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世界,第七城区。
远方天际是一轮由气象卫星投射出来的人造落日,林东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当她把桌面上的帆布挎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听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颇具个人特色的脚步声。
林冬的眼皮跳了跳,视线越过工位隔板,落在墙上那只走了十来年依然分秒不差的挂钟上。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距离法定下班打卡时间,还剩两分钟。
林冬脑海里的算盘珠子当即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马主任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了自己的工位。他是要去西侧的茶水间续水吗?这个猜测可以直接排除。十分钟前他刚端着那只掉瓷的牡丹花搪瓷缸路过,当时水面距离杯口还很近,浮在顶上的三颗胖大海足够他喝到今晚八点。
那他是打算去公司食堂二楼买半价的合成猪肉大葱包?这更说不通。食堂每天六点半才开门,里头的炊事机器人比税务局的催缴系统还要认死理,这个时候过去,马主任就是机器人亲爹也买不到猪肉大包。
难不成他是想趁着周末提前两分钟溜号?那就更荒唐了。每周五傍晚六点整,督导部门的巡逻浮空艇都会准时从大楼的顶空掠过,探照灯连天台缝隙里的野猫都能扫描出来有没有按时到岗,马主任绝不敢拿自己下个季度的绩效去赌巡逻艇的摄像头故障。
把所有正常的需求统统排除,剩下的结论就只有一个了。
林冬把头往隔板侧面偏了半寸。
果不其然,马主任那圆滚滚的身躯正沿着过道慢吞吞地晃过来。他的左臂腋下夹着一只深蓝色公文夹,右手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公文夹底部的塑料包边。
在市政善后部门待满两年的老人全都清楚,每逢这位准备把某个由上头踢皮球踢下来的烂摊子扣在下属脑袋上,同时还要把这种压榨粉饰成“对青年骨干的重点栽培”时,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就会呈现出这种缺钙般的抽动。
林冬不声不响地用脚尖把帆布挎包往桌子最里侧勾了勾,顺手抓起桌上那截由于焦虑被自己啃掉一层皮的铅笔,翻开摊在手边的《第七城区市政管线抢修与居民情绪安抚指导手册》,低垂着眼帘,摆出一副正为公司业务、服务建设呕心沥血的庄重模样。
脚步声在她的格子间外头停住了。
“小林呐,还在钻研业务呢?”
马主任那张泛着一层薄油的圆脸从隔板上方探了进来。常年食用高糖分的合成代餐糕点,加上缺乏运动,让他的双下巴像一块发过了头的白面馒头,将工作服的领口撑得满满当当。
林冬还没来得及张嘴,斜后方的工位上突然传出一声弹簧崩开的脆响。
邻桌的职员张平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胸脯挺得笔直,差点把桌上的水杯带翻。
张平今年二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边耳根后方的皮肤上,整整齐齐地并排贴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药贴。那是公司劳工福利处按月免费配发的“三型舒缓安神贴”,药贴里的微针刺入皮下毛细血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大脑皮层泵入定量的合成多巴胺与神经阻断剂,能够将人类的烦躁、委屈、愤怒乃至于羞耻心统统压制在萌芽状态。
早在半个世纪前,当中央算力主机“白塔”全面接管了高精尖的工业设计、文学创作、星际航行统筹与司法裁决后,普通人类在社会分工里的位置就变得颇为微妙。机器算得太准、太快,唯独搞不懂人类那些莫名其妙的拧巴情绪。于是,庞大的“善后业务”应运而生——人类职员们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替冷酷精准的机器去向另一些无理取闹的人类赔笑脸、写检讨、和稀泥。
为了防止员工在日复一日的扯皮中精神失常,安神贴成了和工作证一样重要的上岗标配。
眼下,三张药贴正发挥着卓越的药效。张平脸上的每一条肌肉纤维都洋溢着标准的、堪比商场门口迎宾模特的灿烂笑意:“马主任!我的本周文件已经全部归档完毕!只要公司有需要,我随时准备放弃周末休假,在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林冬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后颈那块常年贴着透气胶布伪装安神贴的皮肤隐隐有些发痒。
她是个整个善后部门里独一份的异类。
她对安神贴里的神经阻断剂有严重的先天性排异反应。刚入职那会儿,她试着在耳后贴了半片,不到十分钟,整条脖子就肿得像条肥胖通红的胡萝卜,紧接着便是长达两天两夜的剧烈呕吐与高烧。
医院给她开具了罕见的《神经阻断剂豁免证明》。在第七城区,像她这样无法借用药物屏蔽负面情绪的人,有一个略带同情与鄙夷的统称——“裸脑人”。
别人的大脑是一座装了防盗铁门的坚固堡垒,任凭外头狂风暴雨、领导指着鼻子骂娘,里头照样歌舞升平;林冬的大脑却是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马主任哪怕只是在走廊里哼出一口鼻息,她都能在三秒钟内从那口鼻息的轻重缓急里,分辨出这老位昨晚是跟老婆吵架了,还是打牌输了三百块钱。
“张平同志的思想觉悟一贯是咱们部门里的标杆嘛。”马主任赞许地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吹了吹上头的胖大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牢牢钉在了林冬的脑门上,“不过嘛,今天这桩差事,光有满腔热情还不够,得要心思细腻、文字功底深厚的同志才能挑得起大梁。小林当初可是咱们第七城区文学院修辞学专业的高材生,笔杆子硬,共情能力又强,这副重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呐。”
林冬放下铅笔,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沿上,语调平缓得像是在念经:“主任,您过奖了。只是我今晚确实有点急事,得去赶六点十分那趟回第九居住区的地面有轨电车。我租的那栋老筒子楼这礼拜一直在抢修主排污管,房东贴了告示,今晚六点五十准时关停全楼的自来水总闸。我要是赶不回去接两桶水备着,这个周末就只能靠喝雨水过活了。”
“哎,雨水稍微过滤一下,烧开了也能泡茶嘛,年轻人怎么能把目光局限在个人的吃喝拉撒上呢?”
马主任和蔼地摇了摇头,把腋下那只深蓝色的公文夹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林冬的桌面正中央,震得那根掉漆铅笔跳了跳。
“来,咱们先谈谈正事。”马主任把手在公文夹封皮上,“今天下午三点多,市政环卫处四组的一辆全自动无人清扫车,在经过滨河林荫道拐角的时候,右侧的防撞软胶条,不小心擦到了一位白塔退休老议员散步时带的爱宠。”
林冬眨了眨眼,脑子里迅速调出善后部门的常规赔付条款:“擦伤了?要是皮外伤的话,按照《市政机械致害抚恤条例》第十四条,直接调取清扫车的行车记录仪,开具一张三百元的宠物医疗补助券,再派个机器人代表送两篮合成水果上门赔个礼,流程走完用不了半个小时。”
“要是见了血,那倒好办了!”马主任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叹道,“问题就出在它连一丁点皮都没破!赵议员养的那只宠物,是一只活了一百零四岁的南美黑颈陆龟。清扫车的软胶条扫过去的时候,连那只老龟背壳上的绿毛都没蹭掉半根!可是,据赵议员四点钟打来的投诉电话反映,那只百岁老龟回到家之后,因为受到了精神惊吓,把脑袋和四条腿全缩进了壳里,整整两个钟头不肯露面,连平时最爱吃的温室培植罗马生菜叶子递到嘴边,它都不肯闻一下!”
办公桌四周安静一瞬。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林冬看着马主任那张写满了沉痛与忧虑的胖脸,努力在自己受过的二十年唯物主义教育里寻找合理的论据:“主任,我冒昧地问一句。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号,气象台早上的AI广播说,外头的地面温度已经降到零上四度了。一只活了一百零四岁的冷血爬行动物,在初冬的傍晚把脑袋缩进壳里不吃生菜……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性,我是说万一,它只是单纯想冬眠了?”
“小林同志!”
还没等马主任开口,旁边的张平已经义正辞严地出声了。他耳后的安神贴指示灯闪烁着温和的绿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你这种想法太片面、太冷漠了!用自然规律去解释老领导爱宠的异常行为,本质上就是在逃避我们善后部门的主体责任!老龟为什么不在昨天冬眠?为什么偏偏在清扫车路过之后冬眠?这说明什么?说明机械化进程的粗暴推进,已经严重伤害到了高龄生灵的脆弱心灵!”
林冬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张平一眼。
她突然有点羡慕他身上贴着那三张药贴了。如果一个人能把脑子捐给制药厂,每天活在这种逻辑自洽的宁静与喜悦里,未尝不算是一种赛博时代的得道成仙。
马主任满意地朝张平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重新低下头,肥胖的身躯往林冬的工位前压了压,一股生姜生发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小林呐,听听张平同志的觉悟。赵议员退休前,可是当过区财政预算审核委员会的副秘书长!人家家里缺那两片生菜叶子吗?人家要的是咱们对生命的敬畏态度!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案子多少其他公司的善后部门想接?这么大的活是被我硬生生拦下来就为了给公司创造业绩的!环卫处的清扫车是一堆冷冰冰的铁皮,它不会说话,更不会写检讨,这种活儿,自然就得落到咱们头上。”
林冬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那赵议员的意思是……”
“赵议员说了,金钱赔偿是对那只百年老龟高尚龟格的侮辱。”马主任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公文夹上重重敲了敲,“他要求我们善后科在周一早上八点前,交出一份不少于一万字的深刻书面材料。注意,不能写那种干巴巴的AI文章!你要彻底抛开人类的傲慢,把你自己的精神完全代入到那只一百零四岁的陆龟体内,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写一篇《当冰冷的钢铁车轮碾过百年沧桑:一只高龄陆龟关于城市现代化进程的疼痛、战栗与灵魂叩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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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裸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