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负能量兑换系统

林冬觉得自己的灵魂还没来得及被扣问,脑袋倒像是被狠狠夹了一下。

一万字。

第一人称。

她,林冬,堂堂第七城区文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初冬的周末,要在停了水的十平米老破小出租屋里,把自己幻想成一只一百零四岁的老王八,替它思考城市现代化进程的疼痛与灵魂叩问。

“主任,”林冬听见自己未经过药贴处理过的声音,此刻陌生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一只乌龟的脑容量大概只有一颗花生米那么大。如果我硬要替它写出一万字的灵魂叩问,这属不属于弄虚作假……”

“小林。”

马主任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冬,慢条斯理地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水:“我记得,你的三年期劳务合同,下个月月底就要续签了吧?像你这样贴不了安神贴的裸脑人,情绪波动大,抗压能力差,按理说是进不了咱们这种核心协调部门的。当年要不是我看你可怜,在人事面前替你作了担保,你现在恐怕正在近地轨道的三号太空废料拆解场上,穿着宇航服抡大锤呢。”

他顿了顿,把杯盖“咔哒”一声扣在缸子上:“公司交给你这么重要的任务,那是看重你的才华。怎么,这点小困难就把你难住了?要是实在觉得自己胜任不了善后部门的工作节奏,我明天一早就可以给废料场的人事主管打个招呼嘛。”

张平在旁边热情洋溢地鼓起掌来:“主任说得太有水平了!严管就是厚爱!小林同志,我都替你感到激动,能站在百岁陆龟的高度上看待城市建设,这是多么难得的思想淬炼机会啊!”

林冬垂下眼帘。

大脑在这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十几次幻想画面:

如果现在抓起桌上那只装满了半缸热水的搪瓷杯,直接扣在马主任那地中海式的秃瓢上,结果会怎样?首先,马主任头顶那片花了两千块钱植上去的塑料假发会被烫卷边;其次,走廊里的防暴机械警卫会在十五秒内冲进来,用两万伏的□□把她电成焦炭;最后,她会被剥夺第七城区的三级市民身份,背上一笔五万块的行政罚款,在下周一被发配去挖辐射矿。

那如果不动手,只是拍桌子大骂一顿然后辞职呢?第九居住区下个月的房租是八百五十块,外加两百块的冬季暖气管道维护费,而她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剩下六百一十二块四毛。

所有的退路都不存在。

在这座庞大的AI都市里,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存款的裸脑打工人,没有任何可以掀桌的资本。

林冬深吸一口气,感觉这口负能量把自己压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能拿去和张平比拼一下的温和笑容:“您说得对,主任。是我刚才思想高度不够,没能领会老领导的良苦用心。一万字的陆龟自白书是吧?您放心,周一早上八点,我准时把打印稿摆在您的办公桌上。”

“这就对了嘛!”马主任的脸上重新绽放出菊花般的慈祥褶子,伸手在林冬的肩膀上虚拍了两下,“好好干,小林,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这都是人生的宝贵财富。张平啊,你也别闲着,周末在通讯群里多给小林提供点指导意见,咱们部门要讲团结,啊,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说完哼着小调离开,“塞纳河畔,左岸的咖fi~”

目送着马主任哼着走调的上个世纪流行曲目晃出办公大厅,林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抓起深蓝色的公文夹,塞进帆布包,一句话也没跟还在原地保持微笑的张平多说,转身快步走出了善后大楼。

……

回到第九居住区的筒子楼时,墙上的电子挂钟刚好跳过七点一刻。

不出所料,楼道里的自来水总闸已经关了。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里头只传出两声空洞的“咕噜”声,连半滴水都没能流下来。

林冬把湿漉漉的帆布包扔在木板桌上,连外套都没力气脱,直接仰面朝天地倒在了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铁架单人床上。

屋子统共只有十平米,除去床、桌子和一只用三合板拼起来的简易衣柜,连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墙角的暖气片。窗外三十米处就是横贯第九区的重型货运磁浮轨道,每隔五分钟,就会有一列满载着工业废料的装甲列车呼啸而过,红色的尾灯透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玻璃窗扫进来,把天花板上脱落的墙皮映照得如同干涸的血迹。

林冬换下外衣,套上那套被洗得起了球、胸口印着一只呆滞小熊的加厚法兰绒睡衣。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原本应该感到疲倦的大脑,此刻却像是一台破旧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在胸腔里胡乱运行着。

这是裸脑人最悲哀的宿命——白天的委屈并不会随着打卡下班而结束,它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变成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记忆的纹路一寸寸往肉里扎。

五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坐在工位上拉书包拉链?如果我五点五十五分就拿着空水杯假装去上厕所,马主任今天这盆脏水是不是就只能泼在张平一个人脑袋上了?

刚才他说‘近地轨道废料场’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顺着他的话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应该冷笑一声,问问他上个月善后部门报销的那八千块钱‘民众情绪抚慰茶歇费’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那只该死的一百零四岁的老王八!它凭什么能活一百零四岁?它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缩在壳里睡觉,连房租都不用交,现在居然还要我一个每天挤四十分钟有轨电车的社畜替它写一万字的心灵创伤报告!

第一段到底该怎么写?

“我是一只生于上个世纪的龟,当我看见环卫处的清扫车向我驶来,我仿佛看见了工业文明对古典自然的无情碾压”?

天呐,写出这种句子来,我大学修辞学教授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越想越憋闷,越想越觉得这日子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荒诞梦魇。

林冬猛地翻过身,把脸埋进散发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双手抓紧床单,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尖叫。

那声尖叫被枕头吞没了大半,传进狭窄的房间里时,只剩下一声沉闷如老牛的呜咽。

可就在林冬松开抓着床单的双手、准备翻过身继续跟天花板上的裂缝大眼瞪小眼时,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节能灯泡突然闪烁了三下。

滋啦。

电流穿过老化铜线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木板桌上方的空气中凭空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砰!”

一声闷响。

一本足有上世纪辞海那么厚、四四方方的大部头册子从波纹中心掉了下来,砸得整张桌子歪斜着发出“吱呀”一声哀鸣,桌角的空玻璃杯骨碌碌滚落在地,在林冬的塑料拖鞋边转了两个圈。

林冬一个激灵从铁架床上弹坐起来,顺手抄起了立在床头防身用的扫帚。

窗外恰好有一列满载工业废料的装甲磁浮列车呼啸而过,尾灯透过玻璃窗扫进来,照亮了桌面上那个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本样式古拙的书本。封面上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与深浅不一的凿痕,四个边角用厚重的黑铁片牢牢包紧,书脊处穿引着粗实的暗线。

林冬握紧扫帚,站在床沿吓得半天没敢动弹。

她那极易内耗的大脑此刻对这个天外来物不禁展开了丰富的猜想:

难不成楼上那户搞非法义体改装的二流子把什么重物砸穿了楼板?

不对。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除了那块摇摇欲坠的墙皮,其它部位可以说是“完好无损”。

要不然是房东大爷为了逼她下个月涨房租,趁她上班时在屋里装了全息投影恐吓她?

这更经不起推敲。房东大爷连楼道里坏了半年的声控灯泡都舍不得掏五块钱换新的,哪来的闲钱去买这种连阴影和灰尘颗粒都能逼真还原的高端投影仪?

莫非是白塔下属的市政督导处,在试行某种针对裸脑人的夜间精神监控设备?

想到这一层,林冬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拖鞋,往前挪了两步,用扫帚的末端轻轻捅了捅桌上的厚重书本。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是投影。

就在扫帚移开的刹那,那本厚重的黄铜书册竟无风自动,“哗啦”一声翻开了粗糙泛黄的扉页。一股混合着灰烬与铁锈的气味散开,几行宛如烙铁刚刚烫上去的字迹,在纸面上逐行显现:

【检测到大量未释放负能量,负能量兑换系统——安全屋面板已正式激活。】

【当前绑定屋主:林冬(第九城区·全频段高敏裸脑体)】

【当前绑定安全屋主体:第九居住区筒子楼337室(可用面积:10.2平方米) 】

【正在对屋主过去三小时内产出的负面情绪进行精细化分类与兑换——】

1、【职场憋屈与公文压迫】情绪溯源:在毫无过错的前提下,被迫替一只准备冬眠的百岁陆龟撰写一万字第一人称心灵检讨,且因贫穷无法掀桌反抗。兑换产物:简易防盗门(Lv??.??1 可升级)×1】、【安全屋临时供水、供氧模块(Lv??.??1 可升级)×1】。

2、【防御性心理】情绪溯源:面对上级拿劳务合同与太空废料场进行威胁时,强行调动面部肌肉挤出标准温和笑容,心理防线被迫增强。折算产物:【猫眼(Lv??.??1 可升级)×1】、【玄关提示功能地垫(Lv??.??1 可升级)×1】。

3、【深夜牛马反刍式复盘与钻牛角尖】情绪溯源:下班后躺在床上将五点五十八分的对话倒带重播十八遍,持续进行自我折磨与细节推演。兑换产物:【防御撬棍×1 (Lv??.??1 可升级)】、【安全屋通用基建点券× 200点】。

林冬举着铁管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上出现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负能量兑换系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推门闯末日:靠负能量硬核通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