故意的!”
赵金梅端着盒饭岿然不动,避开问题,“再晃饭撒了。”
僵持了一会儿,杨虎咕哝着撒开手,“我拿你没办法。”
杨虎在浴室琢磨半天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简直是岌岌可危,家里爹就已经够没存在感了,难道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出现一副自己拼尽全力练的肌肉在家庭角落里积满灰尘、无人问津,只有赵金梅来了兴致的时候才有机会重见光明。
可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出来什么改变方法,只好因地制宜了。
夜市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小彩旗,绚烂的霓虹灯模仿着彼岸的风情,白天正装革履的职业人士们此时打扮潮流,尖尖的肩线和银色腰带,桃红的唇瓣翘起带来一阵阵香风。
男士们也一改往年板正的风格,头发用摩丝搓得油光水滑,在耳畔留下几根浪漫的散发,条纹衬衫中金属饰品闪耀,宽阔的长裤被皮带抓紧腰间。
BB机哔哔哔哔的在摇滚音乐中尖叫。
迪厅大敞着门,隐约可以瞥见摇摆的衣裙与闪亮的皮鞋在舞池上摇曳。
杨虎时常自诩世代浪潮儿,也被惊了一跳,他和赵金梅面面相觑,只觉得对方仿若异国来客。
原以为夜市恐怕就是夜宵、小摊、还有,还有什么?杨虎脑子里只有乏善可陈的形容。
“大城市真是不一样。”杨虎下意识握紧赵金梅的手,干巴巴的说。
“帅哥美女,一对啊?一起玩不,你们这风格还真是少见。”
一头卷翘黑发的削瘦男子从迪厅里大步跳出,罕见地画着大烟熏妆,有几分惊人。
他的手娴熟地勾在杨虎肩膀上,目光在赵金梅身上沾了一秒。
“你们这风格真是少见。我请你们喝一杯呗。”
两个人从善如流,刚踏入迪厅蔡青就从酒保拎着的小桶里给他俩一人递了一瓶啤酒。
“他俩记我账上。”
“台上的歌手是我女朋友,报她的真名可以半价。”
蔡青指尖夹着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别过头看向高处,烟雾也朝那边蜿蜒。
“昭君,真名王喜蕊。漂亮吧,不比你女朋友差。”
他像是纯粹在比较,语气中带有几分得意。
女歌手的长发扎起一个蓬松的丸子,额前满是卷曲的碎发,手持麦克风在正中央的高台上放声歌唱。
亮片下的眼睛随着高音的结束而睁开,浓浓的眼线下依旧可以看见明显的笑意,直直投向蔡青。
在这对男女互相投掷情意的空档,迪士科球将破碎的七彩闪光丢得到处都是,男男女女互搂着腰随着音乐摇摆。
蔡青一只手托着下巴,跟着音乐摇头晃脑,伸手虚空搂着王喜蕊摇摆。
杨虎根本没心思去看王喜蕊,他脑子里只有其他人的舞步,眼睛望着赵金梅的手和腰蠢蠢欲动,“这要怎么跳?”
他笨拙的抬高两个人交握的手,赵金梅也十分配合的转了一圈。
杨虎立马笑了出来,手甩出去,赵金梅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出去,又回到他的臂弯。
赵金梅也在留意周围的人,漂亮的飞起来的裙摆、轻盈的线条、修长的胳膊,顺便学了一下她们的舞姿。
动作很简单,但她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直到踩了杨虎第四脚,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梅梅你是不是有点没找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