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茫茫题海里抬起头,杨虎按了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补课老师穿着灰色的衬衫在一旁皱着眉批改他的数学卷子。
光是余光里卷子上一连串的红色叉,杨虎就怵得慌,甚至不敢偷看,视线越过插着富贵竹的玻璃瓶看向不远处的赵金梅。
……
“是吗,我觉得这个政策倒是挺好的,说不准到时候咱家厂子往外走的时候,有用。”
赵金梅靠着墙,一只手抱着胳膊,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从原先村里姑娘的形象里脱壳了,她总要去陪杨春花或者杨树去开会、吃饭,谈吐也大不一般,连说话时的乡音都主动纠正掉不少。
电话那头的杨春花原先也有看政策、看报的习惯,却鲜少每天分析,如今倒有了和赵金梅交流的固定时间。
“是,不过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赵金梅垂着眼笑,今天的题她早就写完了,自然有时间闲聊。
怏怏地收回视线,杨虎一只手托脸,吴润海已经放下了试卷,敲敲桌面,“杨虎啊,你这个基础部分已经不错了,不过高考题是比较灵活的,要用方法的,我上次和你说1的妙用,你得用啊。”
“……我想不起来。”
“所以要多练。”吴润海喝了口水,瞥了眼赵金梅,“你也不要灰心,像赵金梅那样的学生很少见。我教了几十年书了,都没遇见过这么聪明的学生。”
杨虎傻傻地笑,“是啊,我跟她没办法比。”
“好好练习,肯定可以的。”吴润海语气和缓,“最起码可以考到一座城市。”
也是,自己倒也不必要非要考到同一所学校,只要同一个城市不就好了吗?杨虎被说服了,点点头。
“心情不好?”
夜深了,两个人躺在床上,赵金梅摸了下杨虎耸着的背,一字一顿夹杂着细微的乡音,听起来柔软悦耳。
“你别用这种腔调和我说话。”杨虎捧住赵金梅的脸,表情认真。
“为啥?”赵金梅停了。
“……我跟不上你。”杨虎松开手,慢慢地抱住赵金梅,鼻尖轻蹭,像是受了委屈的幼犬在找母亲寻求怜爱。
“哪里跟不上?”赵金梅偏头轻吻他的唇。
夜里轻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无比清晰。
杨虎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在嫉妒赵金梅吗?
不是,他希望赵金梅更好,越来越好。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是酸酸的?
他想不明白这种情绪,于是干脆搁置,把脸一股脑埋进赵金梅怀里,声音闷闷的,“明天别工作了,陪我去吃沙冰?”
“好啊。”
炎炎夏日,已经走到尾声了,就像要死的蝉拼命叫唤到了顶峰,一碗沙冰下去,没有办法解除身上的炎热。
“叔叔,再来一碗沙冰!”杨虎猛地举起一只手报告。
“梅梅,你去帮他弄,我忙不过来了。”
戚锋的声音穿过门口的人群被嘈杂的嬉闹声扰得模糊不清,江秋阿姨也在忙着做饮品,只要小不点桃桃坐在脚尖没办法碰到地的凳子上,咬着铅笔头写着作业。
“喏。”赵金梅也给自己弄了一碗草莓的,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黑色大电风扇呼呼发出精疲力竭的声音。
“桃桃也要开学了。”
杨虎囫囵又吞了一碗,为了避免裤子被汗浸透粘在凳子上,只好站起来在一旁看桃桃的作业。
顺带检查一下自己不会连小学生的题都看不懂吧?
然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全都会做。
“当然了,现在大家都要上学。”赵金梅慢慢地喝着沙冰,抬眼看杨虎,“在看桃桃的作业,正好你帮戚叔叔他们检查一下。”
桃桃有点腼腆,想要把作业藏起来,被杨虎逮了个正着。
“不可以偷偷藏起来哦。”
杨虎认真的一题一题开始看,他当着小女孩的面也不好意思用笔去算,只好在心里默念答案。
“现在小孩儿题目越来越难了。”江秋阿姨好不容易应付完一批客人,坐下来喝口茶,“幸亏有你们在,我跟你们叔叔呀,两个人学历都勉强在小学。跟这会儿的小学又没法比了。”
杨虎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梅梅说你们要去读高中了,不错嘛,有机会就是要努力往上学习,以后才能分配个好工作。”
“嗯。”
“不过以前还真是可惜了,梅梅打小就聪明,那会儿真是错过了。”江秋看向杨虎。
杨虎心里一跳,讪讪不敢说话。
“现在不是有机会了吗。”赵金梅很坦然,人生在世机会难能可贵。
“我们家桃桃要是有你一半儿聪明就好了。”江秋点点桃桃粉红的鼻尖,桃桃立马笑了起来跑到了赵金梅身边握着她的手。
“她还小嘛,每个人的长大速度都不一样。”赵金梅宽慰,“长得慢一点也好。”
“略——”桃桃嬉皮笑脸地吐舌头。
江秋看着赵金梅脸出了神,心中感慨,“要是你也长得慢点好了……”
当年戚锋退役时才得到消息自己曾经的战友去世了,彼时的赵金梅已经长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孩。
“我一个人就能照顾好我自己。”小小的女孩扎着低马尾,身上的衣服洗的得干干净净。
刚退役时的戚锋皮肤黝黑,身上肌肉紧实干练,可站在那破落的房檐前,身形依旧垮了下去。
他久久不语,反而引来小女孩的安慰,“没关系的叔叔,外婆已经教过我怎么照顾自己了。你看我的衣服都洗的很干净。”
她指向屋外树上矮矮拉着的绳子,树旁边还有用破砖瓦垒起来的小楼梯,方便小女孩走上去。
上面挂着几件皱皱巴巴的衣服迎风飘扬,但如她所说确实很干净。
那会刚和戚风结婚的江秋提着水果过来就听见了这段对话,心中还没觉得难过,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一个孩子,也是一个小女孩。
江秋站在屋外擦了眼泪,走进去时蹲下握住赵金梅的手,小手上已经有了茧子,像是一圈小小的木纹。
赵金梅越是大大方方的让她看,她越是心疼,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从那以后戚锋就会每周都带赵金梅去县里,带她看书、买衣服、让她自由去玩一会儿。
那会赵金梅就已经会悄悄的收集一些东西,戚锋从来都假装自己没看见,只贴心的给她买了一个小背包。
赵金梅长得速度很快,后来就可以自己来县里了,她的日子过得不算差,存折里有抚恤金,每个月还有村里和国家发的补贴。
但她牢牢记得外婆说的,钱要花在刀刃上,所以她种地,偶尔会去湖里捞点鱼去县里卖,读书、看报样样都没有落下。
“我挺喜欢现在的,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赵金梅眼睛弯起来,转头看向杨虎。
他正听得有点恍惚,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着赵金梅的手,才慢慢开口。
“我也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过会我们带桃桃一起去书城玩,正好买一下文具,咱俩也要用。”
江秋和戚锋很放心地让她去了。
日头正毒,出了门热气扑面,打着阳伞依旧晒得发晕。
“梅梅姐姐,我想牵你的手。”
路上,桃桃揪着赵金梅的衣摆。
“太阳那么毒,牵手多热呀。”杨虎说。
“可是你就牵着姐姐的手啊,不热吗?”桃桃睁大眼睛。
“因为我已经让她热了,所以不能更热了。”杨虎强词夺理。
桃桃生气地哼了一声,磨磨牙冲上去掰杨虎的手,结果不用想当然失败了。
赵金梅好笑的看着杨虎,“干嘛呢你?小孩的醋你也吃。”
“姐姐,我不喜欢他。你别和他结婚好不好?桃桃给你买文具,你和桃桃结婚。”
桃桃瘪瘪嘴,小女孩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很委屈,甚至顾不上看店里的新文具。
“你来晚了,我和你梅梅姐姐已经结婚了。”杨虎夹着嗓子说。
“好了。”赵金梅捂住了杨虎的嘴巴,主动握住了桃桃的手。
桃桃不依不饶,“妈妈说结婚是要领证的,证呢?”
杨虎这下被噎住了,还真没有。
杨虎虽然比赵金梅大上一点,可还没满二十不达法律年龄。
他不吭声了,绕到一旁,默默握住了赵金梅另一只手,小声,“切,过段时间就有了。”
“叫你不要跟她争。”
“略——”桃桃争到了也就撒开手去挑自己心爱的玩具了。
“你也去挑文具,我付钱。”赵金梅晃了晃杨虎的手。
杨虎抬头看见赵金梅带着纵容的笑脸,猛地也笑了出来,“你说的,那我可去挑了。”
两大一小各自挑好了自己喜欢的文具,桃桃还另外挑了一个小牛玩偶。
但刚拌了嘴的两个人还不肯原谅对方。
“大黄牛最可爱了,桃桃可以骑在他的背上,小牛牛也很可爱,毛茸茸的。不像村头的大黄狗,汪汪汪,会咬人,讨厌讨厌。”
桃桃捏捏小牛的小角,稚气的小脸上那对黑色的眼珠故意不看杨虎。
杨虎眉毛都飞起来了,正想和这小家伙讲讲道理。
一扭头看见赵金梅和老板砍价,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认真,想起江秋说的那些,就好像看见了小小的、认真的赵金梅。
再看向桃桃时眉毛落了下来,决定原谅她讨厌大黄狗这件事。
“我的背上也可以骑。”
大犟嘴拍拍自己的背,满脸不在乎,“看在你梅梅姐姐的面子上,我可以破例让你骑一次。”
桃桃很想假装自己没听到,但耳朵还是竖起来,脚尖也悄悄换了方向。
“切——谁稀罕呀!”小犟嘴这样说着屁颠屁颠跑过去,跳上了杨虎宽敞的背。
“抱紧了!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杨虎感觉到桃桃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脖子,左右手各挎着一个袋子开始飞奔。
地上飞起扬尘,路旁的树轻轻摇晃,桃桃的头发和尖叫一起飘在空中,赵金梅在后面淡然地跟着。
“哥哥,如果你下次还带我玩,我就支持你们俩领证。”桃桃虎着一张脸。
“不要你支持我们也能领证。”杨虎把顶着一头乱毛的桃桃放在店门口,摸摸她的脑袋把头发理顺,“不过下次如果你能给你梅梅姐姐亲手做一碗沙冰,我就带你玩。”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