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剧《蝴蝶》选角会议室。
房间色彩单调，布光简单，此时镜头前站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上世纪的工装背带裤，戴着顶无檐软帽，神情局促，听到导演叫他出去的声音，整个人像链条生锈的机器一样呆滞了。
模模糊糊走到外面，跟下一个面试的人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眼，然后脚步哀痛地走了。
楚青虞在等候室坐了会儿觉得憋闷，于是去外面露台转了转。
露台上摆放着许多常绿观景植物，随风摇着叶子，发出细细的声音，感觉好点后他准备回去，余光扫到了什么，不由停下脚步。
高矮错落的植物中藏着个人，两手搭在巨大的砂盆边上，肩膀朝前耸着，脑袋几乎跟肩呈九十度，垂直地悬着，底下仙人球翠绿昂扬。
姿势难以言说，楚青虞多看了一眼，听到了呜呜吸鼻子的声音。
他要走，不巧那人忽然转过头，跟他对上面，眼睛湿漉漉的，还打了个嗝。
躲着哭被发现应该挺尴尬的，楚青虞想表示无意打扰，那人却走了过来，带着股热情的意味：“你也来这——”好像是知道尴尬，没把话说完，暗示性的，“你不用走，我已经好了。”
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坚强的样子：“加油，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楚青虞被无语地留在原地。
试戏结束不久楚青虞收到了角色确认通知，他打电话给经纪人处理后面的事。
本来对接的很顺利，片酬和档期都聊得差不多，结果没过多久经纪人突然联系他，说公司没同意他接这部剧。
楚青虞立刻问：“什么意思？”
他的经纪人叫陈庭，手下负责好些新人，楚青虞跟她见得不多。
陈庭有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公司对你有别的规划，你签的也是全权独家经纪合约，你的工作得由公司安排，不能私下接戏。”
“别的规划是什么？签约以来我没有收到相关的通知，如果已经有规划，现在能发我一份吗？我应该需要了解一下。”
陈庭：“这个事晚点会再跟你谈。”
楚青虞笑了笑：“意思是现在还没有？”
这话直白，换做别的新人绝不会这么说，尤其是面对陈庭这种在圈内有些名气的经纪，毕竟前途捏在别人手上。
陈庭难得被新人诘问，一时哑了声，稍后才道：“规划需要做很多考虑，急于求成反而对你的发展不好，你需要沉淀的时间。”
“直接告诉我怎么样？谈得好好的突然就要沉淀，没这样拿人当傻子的吧？说清楚点我可能更好理解。”
陈庭看着手中的资料，公司对自己跑组拿到角色的新人一贯都是支持的，这回上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说要推掉，也没给明确理由，她找过去争论了半天，就咬死了口不让接。
对其他人并不这样，她就从周虞这边了解了下。
收到的简历像所有平凡的新人一样没有特别之处，看到名字时她突然想起不久前公司酒会上的事，当时她来迟，到了之后听说出了点事，有个新人被盯上了，好像就是叫周虞。
这下她明白了，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有人不想他好过。
这是件比抬手还简单的事，明白之后陈庭不再多问，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上面作对，这种事不鲜见，处理了就好。
一般表面功夫做了，新人就会战战兢兢听着等消息，很少有这种追根究底的。
陈庭没有多说，只是把相同的话又说了一遍，这种事不会有谁真去“说清楚”，都是默认规则，过段时间自己就会发现原因。
楚青虞没得到回答，但大约能猜到原因，谁会突然半道为难个新人？
这件事是他失算，如果知道宋无忧权力大到能决定他拍不拍戏，他会仔细考虑下跟易秦合作的利害。
他没法跳过经纪公司私下接戏，否则就是违约，看宋无忧针对他的程度，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在炮筒上，容易粉身碎骨。
如果现在跟易秦掰了，宋无忧会放过他吗？
楚青虞给易秦打电话，没接，改发短信，一个小时后收到回复。
晚九点，TY娱乐大厦，楚青虞上了25楼，楼层安静，他敲了敲门。
易秦从文件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吧。”话落之后只剩纸张翻页的沙沙声，背后一百八十度全景落地窗，夜色沉降，灯光微弱。
楚青虞等了会儿，易秦过来时看了看表。
“现在我还需要做什么吗？”楚青虞问。
易秦一副不知所以的神情。
楚青虞奇怪：“难道宋无忧没有找过你？”
按理说宋无忧这么对付他肯定是为了易秦，欺负他的同时不该去易秦那边宣誓下主权么？顺利的话也许俩人就进一步了。
“他这两天心情好像不好，我们没怎么说话。”易秦说。
楚青虞声调提高了些：“现在是关键时期，你不该更主动点？”
易秦嘴角有些下沉：“我最近工作很忙，现在也是抽时间跟你谈。”
“……”楚青虞朝后面办公桌望了眼，他是对除了周虞之外的人事不太上心，对易秦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喜欢宋无忧，没想过这类人其实应该挺忙的。
易秦问：“你是又做什么事惹到他了？”
楚青虞靠上沙发椅背：“话说的不合适吧？我的所有行为都是出自为易总的爱情考虑，可不是要去招惹宋无忧，真要说的话，这些事应当算在易总头上不是么？”
易秦目光冷峻，并没有说什么。
楚青虞：“自从上次酒会分开，我可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白白丢了两个角色。”
“两个？”
楚青虞无辜地笑：“怎么感觉我变成了这场合作的受害者？是我太不自量力了？易总不是说好会站在我这边的么？”
“我可没这么说过。”
楚青虞保持着笑容：“易总这样太无情了吧？”
易秦觉得柔得跟白玉一样的脸很刺眼。
楚青虞起身：“看来现在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易秦看着他手边的行李箱：“你这是要做什么？”
“戏拍完了当然是回家。”
“回哪儿？”
楚青虞望向窗外：“曲安。”
易秦又看了眼时间：“你不住公司提供的公寓？那边离影视城近。”
“我不想跟陌生人住一块儿。”TY确实给新人提供合租公寓，不过需要两人合住，楚青虞没考虑。
易秦跟着起身，勾过了他的行李箱，楚青虞做出疑惑的表情。
“你住得太远了不方便。”
“？”
楚青虞坐上了那辆复古的捷德，车里淡淡的冷香味闻起来很舒服，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一座高档公寓前。
易秦递了张纸条给他：“密码。在我们的合作结束前你暂时住这儿。”
“……”
易秦：“下车。”
楚青虞眨了下眼睛，因为不理解，所以没动弹。
易秦：“你是真不听话。我没有说过结束你别擅自揣测我的意思。最近很忙，你先安静待着。”
黑色的车绝尘而去，楚青虞和行李箱一起站在路边。
“他在搞什么？”
“你们在宋无忧面前假扮情侣，当然不能离得很远，你住在易秦名下的房子里才显得你们的关系更真实。”1287说，“另外，同居往往是感情变近的开端。”
楚青虞听得头皮发麻，正好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易秦：我不住这儿]
楚青虞提着行李箱走进公寓，他清楚跟易秦之间的合作比冰还脆弱，他当初也只是顺势而为，在已经失误的情况下，继续合作当然对他更有利，无论易秦出于什么目的，总归为了刺激宋无忧会给他好处。
电梯停在九楼，楚青虞照着纸条上的数字输入密码，门开了。
灰金色调的装修，疏离冷落，看起来平常没人住，但是一点灰尘也没有，楚青虞打着赤脚转了圈，心想审美如其人。
两间卧室相连，他挑了间自己喜欢的。
“我需要签下这个角色。”归置了行李后，楚青虞给易秦回消息。
就像他说的，现在是关键时期，宋无忧这么针对他，代表他很大程度上动摇了宋无忧的感情，宋无忧没找易秦只说明火还不够，只要易秦跟他一起逆了宋无忧的意，必然巨浪滔天。
楚青虞觉得易秦不会拒绝。
换了床后不怎么习惯，夜里楚青虞睡得很浅，手机屏幕亮起的光都能把他惊醒。
凌晨两点多，易秦回了他，他迷瞪地看了眼，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捡起手机确认了下。
天气很好，有了阳光的映照，房间变得温暖起来，楚青虞裹着被子滚到沙发上又睡了会儿，然后彻底清醒。
陈庭发来消息，跟他约签新剧合同的时间，楚青虞一只手敲着键盘，嘴里感叹：“效率真高啊。”
打字的时候跳出另一条消息来，他慢吞吞打完发送，然后点进去。
楚青虞扫视着对方发来的信息，逐渐往上滑，看到了以前周虞发过的内容，谦逊温和，并不会让人讨厌的风格。
他滑来滑去，问1287：“盛度到底是想怎么样？他的设定里有反复纠缠这一项吗？”
1287：“可能因为他是官配所以不会轻易放弃。”
楚青虞把手机一扔，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