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虞走出医院，听到1287说：“你总是错过可以培养感情的机会。”
“跟谁培养？”
“叶叙青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等他醒来如果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分量会完全不同。”
“守着死去的男友三年，这种感情是打不败的。”
1287：“这点不重要。一切在正文开始前的设定都只是背景空话，他作为主角一定会开启新的感情线，就算诸多波折，最后都会放下前任，找到新恋人。”
楚青虞懒散道：“他如果一辈子不忘记反而更有魅力。”
1287没有立刻回应，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读取不到相关数据，需要更新系统，会持续几分钟。
只是这次好像长了些，楚青虞坐在出租车上昏昏欲睡时，1287才说：“存在这种设定的主角，与新恋人反复纠缠即将he时发现无法忘记前男友，最终选择孤独一人。”
楚青虞模模糊糊哼笑了下：“听起来真荒唐。”
“的确，几乎没有作者会做这样的设定，所以你的想法不现实。”
“我的想法……”楚青虞没说完就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他被司机喊醒，感觉身体又沉又冷，这种不舒服经过一夜也没有缓解，早上起床时他找了药来吃。
1287提醒：“今天拍摄结束去医院看看吧。”
楚青虞揉揉眉心：“我还得去探病？”
“是你看医生，自己吃药对身体不好。”隔了稍许空隙，1287又说，“你心里确实在想叶叙青。”
楚青虞哐地合上衣柜的门。
到了剧组，跟以往忙碌的景象不同，气氛一片惨淡，问了人，说是宋无忧翘班。
这事不是头一回发生，冯曼以为又是闹脾气，打电话准备劝一劝，谁知宋无忧就撂了句不拍了的话，后面直接关机，导演气得够呛，发了好一通火。
冯曼是TY的人，收拾惯了宋无忧的烂摊子，一边安抚导演一边找人了解情况，但这回没那么顺利，联系一圈都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按下逐渐暴躁的心，决定先放一放，把今天的拍摄推进下去。和助导沟通之后，为了尽量不增加成本，把男二号和男三号的戏份提了上来。
男二号的演员小有名气，冯曼沟通了好一会儿，吃了几个眼色才说通，过来问楚青虞能不能接受临时调整，他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工作量增加了不少，但楚青虞很镇静，剧本他早就熟读，台词记起来也快，配合拍摄进度没什么问题。开拍后剧组氛围逐渐变得平常，每个人有序又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男配的场景要求没那么高，拍得非常迅速，一天下来林宣的戏份几乎都给拍完了，十分顺利，结束时导演面色已经放晴，甚至欣慰地跟楚青虞说了声辛苦。
楚青虞换完衣服，工作人员抱着一束白玫瑰过来，说是有人送给他的，他以为是剧组的好意，很快发现花枝里夹着张小卡，落款盛度。
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手机震动起来，接了电话，是个年轻的女声：“请问是叶叙青的家属么？”
楚青虞停顿了下，问：“怎么了？”
“病人出现一些意外情况，需要跟家属商讨下，尽快来一趟吧。”
“出什么事了？有危险？”
“不是，是其他方面的问题。”
楚青虞深吸口气，有点烦躁。他把花束丢进垃圾桶，往医院去。
病房里，叶叙青醒着，楚青虞推门，正好四目相接，下一刻他不知为何停住了。
冷白的灯光下，叶叙青的皮肤比平常更白，蓝色的眼睛像映射着阳光的湖面，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他之后就朝他走来，走得越近探究的神情越明显，最后陡转，变作爽朗的笑：“谢了啊。听说是你把我捞上来的？”
楚青虞好像知道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了。
医生凝重道：“记忆出现了问题。”
“脑影像没有发现异常，MRI也没有识别出病变，因为溺水时间不长，救的也比较及时，没出现脑损伤很值得庆幸。我们推测可能是由于其他原因导致的记忆障碍，想了解下以往的就医情况，但病人是外籍，我们这边已经尽力沟通。”
国外医疗情况跟国内不尽相同，如果叶叙青一直在国外生活，当然是回去就医最好。
楚青虞还在想医生的话，叶叙青已经开口：“顺其自然好了。没有病理问题就说明没什么问题，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好。”
叶叙青说话时是看着他的，从眼角到嘴唇都荡漾着笑意，之前叶叙青也会微笑，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没忍住问：“你确实是叶叙青？”
失忆会让人有这么大变化么？楚青虞怀疑是不是跟周虞一样，壳子里的人被替换掉了。
“什么？名字？”叶叙青疑惑，但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立刻就换了神情，“你可以叫我Eagle，或者叙。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楚青虞无言，最后在灼灼期待的目光里说：“我叫周虞。”
“鱼？鲸鱼？”
楚青虞没去纠正，他跟医生说：“我没办法对他的病情负责，家属联系方式只是填来应急，既然他已经醒了，还是联系他的亲属吧。”
他说完就离开，转身时晕眩突袭，眼前发黑，一股不可抵挡的力气将他朝下拽去。
失去意识的时间里，楚青虞梦见了水。
比湖水更广阔更冰冷更黑暗的水，他就像叶叙青随口说的，是一头迷失方向的幼年鲸鱼，来回打转，四面八方都是压抑的静默与孤独。
当他游得精疲力尽时，好像听到了人声，隔着厚厚的水波。他想听清楚，也想靠近，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无序地挣扎时，一只手抓住了他，四周的水随之消失。
他睁开眼睛，均匀而沉重地呼吸着，过了好一会儿，目光逐渐清明，叶叙青的脸进入视线。
“睡得好吗？”
清爽自然的问候，眼睛眨着，生动又漂亮。静默了会儿后，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你要继续睡？还是吃点东西？这里的萝卜粥很香。”
楚青虞没有意义地嗯了声，然后听到叶叙青愉快地说：“等我会儿。”
病房静了下来，显得空荡荡，楚青虞仍旧有些出神模样，直到叶叙青拎着吃的回来。
他看着叶叙青拉来移动餐桌，把餐盒一一打开，又拿勺子把粥里浮着的姜丝撇到一边，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楚青虞没有动，看起来面色平静：“你为什么在这儿？”
叶叙青对他的话感到疑惑。
“医生怎么说？”
“劳累过度，加上风寒，要好好休息一阵。”前面楚青虞听着还没察觉什么，叶叙青又说，“我会照顾你的。”
“你？照顾我？”
“当然。”叶叙青眼神示意餐桌：“吃饭。”
楚青虞无言地看了会儿，然后低头喝粥，叶叙青的声音连绵不断：“怎么样？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粥怎么会煮得这么鲜，跟以前喝过的不能比。我记得Québec的蒙特朗布有间……”
“你的记忆……”
“嗯？”
“到什么时候？丢了哪一段？”
“大概三年？不记得最近三年多的事情。”
楚青虞感觉呼吸滞涩了下。巧合吗？还是虚拟世界逻辑？三年这个时间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是叶叙青恋人去世的时间，也是叶叙青念念不忘的时间。
“失忆会成为发展新感情的转折。”
1287冰冷的声音划过楚青虞的脑海，他看着叶叙青脸上不知失去了什么的无辜神情。
“这没关系。”叶叙青像在安慰他，“重要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
在他的注视里，叶叙青忽然又说：“我好像见过你，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楚青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流露出一丝疑问，不以为意的。
“这里——”叶叙青手掌贴上胸口，眼睛没有任何偏移，与楚青虞对视着，“你知道心脏什么时候会改变跳动吗？”
沉默融化在空气中，就像电影结束前一刻静止的世界，好像知道了答案，同时也知道这不过是个虚构的故事。
楚青虞拉开床边的柜子，里面放着张照片。相纸表层的薄膜因为浸水剥离了些，边缘变得不平整，显出陈旧的味道。
叶叙青拿起照片，目光随之停滞。
那是一种类似于追思的神色，楚青虞在一瞬间想，也许重要的东西确实不会真正忘记。
“波弗特海。”
楚青虞感受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在他几乎确信叶叙青想起了什么时，转折的尖角戳破错觉。
“我跟我朋友去过一次，刚好碰上了洄游的白鲸群。”叶叙青手指一转，照片翻了过来，他挑挑眉，“你拍照的地方也是这儿么？看起来很像。”
呼吸变得缓慢无声，楚青虞的目光由叶叙青的脸落向蔚蓝的海，片刻后平淡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照片上面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可我看他的感觉和看你的感觉一样。”
楚青虞笑了下，非常淡的笑痕，“那是你的错觉。”
他推开餐桌下床，叶叙青立刻拦着他：“要做什么？”
“出院。”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出院，你需要休息。”
“即使休息我也不会待在别人的病房。”
叶叙青疑惑：“你为什么生气？”
楚青虞：“我没生气。”
叶叙青明显没有接受这个说法，但也没追究，他稍微用力，把楚青虞按坐在床上，不容置疑一般：“要遵医嘱。”
楚青虞抬眼看他。
“反正病房空着，干嘛跑来跑去麻烦？”
“叶叙青。”
“嗯？”
“你现在可能不知道，我们一点也不熟。救你是偶然，你不需要为此照顾我。我不需要别人照顾，也不想跟麻烦的人扯上关系。”
叶叙青听得皱起眉。
楚青虞再次起身，出了门，他先开口：“闭嘴。”
1287的声音机械地停顿了下，但没有停止：“你不应该这样对叶叙青。而且，就算你逃避，有些事情依然会发生。”
楚青虞声音无力：“又是世界逻辑吗？”
“虚拟世界跟现实世界不同，需要逻辑支撑运转。这个世界从诞生起就有既定的规则，你应该遵循，而不是随心所欲。你别忘记，你现在是周虞。”
走到一楼中庭，被层层墙壁遮挡的阳光穿过玻璃洒落在脚边，楚青虞迎着光，眼前世界清透明亮，犹如一面巨大的虚幻的镜子。
他是镜子中的影子，这是早就确认的事实，却在这个清晨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明显的倦意，大概他是真的非常讨厌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