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夕阳挣扎着从潮湿的水汽中钻进纱窗,蚊子只能在外望而却步。
屋内,电风扇拼命吹着赵金梅和杨虎两个人热红的脸。
杨虎胳膊上的汗都把压着的草稿纸浸湿,皱皱巴巴地蜷缩着,手上最后一套卷子终于做完了,他精疲力尽地在凳子上摊开手脚,扭头看向赵金梅。
两年就像草原上狂奔的马,无论怎样拉紧缰绳也无法刹住。
杨虎已经无法回忆起最初自己面对这些习题的样子了,只知道虽然和自家媳妇儿有很大的差距,但也能坦然面对自己平平无奇的成绩了。
他也知足了。
赵金梅拿着红笔端详杨虎的卷子,娴熟地批阅结束盖上笔盖,“可以,高考的时候保持这个水准,我们还是可以考在一起的。”
考在一起?
杨虎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赵金梅,心想那也不错。
少女模样的她就已经足够养眼,如今她已青年,脸上青涩淡去显出几分棱角,恍若擦去雾气的画卷,隐隐绰绰看见未来的风姿,总是表情平平的脸至少在自己面前是温和的。
杨春花和杨树也终于放下了繁重的公司事务,像一对寻常人家的父母从乡下买了一对刚会叫的小公鸡回来。
“明天就要高考了,你们还不放松放松?明天啊,拿最好的状态去考试,千万不要紧张。”杨春花在厨房里准备配菜。
杨树在屋外闷声杀鸡。
“娘,我们心里有数,最后一套卷子已经做完了。周云和彭程还专门给我们传授了技巧呢。”
杨虎应了一声,又扭头看向身侧,“我其实还比较担心乔甜甜。”
赵金梅拿着报纸心不在焉,“不用担心,她心里也有数。”
“真的,能有什么数?她考完压力才大起来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林国忠那老小子这一年总带他宝贝儿子出席各种酒席。”杨虎鄙夷。
“还操心别人家事,你不用着急了,这事儿他办不成的。”杨春花摇摇头接过杨树递来的鸡,眼神意味深长。
配菜和鸡一起下锅,高压锅上头的转子哒哒轻响,杨春花总算是坐下了,手里拿着蒲扇扇风。
“乔甜甜她妈妈这半年私底下一直和我们约饭,托关系见了好几个她父亲以前的朋友。林国忠自己不着家,她妈妈自己现在去公司走动了他都没发现。”
杨春花明显觉得这个人愚不可及,谈笑间全是轻蔑,“乔羚这个人虽然身体不好,但打小就心眼小,二嫁的男人还敢碰她女儿的财产,也是头一次被啄了眼。等着瞧吧,等乔甜甜高考完,这混账就得扫地出门了。”
杨虎没见过乔甜甜的妈妈,心中对她模糊的画像又多了几笔坚毅,不禁问:“那这些年下来她是真不知道?”
“谁知道?你老娘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杨春花白一眼杨虎,抬手作势要拧他耳朵,又放下。
“要立业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事实上,乔羚并不像杨春花想的那样,会因为乔甜甜要高考而暂缓进程。
学校附近的小白楼里,乔甜甜正顶着一对哭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趴在自己母亲膝头。
女人垂着眼,卷翘的睫毛旁缀着几条细细的鱼尾纹,黑发温柔的垂在胸前,白色的衬衫外头罩着一件米色披肩,下面是浅棕色的一片式长裙,温柔地像是散开涟漪的一湖水。
“协议已经签好了,林国忠自己建的公司会归他。虽然说好不会让他身败名裂,但是……那只是口头承诺。”
乔羚笑得越发温柔,怜爱地抚摸着乔甜甜的头发,“倒是他承认自己干的坏事,妈妈录了音,都当做我们甜甜这么辛苦的礼物,好不好?”
“我才不要这个当礼物。难听死了。”乔甜甜把眼泪擦干,抓住妈妈的手,“我要他之前名下的股份。”
“不着急,等暑假,我还需要好好谢谢你的小同学,那么用心地照顾你,反而是我疏忽了……”
为了和林国忠谈判,乔羚动用了自己父亲以前的所有人脉,律师、资产经理、调查员都是请得最好的,连带林国忠出轨的证据,她已经全部捏在手里,同时她也开始学着父亲的模样去管理公司。
林国忠年中时想要扩大自己名下公司的业务范围,乔羚当时还愁就怎么样才能拦住他。
一封神秘信给了她灵感,只是一些捕风捉影地传言就让他的公司名声扫地,至少让人想要换一家公司合作。
毕竟没有哪家公司的太太、先生,愿意让自己伴侣和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出轨男多接触。
信件上面的字有力秀敏,一看就是出自女孩子的手笔,再联想到甜甜聊天时突然出现的孩子。
并不难猜。
“真的要好好谢谢她。”乔羚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水,“甜甜,妈妈有你这么好的女儿真好。明天的考试你有信心吗?”
“我当然有信心!我要让他的宝贝儿子十年后考试怎么也赶不上我。”乔甜甜自认为恶毒地坏笑起来,脸颊被捏了捏。
“我家宝贝还是心太软。”乔羚笑得宠溺。
夕阳落下,外头的月亮圆圆,电风扇吹不掉杨虎心头的燥热,他不敢随意翻身惊扰赵金梅的睡眠。
可身旁的呼吸又轻又平稳,杨虎屏住呼吸侧过身,视线一下滑就落在那双清粼粼的眼底。
“你也没睡?”
“嗯。”
“你也紧张?”杨虎握住赵金梅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嘟哝,“你看我的心跳好快。”
“我也是,但没你跳得这么快。”
杨虎有点不好意思地扯开话题,“你摸摸,我练得怎么样?”
没有地里的重体力活后他的肌肉显而易见地掉了,即使风雨无阻地长跑,可肌肉也不见涨。
一头雾水的杨虎自然不知道有氧掉肌肉这回事,只是傻傻地加倍练、大口吃饭,竟也勉强维持住了。
圆月半遮面,一半光一半阴影落在杨虎赤着的上身,将修长许多的肌肉曲线拉伸得越发夸张,如同山丘连绵沟壑点缀。
纵然是赵金梅也不禁沉默,脑子里纠缠着的知识点都安静下去。
她越是不说话,杨虎越是来劲,还不知死活地缠着她要她摸摸这里、挠挠哪里。
赵金梅干脆伸出手抱住了杨虎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依旧一言不发,但杨虎脸已经熟得可以煎鸡蛋,大脑完全宕机自然也想不了其他什么东西了。
杨虎小心翼翼收拢手臂,抱住赵金梅瘦削的腰,低下头埋进赵金梅发顶。
这样居然真的睡着了。
即使考场前已经道路管制,门也没开,但校门口依旧前所未有的热闹。
“甜甜,加油,就和平时一样考试就好了。不要紧张。”乔羚手里提着豆浆,站在乔甜甜身边。
乔甜甜的视线一直往左边瞟,程星已经一个人背着包来了和杨虎他们站在一起。
视线交汇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别过头。
一旁的杨虎尽收眼底,摸着下巴没说话,眼珠一转直接伸手打招呼,“乔甜甜,阿姨!”
乔羚见过杨虎惊讶了一秒,随后视线就从程星滑落在赵金梅身上,主动走过去和她握手。
“虎子,好久不见。这位就是和你一起入学的同学吧,真是长得一表人才。”
乔羚说得很委婉,县里像他们这种家庭早婚的孩子已经不多了,大多都以学业为重。
赵金梅同时伸手,“乔阿姨好,我是赵金梅。”
程星也同时打招呼,“阿姨好。”
“你们好。”
赵金梅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或者腼腆,更让乔羚确定自己的猜想,“今年我心思都没在家里,甜甜这孩子有心事都不怎么和我说,辛苦你们照顾她了。”
“自助者天助,乔甜甜自己努力又肯钻研,作为朋友照顾也是应该的。”赵金梅脸上带了一点浅笑。
“赵金梅同学确实是不太一样,等考完试了,阿姨肯定要请你们来家里吃吃饭。”乔羚笑意更深。
“那就提前谢谢阿姨了。”赵金梅没有拒绝,大大方方拉着杨虎的手,“我们都会来的。”
杨虎跟着点头。
学校的铁门拉开,人群像蜂群找到花园似的涌进,赵金梅他们也最后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文具跟随潮水进入学校。
杨虎恋恋不舍地和赵金梅说了拜拜,走进了自己的考场,心里还在默念知识点。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打响,杨虎原本还有些紧张,开考铃打响地一瞬间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抛之脑后。
黑色的题目刻进他眼底。
今年的考题都不简单,考生们伏案作答,风扇下,各个汗流浃背仿佛头顶要冒烟。
已经口干舌燥还不敢拿水出来喝,以免将卷子打湿。
下考时所有人都嘴唇焦干,卷起干皮,举着水壶咕噜咕噜灌起来。
有些人面色不怎么好,丧气地坐在门口。
杨虎只觉得似乎比平时要顺手不少,可见了其他人怏怏不乐地模样也下意识开始担心赵金梅。
熟悉的倩影走来,神情一如既往,杨虎心头顿时松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