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酒店，楚青虞接到冯曼的电话。问候过后就是安静，他接了杯温水喝着。
电话那头的冯曼难为地生出了些愧疚感。这个圈子里没背景的被踩一脚是常事，她见过很多，亲自处理的也不少，一开始还会对弱者抱着些同情，后来就渐渐麻木，只是这回宋无忧闹得实在烦。
先放全剧组鸽子，好不容易找到人后，不是真不想继续拍了，而是脾气犯了想折腾人，这个被折腾的倒霉蛋就是周虞。
她对周虞的印象不错，戏演得可以，各种事都配合，哪儿需要他的时候不会有二话。一般剧组里演员对其他工作人员会有隐晦的高傲感，但周虞没有，要说的话，他莫名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见多了被利欲浸淫的脸，偶尔见到这种的，总会觉得舒服些，可能也因此更能共情。
想到这冯曼不自觉地呼气变重变长，跟叹气似的。
“什么事这么糟糕吗？”温和的嗓音，含有一丝不甚在意的笑意。
冯曼心里默默说了句糟糕透顶，但是嘴上没有，即使同情周虞，她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接下来的拍摄安排有调整。”她说。
宋无忧做事惯常要先闹一闹才能沟通，这回也是，再找到他时，不发脾气了，只轻飘地让她把周虞踢出剧组。她旁敲侧击想知道怎么回事，宋无忧不张口，问就是烦，不想看见。
别人可能不太清楚宋无忧的来头，但冯曼清楚得很。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喜欢众星捧月，所以来娱乐圈玩，背后有人撑着，资源随便挑，这部剧也是专门为他买的版权投的资，所以只要他一句话，换个配角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拍到中途换人，又是在演员没出什么原则性问题的情况下说不过去，综合考虑下来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剩下的戏份不再拍，已经拍好的在剪辑时全删掉。也幸好周虞的戏份都拍得差不多，找个理由能搪塞过去，只不过等剧上映发现自己的戏份没了，估计不好受。
冯曼简单说了几句，口吻完全是传达消息而不是商量，在她说话过程中对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平静得不像话，直到她说完，才听到声音，只有一个“好”字。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冯曼反而觉得有些话要冲出口，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楚青虞放下手机，去洗了澡然后睡觉。
睡得无知无觉，醒过来时看到窗帘缝隙流露的微黄的光，以为是第二天清晨，看看时间才发现一天并没有过去。
他换衣服出门，巨大的夕阳悬在人工湖对面遥远模糊的高楼之上，当坐到长椅上，视线低下来时，橙红色也淹没了一半。
楚青虞无声看着，直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空气流动，鼻尖闻到略微熟悉的味道，像茶又像树，单薄温柔。
他想起在哪闻过这个味道，视线跟着转过去，确实是认识的脸。
盛度望着他刚刚望着的方向：“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楚青虞：“你呢？又为什么在这里？”
盛度：“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上你，我很担心。”
跟关心的话对应的是轻率的语气，楚青虞面无波澜：“你忘了我们最后说过的话了么？”
“没有。但是，哪有随便一句话就能结束的关系？”盛度满含不理解的微笑。
楚青虞没有说话，片刻后盛度又说：“不想回去继续拍戏吗？”
“什么意思？”
“一直拿些末流角色，别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切，难道不会很无聊？”
楚青虞看着盛度泰然的神情，微微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因为联系不上你，很担心，所以就想办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包括上次盛度突然出现在酒店门口，当时一闪而过的违和感这次更明显，楚青虞面色微冷：“办法总不会是让人监视我吧？”
盛度否认：“只是在想你的时候会让人查一下。”
楚青虞：“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过来找你，刚好看见你离开酒店。”
说的没有迟疑或愧色，楚青虞现在才觉得真正看清。盛度这个人表面上温和有礼，实际非常自我，听着别人说话但不会放在心上，只会依自己的需求做事。
这样的人，在主动失去对替身游戏的兴趣前，只会无视他的拒绝。
手机此时连续震动，陌生号码，楚青虞接了起来。
对面发出喜悦的声音：“Hello，Yu？”
“你是？”
“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
楚青虞蹙眉：“叶叙青？”
“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昵称的话，我很高兴。”
楚青虞起身，朝着湖边栅栏走去，“找我什么事？”
“你现在有在休息吗？身体怎么样了？”
“我很好。”
“答得太快了，是不是哄我？”
“哄你做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我得亲眼见到你确认一下。”
理直气壮的语气，楚青虞笑了下，挺无语的。本来是出来散散心，结果一个两个都缠人，主角身上是有什么向心力吗？
盛度看着不远处的人，只有侧脸对着他，无暇的轮廓线条上折着细细微微又冷漠的烦躁痕迹，他静静地看着，如同看一片被风吹拂着的竹叶，看得越久，越觉得叶子尖好像在扰动着什么，让人想摘下来。
楚青虞正要说话，1287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突然出声：“你愿意跟孟衔州做朋友，为什么拒绝叶叙青？”
不等他回应，1287又说：“他们相似，但你对他们不一样，这不代表你对他们其中之一是有感情的吗？”
“昨天叶叙青说的没错，你的确生气了。”
楚青虞顿住，叶叙青问他为什么生气的时候他是意外的，下意识否认了，但后来他自己也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如果是，又是为什么生气？因为不合常理的世界逻辑？
但即使所谓的世界逻辑真的存在，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他没有理由因此生气。那么究竟为什么？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绪由何而来？
此时耳边传来叶叙青的声音，总是让他想起深秋与咖啡的音色。
“我想见你。”
1287说：“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吗？”
一直以来对回到现实世界都几乎无动于衷的楚青虞因为这句话动摇了，内心某个角落涌起了丝丝缕缕的冲动，像枝条顶破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从没有对自己产生强烈的好奇，身边发生的事情会影响他的情绪，却不会造就他的欲求，他没有真正想要做些什么。但此时，面对这个问题，他想知道答案。
初次见到叶叙青，楚青虞就对他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认为是世界逻辑的影响，周虞注定对有牵绊的主角不同。
那时他只从周虞的角度看，忽视了另一个可能，也许不是因为什么主角，而是因为他自己。
电话挂断，楚青虞靠着木质栅栏出神，1287听到他跟叶叙青说的话，提醒他：“盛度还在这儿。”
楚青虞抬眼，目光与盛度碰上，也许是隔了点距离，正好看清盛度的神情，好整以暇的、认为猎物不会脱出掌心的神情。
楚青虞没有走近，而是用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他看着盛度拿出手机，然后看向他，脸上的笑像假面一般，随后敲了行字过来。
[希望下次留给我的时间多一点，我不擅长等待]
盛度离开，楚青虞问1287：“你说盛度是隐藏主角，意思是他会真正爱上周虞？”
“是。”
“那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然，你直接锁定盛度作为目标更快捷。”
楚青虞：“他会爱上周虞，想必不单是为了脸，而是周虞这个人，现在周虞不在，他应该很快就会觉得无趣而放弃吧。”
“？”人工智能的思维跟真正的人类相比确有差距。
手机又震动，易秦两个字闪着莹莹白光，楚青虞接起来，对面声音淡漠：“你不在片场？”
“得了宋无忧特殊照顾，已经杀青。”
安静了会儿后，易秦问：“你现在在哪儿？”
“不用这样着急商量下一步吧？宋无忧不需要缓冲时间吗？我想休息几天。”
“我给你送衣服。”
“……”楚青虞卡了下，“居然不是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
楚青虞无所谓：“那麻烦易总送到前台，我在外面见朋友。”
他说完挂断，不久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是叶叙青的声音：“Yu，我走了很远没有看到你，不是在南边的停车场吗？这里只有车。”声音乍停，调子变得上扬，“我看到你了。”
楚青虞有所感一样抬头，不远处有人朝着这边大步跑来，在对上他的视线时挥了挥手，夕阳之下，普西蓝的外套像搅进油画中的特别色彩，越近越绚烂。
“Yu！”叶叙青的呼吸因为短暂的奔跑重了些，脸上挂着直白的喜悦，他打量着楚青虞，“你看起来还不错，脸色比昨天好点，配的药在按时吃吗？”
楚青虞静静地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深色发丝，瞳色浅淡，样貌还是初见时的样貌，神情气质变了许多，以前是隔窗看海，现在海风扑面。
他出着神，没注意到叶叙青的变化，直到一只手托住他的脸侧，微微抬起他的下巴，他面露疑惑，陌生的气息倾泻而来，太近了，海水淹没了他，他什么都看不清。
晕眩感咀嚼着大脑，嘴唇像是自己的又不像，楚青虞无意识地屏着呼吸，直到心脏被沉重感压着，他感觉到了疼痛，脑子清醒了些，找到力气把人推开。
叶叙青：“我以为你的表情是在邀请我接吻，我误解了？”
“邀请要通过话语或者文字。”楚青虞平静地缓和着呼吸。
“我更喜欢直率一点。”
“你的直率是随便和别人接吻？”
“我一般只和有兴趣的人接吻。”叶叙青抿了抿嘴，“如果我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楚青虞听到类似于水沸腾的声音，叶叙青的话点到他了，虽然意外，但没什么不舒服。不仅是生理上的，甚至是心理。
这很奇怪。
是因为情况突然、他的知觉没有跟上对事实的认知？
楚青虞想不出别的理由，但“失忆是新感情发展的转折”这个设定他无法苟同，如果叶叙青是清醒着的，他说不定能接受，现在这样，就像是被强制背叛一样。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虚拟世界？逻辑玩弄着角色，为了展开与主角的恋情，让他遗忘曾经的恋人。
楚青虞不觉得自己是个富有正义感的人，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公平，对叶叙青是，对周虞也是。
“你……”楚青虞开口，“知道自己曾经——”
1287打断了他的话。
“还有另一种可能。”
“……”
“是叶叙青自己想要忘记，因为记忆太过痛苦，所以才会在发生意外后遗忘。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楚青虞静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片刻后忽然问：“你会游泳吗？”
叶叙青挑挑眉：“会。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