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座钟的指针走到十二点整,有沉重又悠长的响声从它发出,提醒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完了。

路西菲尔结束和米迦勒所谈的话,把自己从工作状态抽离出来,和米迦勒一起去用午餐。

餐桌上他注意到米迦勒饮食习惯有变化,就问:“宝贝,罗斯和你讲乐园时期的事了?”

米迦勒点头,只要路西菲尔肯留意,他总会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和谁见过面。

路西菲尔轻叹说:“我还以为他和小孩子待一起的时候,会有什么不一样。”

米迦勒不认同的说:“殿下,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像每个少年天使一样,急切地追求“被认同已经长大”,却还没有向成熟一词,支付过任何代价。

不过路西菲尔的话,恰巧提醒了米迦勒,他上次没从罗斯那里弄明白的事情,现在有机会弄明白了。

“殿下,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孕育生命的能力,难道不是我们天生就拥有的吗?”

路西菲尔听完,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看遥远时空里面的某些旧图画。

“也不奇怪你从他那里问不到答案。宝贝,我有多久没有给你讲故事了?我都不知道,我讲故事的水平是否还如同昨日……”

因流血的罪,神见众天使都不洁净了,就发了烈怒,收回了赐给天使永生的福。

同时,天使作为祂最初的造物,是祂最爱的儿女,祂又如何能够做到轻易离弃他们呢?祂不忍让那些因魔族侵略而死的天使灵魂就此消散,就把他们都收集起来,在第三天辟出一片空间,用来存放那些收集起来的灵魂,并且交由罗菲尔看护。

后来,那些灵魂不知道出于什么契机,交融为一,长成了树的形状,祂就给它起名字叫做“生命之树”。

由于天使们失去永生的能力,在接下来年头的日子里,就有许多天使变老、死去,他们死去后,灵魂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自发归了生命之树,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天使的数目越来越少,天使们就向神祈祷,求神不要看着祂的儿女灭绝,神以他们有罪,不允他们的请求。

直到某一天,罗菲尔他从生命之树中,接引出了第一个生命“梅塔特隆”,他从有罪的灵魂中生出,却是为圣的。

神就降下新赐福,祂允许天使自己孕育新生命,因为祂看到了罪恶中,也并非全无洁净生出。

随后又有一个新的种族,因生命之树诞生,也就是精灵。

米迦勒听到“罗菲尔从生命之树中接出梅塔特隆”这段的时候,惊呼道:“那梅塔特隆岂不是罗菲尔殿下的孩子!?”

路西菲尔轻轻摇头说:“那时候天使中间还没有关于孩子的概念,而且严格来说,梅塔特隆不是罗菲尔生的,罗菲尔应该算是梅塔特隆的接引天使,是他的老师。”

米迦勒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并没有完全信服,就举例反问说:“但是,玛利亚是我的母亲,为什么却说梅塔特隆不是罗菲尔的孩子?”

“等到玛利亚把你从生命之树接出的时候,天使们熟悉了生孩子这个概念,所以就说你是玛利亚生的,你是玛利亚的孩子。”路西菲尔解释完后,略有停顿,再补充道:“而且玛利亚不只是你的母亲。她是圣母,众天使都可称作她的孩子。”

米迦勒心下有些黯然,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只把其他的疑惑问出:“殿下,还有一点很奇怪,罗斯殿下说,天国史记述的是天国时代以来的事情,但是它明明是以创世纪为开端的,只是独独缺了乐园时期的相关记载,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他糊弄你倒也正常,应该是不想要你多想。”路西菲尔说话的时候,视线飞快地掠了一眼神殿方向,又和米迦勒说笑道:“宝贝,没想到你天天在天国史的课上睡觉,居然还知道天国史上有哪些东西。”

米迦勒脸瞬间涨红,他急声反驳说:“殿下,虽然我经常在这课上睡觉,但是我过后都会补起来,并没有完全不学!请不要这样看低我,好吗?”

路西菲尔顺着米迦勒的话应好,他的脸上是安抚的笑,不管多少次,米迦勒都会为他这样的笑,放松下来,整颗心变得非常平静。

“我记得你下午还有课,是吗?”

米迦勒点头应道:“是的,殿下,是魔法课。”

“魔法课啊……那就去吧,宝贝,时间已经不早了,不是吗?”

时间这东西很奇妙,当你不在意或者想握住它的时候,它总是飞快流逝。

经由路西菲尔的提醒,米迦勒意识到他现在确实得赶去上课,不能再多做停留了,就快速做了简单的告别,匆匆回了房间一趟,把前时翻出来看的书带上,然后往维纳斯德赶去。

如果说天国史课,让米迦勒感到痛苦的原因,是书本的枯燥和课堂的沉闷双重叠加。那魔法课让他痛苦的原因,要更为直接些,除了火属性相关的魔法外,他对其他魔法,单纯没天赋而已。

其实这节课对米迦勒来说,本不至于折磨,他只管学好火属性的魔法,不管其它,也能勉强顺利过关。

但是,各阶魔法课结课第一名的奖励,是米迦勒想要的。

这个奖励是罗菲尔近百年来研究出的、强大且未被公开的某个魔法的手稿,这些手稿不管是出于收藏还是实用,都具有极高的价值。

米迦勒想要这些手稿,倒不是因为它本身具备的价值,而只是因为它出自于罗菲尔之手。

所以,为了得到那个奖励,拿到那些手稿,米迦勒需要非常认真的对待这节课,不只要克服自身天赋的不足,还要胜过那些有天赋的旁者。

由此,对他来说,这节课自然就不太好过,凭借刚强的心,米迦勒如愿拿到了初阶、中阶魔法课的结课奖励,如今只差高阶魔法的。

上完课后,米迦勒带着从路西菲尔那里顺走的书回到房间,要放下书的时候,看到刚读完的那本爱情小说,正静静躺在洁白的圆桌上,有小半截纸条从书页那侧展出,一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侧打出来,让红蔷薇的影子在那半截纸上热烈盛放。

再过两天就是安息日了,米迦勒突然想到。

如果他想在这个安息日去拜访罗斯,现在起就该着手准备。

首先,需要写拜函,也就是写一封信给罗斯,说自己想在安息日登门拜访,问时间上是否方便,是否有其他的事情安排,会不会打扰到……。因为他和罗斯还没有那么熟悉,没有到可以跳过这些礼貌步骤,按着心意上门的程度。

然后,他需要准备初次拜访的礼物。送什么好呢?珠宝首饰?太过轻浮。鲜花美酒?不够用心。书籍香薰?更不好。乐器之如钢琴、竖琴?也不好……

米迦勒边斟酌着措辞写拜函,边思考着礼物的问题,直到将其写好了,又了送出去,他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答案。

实在想不出来,他就去请教弗雷德,弗雷德在交际应酬方面的经验是极其丰富的,但他的答案,米迦勒都不满意,因为他对罗斯的偏好没有实质性的概念,给的建议就极其保守,只尽力追求不出错,米迦勒需要的不是不出错。

顺着弗雷德颈侧油顺的头发弧度,转回他那沉思的金棕色眼睛,加文的名字就跃进到米迦勒的脑海里,他轻叫了声,说知道该问谁了。

就化作一阵风从弗雷德面前吹走了,那火红色头发热烈燃烧的温度,尚留在这处缭绕,感受到这份灼热的气息,弗雷德的眼尾缓缓挑起。

这团燃烧的风一路吹抵到了加文的面门,加文费老大劲维持住了平稳,没有让四肢乱舞,看进米迦勒闪着光的眼睛,问到什么事。

米迦勒不好意思上来就开门见山的问他,初次登门拜访薇达的时候,带的什么礼物,为什么带这个礼物,就绕来绕去的问,加文也配合的猜了半天,都没有猜出米迦勒到底什么意图,但足够他嗅出那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米迦勒殿下,您不对劲。”加文肯定道。

米迦勒缄默,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话。

“我猜殿下您……”加文一瞬不移地看着米迦勒的眼睛,缓缓接道:“是有了爱慕的对象?”

“这就解释得通了,您的太多问题都过于反常,为什么直接不告述我呢?我会为您感到开心,会尽我所能的帮助您。”

米迦勒移开目光,有些心虚,细声细气地解释说:“我也不确定,加文。我刚刚明白过来,我还没准备好如何表达,太快了。”

他说得不甚清楚,加文却懂他的未尽之意,就问道:“殿下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呢?”

“我要去他家拜访他,我该带什么礼物给他呢?”

米迦勒被脸上的温度烫的侧身,显出极度拘谨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手将衣服捏紧又松开,眼神飘忽着,没有落点。

加文克制不住地笑咧了嘴,谁能想到昨日在笑的那个,还是米迦勒呢,笑够了,加文绕到米迦勒的面前,开始回忆道:“我记得,我是带了束花和自己做的蛋糕,去拜访的薇达,其实我手艺不算好,但这算是我最能表达心意的方式了。”

“因为薇达说她不缺什么,她想要一份心意。”

“薇达说,这个蛋糕是她吃过,最合心意的。”

米迦勒从加文的话中意识到,他和加文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加文或许更早的时候就被薇达所接受,所以薇达引导着他靠近自己。

但是他还没有那么接近罗斯。

加文建议道:“或许您可以试一下,用自己擅长的方式,送出一份包含了足够心意的礼物。”

米迦勒的苦恼更甚了,挑选合适的礼物已经够难了,又要如何再让礼物包含他的心意呢。

他更没有什么擅长的,似乎学了许多技艺,又都不甚精通。

从加文那里离开,米迦勒心里想着事,走过段静谧的月光,走过节喧嚣的维纳斯德街景,最后再归于寂静。

遇到罗斯那夜,比这还要静,他们聊维纳斯德的繁华,月光落在罗斯头发上,是那般美丽。

路过琴房的时候,米迦勒顺着走廊玻璃窗投下的、纤细的月光的指引,推门走进了琴房,走近那架白金色的竖琴,将琴弦拨动。

竖琴几乎可以说是每个天使的必修课,他还记得刚开始练的时候,大半日都要耗在这件事上面,指腹磨出水泡,又磨成血泡,有的干掉的,有的烂掉,痛吗,不清楚了,只记得那时候的手好难看。

调音是个大工程,足够米迦勒回顾完自己的竖琴学习史。

等做完了这项工作,米迦勒就坐下来,靠近它,感受它。

有旋律从他的心流到指尖,这旋律,不是他所学过,或者所听过的,所以就不成曲,不连贯不说,有时候还凝滞住,不停的想、不停的试,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断了再续。

米迦勒和它杠上了,他拿了纸笔来,弹着记、记了改、改了又弹。

直到第一缕日光倾在纸笔上,米迦勒将最后一个音定下。

他想他找到了那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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