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把曲子完整的弹了一遍,米迦勒为它的热烈既惊且羞,这绝不是可以展示出去的,得再让它静下来,克制、内敛。
新的工作接续而来,使米迦勒完全沉浸在里面,直到弗雷德不再忍耐,要把他从琴房轰出去。
弗雷德看起来非常生气,米迦勒就不敢轻易发言,免得再讲出些更惹他气恼的话。
他是除开路西菲尔,米迦勒所最亲近信赖的天使,是玛利亚留给他的最珍贵的遗产,如果非要用物质来形容的话。
更何况,费雷德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关心自己。
面对弗雷德的数落,米迦勒连连道歉,弗雷德说什么,他都应好,直到弗雷德说要为他向学校告假、并且要求他现在去睡觉的时候,米迦勒以拒绝回应,他说他现在就去上课,不要弗雷德这样做。
米迦勒的眼神认真且严肃,看得弗雷德哑火、退让,妥协说他至少该吃点早餐。
白日里,除去上课的时间,其他闲暇时间,米迦勒都在想那首曲子,加文点评他说他失神得太夸张,米迦勒就对着加文微笑,加文直摇头道让他别笑。
或许是心里有牵挂的事,哪怕整夜都没有睡,米迦勒依旧不觉得累,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
结束了整日的课,米迦勒就直奔回住所,往琴房去,然而弗雷德守在那儿,他也就只好假装自己是路过,挪步回了卧室。
米迦勒暗暗叹气,不禁觉得弗雷德有些小题大做了,他并不觉得累,也没有很需要休息。
但是没办法,弗雷德认为他需要休息,为了不使对方的伤心,米迦勒也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妥协。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管怎么强压心神,意识都很轻易变得活跃,瞬息间就有千千万万种想法涌入脑海,稍有松懈,就会沿着某条线,连绵不断地想下去,待回神后懊恼不已,这情形总是循环往复。
心里想着事的时候,是很难真正睡去的,就算睡着了,也会被那件事一直侵扰,会潜意识的想着它所有的细枝末节,直到被惊醒。
米迦勒头脑发懵地坐起,将四方环视了个遍,才把心神都收拢了回来,回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去琴房。
其实本不用如此小心翼翼,费雷德不可能大半夜还在严防死守着,事实也确实如此。
将琴房灯点亮,又如同昨日那般调好音,米迦勒再次坐到相同的位置,为同一首的曲子做改编,这比起从头开始创作,要简单许多,至少在太阳升起前,米迦勒完成了这件事,把曲子打磨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把琴房里的痕迹都收拾好,米迦勒快速闪回了卧室,在昏暗的灯光里,细致整理好曲谱,做完这一切工后,神经就自然地放松下来,倦意于是慢慢显现,连打几个哈欠后,米迦勒歪倒进柔软的床里。
在午前自然醒来,阳光正烂漫,罗斯的回信也抵送到,有枝白郁金香别在其上同随而来,似乎还有晨露的气息留在花蕊处,湿润了信纸熏熏然的馨香。
回信里,罗斯的语气倒不怎么正式,也没有过分随意,日常得恰到好处,先是关心的问了米迦勒几个生活上的小问题,再说等他明日亲至,慢慢回答这些问题,又说以后都不需要写拜函,什么时候去找他都可以。
每读两句,米迦勒就忍不住在闻闻信纸,想为什么罗斯的信纸都带有香,读完后,米迦勒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蛹,直闷得面红耳赤,才把从头从被蛹里伸出来,责怪其太厚。
又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到了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用意识的笔触,将信纸上每个字母的弧度都清晰地勾勒出来的程度,米迦勒才把它收放在和那记有耶路撒冷某个地址的纸条一处,也就是存放魔法手稿的地方。
从这刻开始,耐心忽然间变得很低很低,什么书都看不进去,无论谁说话,都想帮对方加速,好像那样可以让时间过得更快似的,从未这样觉得,昼长夜更长。
也从来没有那么想睡着过,难得觉得睡觉这件事,需要消磨大把时光,算得为好。
报时鸟或许也从没想过,米迦勒会有某一天不依赖它工作,也能意识清醒地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知道它是否会既欣慰又伤心。
从第六天到第四天,如果沿着天梯一级一级走,其实会很慢很慢,几乎没有看到过天使这么干过,最多在不赶时间的时候,飞着看看风景,如果赶时间,基本都是花钱用公共传送阵进行传送。
那天梯上有什么风景可看?当然是云海。
每重天的云海,景观是不一样的,第六天的云海最多变,第五天的云海最壮观……
第六天的云海,无论是朦胧的烟紫、还是沉静的蓝调、或是磅礴的厚金……所有想得到、想不到的色调和浓淡都可以看到,从来没有重复过的。
第五天的云海,一半是惊雷滚滚的汹涌波涛,一半是绚丽明亮的烈火炽焰。
第四天的云海,既不多变、也不壮观,但它最奇特,抬头的时候是它,低头的时候还是它,它既飘在头顶,又被踩在脚下。
层云即是第四天的土地,在这里,地是天的镜面。
这云不只做耶路撒冷的地基,还铺就了它的每一条巷道,踏在耶路撒冷的每一步都是柔软的。
但耶路撒冷又不只是柔软的,它也是坚硬的,有最厚实的城墙、屋墙,它更是温暖的,无处不散发着暖黄的光。
街上每个天使脸上都挂着明媚的笑,他们欢乐喜悦,因着这里无处不富足丰饶,无处不流有奶和蜜的香。
耶路撒冷的氛围,松解了米迦勒紧绷的心,使它欢快喜悦,脸上也不自觉扬起和其他过路天使相似的明媚的笑,在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路上有家花店的花束包装方式格外有诗意,米迦勒一眼看上了束碎冰蓝玫瑰,觉得它和罗斯的气质很搭,就想要带去给他。
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米迦勒还是留意问了下店主关于它的花语,得到了“我送你的希望是星辰和大海”的答案,就放心地将它买走了。
耶路撒冷的地势从城门开始缓缓爬升,房屋等建筑的布局呈现出阶梯递进的样子,罗斯所给的地址在耶路撒冷极高处,从那里看下去,几乎可以将整个耶路撒冷收入眼底。
绿篱墙将视线从外隔绝,米迦勒在庭院门处,没有看到有看守的,出于礼貌先喊了话,见无所应答,加上门本身也没有上锁,就自己推门进去了。
庭院的正中心是米白色的双层石雕喷泉,顶端雕有三只俏皮的小天使共同托举着水罐,有水从那处流下,流过层层盆沿,滴落进下方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庭院里簇拥着层层叠叠的百合花丛,馥郁的浓香挤满了每一寸空气,米迦勒不禁心下怀疑是不是走错到了加百列的地盘。
毕竟加百列对百合花的偏爱在天国是出了名的,身上沾染的百合花香浓郁得散不尽,再没有其他天使像他似的。
虽然心里有所迟疑,米迦勒还是拉响门铃,等了会儿,才有应门声,来开门的是罗斯,他没有遮挡自己的黑眼睛,大大方方地任它露出来。
“久等了,不好意思,书房离门稍微有些远。”罗斯先致歉完,才接过米迦勒递过去的花,他的目光落在花上停留,对花本身和它的包装设计做了真诚夸赞,随后凑近闻了闻味道,微笑着向米迦勒表示感谢。
米迦勒跟着罗斯进了屋,里面也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天使或侍者的影子,这里似乎是独属于罗斯自己的空间。
在客厅坐下后,罗斯请米迦勒稍等,随后他沏了壶热茶回来,米迦勒对罗斯会亲手做这事感到惊讶,他以为罗斯该和路西菲尔一样,总是等着它们被备好,然后被送到手边。
米迦勒惊讶的表情太明显了,罗斯就问他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就把心里想的如实说了:“只是没想到殿下会做这些事。”
罗斯将倒好的茶放到米迦勒手边,说:“以前确实不会做,不过自从经常独处后,我就总得要自己做这些事的。或许,米迦勒你可以猜猜,我现在用得最熟练的魔法是什么?”
米迦勒猜了几个,罗斯都否认了,揭晓答案说是清洁魔法,因为基本每日都会用到。
说话时罗斯将水果点心都摆放好了,期间米迦勒有试图帮忙,罗斯却没有给他什么插手的空隙。
“尽管我不能保证它们足够好吃,但或许你会愿意尝尝我做的这些点心?”
米迦勒直点头说:“当然,殿下,我的荣幸。”
其实不管是什么味道,米迦勒都乐意吃它们,然后讲些好听的话,但味道确实是非常不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理作用的加成。米迦勒不着边际地想他肯定会和薇达聊得来,到时候要注意不要让别西卜加入到话题里来,因为他总是对美食的定义太苛刻……
“米迦勒?”罗斯见米迦勒在发呆,就叫他,等他回神后说:“或许你还会愿意稍晚些的时候,在我这里吃晚餐?”
“好。”米迦勒下意识地应好,随即补了句:“希望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不麻烦的。”
一切都安排妥当,开场的寒暄也都说尽了,罗斯就腾出空来拆看米迦勒带来的礼物。
礼物有两份,第一份礼物是支钢笔,这支钢笔以铂金为主材料,其上镶嵌有不同层次的蓝水晶组件,整体构成六只半展开的羽翼图案。
“居然是这支笔。”罗斯语气有些惊讶,他把钢笔又拿到手中细看,并不住发出轻声赞叹,毫不掩饰对这支笔的喜爱。
“米迦勒,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罗斯开心的笑容难得有十成真,他又亲吻米迦勒的脸颊说:“你圆满了我的遗憾!”
罗斯靠近时身上的香,让米迦勒有些晕醉,不自主从脖颈红到耳尖。
米迦勒倒不奇怪罗斯认识这支笔,毕竟它确实很有名,比起送对礼物的开心,米迦勒更好奇的是,罗斯既然这么喜欢这支笔,为什么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将它收到手中。
罗斯把钢笔收放好回原处,接着拆第二份礼物,米迦勒的呼吸就放缓了,心也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节奏跳动。
“你想听我弹琴?”罗斯捧着琴谱看向米迦勒。
“是、不是、殿下……是给您的……”米迦勒说不下去了,恨不得夺门而出,不,应该是恨不得揍醒前两天情绪上头的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把这个当礼物啊!还真的带过来!上帝啊,主啊,救救他吧,到底要怎么说,才显得不那么奇怪!
罗斯起身,向米迦勒伸出手说:“米迦勒,跟我来。”
“去哪儿?”
“去做我的听众,好吗?”
罗斯看过来的眼睛很安静,米迦勒就生出勇气,搭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分不清是琴倚着罗斯,还是罗斯拥着琴,他的身体顺从乐曲旋律而起伏,手指轻盈,姿态温柔,有碎发落下将他脸颊遮挡,那双黑眼睛里闪烁着的银河光就分外明显,那光散出去,就有深邃的蓝空被点亮。
多年后,米迦勒总想到这情景,总会想最好就在这时候,安静地、悄悄地做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