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县里师资力量最好的高中,华县一中吸纳了县里以及周边村落学习能力最好的一批学生,老师们自然是卯足了劲提速教学。
开学的第二个月,数学老师就已经宣布,所有的学习内容全部学完,正式进入了复习阶段。
杨虎从来没有这么累过,面前的数字符号已经从简单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加入了特殊字符和图形,换言之,综合大题已经不是死记硬背能解决的了。
晚自习,他盯着面前的试卷,黑色的字像小蝌蚪一样从他左眼游到右眼最后在空气中无影无踪,完全没在脑子里找到任何方法,杨虎有点欲哭无泪了。
视线绕过程星的肩膀,杨虎看见乔甜甜正写着一沓复印的题,有道题实在是想不出来解法,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赵金梅肩膀上看她写。
细长有力的手握着铅笔在题册上写写画画,大思路是对的,但是答案却算错了一边。
“这里是不是范围是不是写错了?”乔甜甜点在区间上,“有一边忘记加了。”
“是的。”赵金梅回过去看果然漏了一步,重新算终于对了。
“教我呗,这题我刚没思路了。”乔甜甜看了眼赵金梅的发绳,眼睛一亮,“作为礼物,我送你一个比这个还好看的。最近大肠发圈不是很时髦吗?”
赵金梅头上戴的正是她自己最初做的那根细的发圈,听后弯了弯眼,“不用了,我教你。”
乔甜甜也不执着,跟着赵金梅到了教室外讲题。
杨虎收回视线,有点踌躇,本想问问程星能不能教教自己,刚看到他表情就吓了一跳。
原本清瘦的脸上阴云密布,眼睛死死盯着试卷上的题目,握着的笔像刀一样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凑近还能听见隐隐的咒骂声。
杨虎只觉得脊背发凉,果断撤回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去找赵金梅。
可等他刚下好决心,再一抬头已经选上小队长的赵金梅已经戴上红袖章去巡逻了。
他蔫儿了。
第二天晚上,回到家,挨了老师批评的杨虎坐在沙发上不敢看赵金梅。
“作业怎么没写完?”赵金梅吃了一口杨春花今天送来的蛋烘糕,掰了一块喂到杨虎嘴边。
杨虎就着赵金梅的手咽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会写。”
“怎么不问我?”赵金梅诧异。
“昨晚你又不在。”杨虎自己伸手拿了个糕塞进嘴里。
“晚上回家你也不问?”赵金梅皱眉,然后提起了杨虎的包,“我教你。”
杨虎不好意思让她看见自己包里一团乱的卷子,伸手拦住了赵金梅自己拿出卷子,递给赵金梅,“喏。”
“这道几何题确实有点难度,不过只要想明白关键就行。”赵金梅靠过去铺开卷子。
教完题赵金梅又坐在餐桌旁开始写题,杨虎看不懂她写的题,有点蔫儿巴又不敢吭声分散她的注意力,自己垂着尾巴洗澡去了。
十二点,窗外的月亮都藏进密云里,杨虎已经把被窝给拍打得蓬松等着赵金梅进来了,好不容易抱到赵金梅,他才松了口气,有些委屈,“累不累呀?”
“不累。”赵金梅坦言,亲了一口杨虎的脸颊,“别担心,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枯燥的日子像抓不住的流水从握紧的拳头里飞逝,杨虎慢慢地适应了焦虑的状态,期末居然考得不错进了年级前三百,赵金梅则稳定发挥已经到了前一百。
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年味,元旦第一天,红灯笼已经挂在覆雪的枝桠间,学校食堂给所有人准备了一小碗汤圆。
可惜杨虎两人没吃上,因为他们中午特地回了家,一打开门,杨春花和杨树已经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准备好了菜。
“金梅,辛苦了。是不是瘦了?”杨春花心疼地摸摸赵金梅冰凉的脸颊。
“虎子,汤圆。”杨树把盛好汤圆的碗放在桌上,招呼杨虎去吃。
杨虎还在那儿哼哼唧唧,“妈,我没瘦吗?”
“你?”杨春花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自己儿子,捏捏他的胳膊,委婉道:“虎子啊,你最近还是要勤加锻炼,别学习着学习着把身体弄差了。”
杨虎头发都竖了起来,一瞬间仿佛天塌了,冲向镜子,“娘!我胖了是不是?”
“妈,别吓他了,最近一直在学习,体重还掉了。”
“哎呀,你不知道虎子小时候喝水都胖,我和他爹花了不少时间催这小子锻炼,小男孩儿要胖了可是影响发育的。”
杨春花耸了耸肩,“他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杨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明明没多多少肉,但偏偏棱角虚了点,胳膊上的肌肉似乎也扁了,腹肌……腹肌还在,就是脂肪捏起来貌似厚了点。
他面带纠结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垂头丧气吃了汤圆,立誓,“我杨虎高考前绝对不多吃一口零食。”
“只要胖得不伤身体,就好,毕竟学习压力也大。”赵金梅劝说。
杨虎把脸埋进碗里,誓要将最后一顿饱饭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不肯说话,杨春花见状笑着就要揭他短。
耳朵通红的杨虎哪儿遭得住被别人揭短,眼睛瞪圆了,恼火地大喊,“娘!”
偏偏睫毛因为心虚眨个不停,赵金梅看得想笑,“原先我在村里见过一个小胖子,胖乎乎衣摆都翘着压不下来,倒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你这么高,怎么说也不会胖到起不来。”
“我当然不会胖成那样!”杨虎果断否定,看似恶狠狠地咬着汤圆,实际上连粗长的两条眉毛都耷拉了。
……
“哈哈哈哈哈你肚皮都露出来了!”脑袋后面留着一根小辫的男孩捧腹大笑,捏着嗓子假装关心,“肚皮冷不冷?”
杨虎圆溜溜的小脸涨得通红,死命往下拽衣摆,却也只能勉强扎进裤腰里,“我才不冷!这是旧衣服小了,才不是因为我胖!”
……
“娘,我要买新衣服!”杨虎揉着眼,脸颊上还有雪滑的水,他拽着娘的衣服,可娘一直皱着眉毛数钱,怎么也不理他。
杨虎闷闷不乐地坐在桌边喝水,可一口刚喝下去,他的身体就像是吹了气球似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甚至飞了起来,他肉肉的脸全是惊恐,大喊:
“娘,娘!”
杨虎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外面天还没亮,他看向表:早上五点多。
赵金梅侧着身和他面对面睡着,手放在枕头上,食指上新磨出来的茧子泛红,在昏暗的卧室中格外显眼,像是白色的雪地上无端多了一块灰。
她笔直的睫毛垂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看起来平静,杨虎的心脏比刚刚跳得还要快,轻轻地亲了一下赵金梅朝上的拇指指节。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的凌冽呼啸和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模糊的透过厚厚的窗帘传进来。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刷牙洗好脸,他换了身衣服去了雪地里跑步。
冰雪起初冷得他龇牙咧嘴,跑了两圈身体开始发热,他才觉得好受不少,冷风从鼻腔吸到肺里中和了体内上涌的热气,他越跑越清醒了。
白雪皑皑的小区里,拖着餐车的大爷颤颤巍巍拿着铁锹开始铲雪,手上的茧子像树皮似的无比粗糙。
环卫工阿姨们也已经穿着橙色的厚棉袄戴着白色棉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皮冻得发红,手上拿着扫帚和铁锹加入这个阵营。
等到大汗淋漓地回到家时,杨虎正好看见赵金梅打开门张望,冲上去亲亲热热地抱住她一阵发嗲,“梅梅,梅梅,我以后会认真学习的。”
说着,变戏法似的从热乎乎的口袋里掏出了几袋包子和油条,“梅梅,吃吧!”
“去哪里了?”赵金梅眉头微蹙,捧着杨虎的脸亲了一下脸颊,“冷不冷?”
杨虎的脸早就冻红了,傻傻地看着赵金梅,“我不冷,你怎么起这么早?”
赵金梅无奈地接过早餐,把人领进来关上门,“不知道为什么睡得不安稳,一睁眼就看见你不知所踪。还问?”
“我之后早上都会去跑步。”她这样说,杨虎有点担心,“不会影响到你睡眠吧?”
赵金梅被他的脑回路惊了一瞬,笑着摇摇头,“我会习惯的,我和你一起跑吧?就当锻炼身体。”
杨虎赶忙拒绝,“别,你够辛苦了,等高考结束了,我们再一起锻炼身体。”
的确,赵金梅每天早上起来就一直在读报、背单词、写题,晚上回来之后还要刷题,抽空还要看看工厂里的新货。
大肠发圈的热度下来了些,虽然也有抢占市场的便宜货和其他款式上来,但春树纺织厂因为最早进入市场,铺开面广还是维持了稳定产出。
现在春树纺织厂已经开始围绕大肠发圈设计出了细款的大肠发圈,材质也有真丝发圈等等,说是更不伤头发等,销售火热。
借此机会,杨春花干脆顺利接手了之前濒临倒闭的服装厂,顺利成章开启了新业务,因为自家就是纺织厂因此在原料上要便宜许多、用料更好,贴牌的合作商也说不上少。
杨春花为此操了不少心,也鼓励赵金梅多去接触业务,一来二去时间更是宝贵无比。
如果还要早起跑步,睡眠时间恐怕只有四五个小时。
高考是持久战,禁不起这样消耗。
厂里还有事,杨春花和杨树就回去了,只嘱咐两个人要注意身体就离开了。
“娘说得对,我会监督你好好休息,然后给你放松放松的,第一步就是要维持好身材,这样你看见我心情都会好很多。”
杨虎深知自己肩负大任,语气沉重。
赵金梅难掩笑意,“好了好了,我心领了,你也别压力太大,咱们去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