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衔州离开医院时接到朋友电话，叫他去玩球，他本来准备过去，结果转念回想起周虞看他的神情就给拒了，方向盘一转开车回了学校。
他记得今晚有堂天文学的选修课，开学一月，除了试学那次他就没去过，这晚他捡了支笔就去了。
刚进教室，有预感似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某个身影，不对，应该是两个身影。
他进门的动静惹得两人抬头，其中一个立刻微笑起来，用口型叫他的名字。
那刻孟衔州差点退缩，他现在可不想见到连蘩，尤其身边还坐着“情敌”。但掉头就走太奇怪，他只好进去，坐到了最后排的空位上。
连蘩回头小声问他：“你也选了这门课？”
孟衔州有点心情复杂，要是放在前几天，他知道连蘩跟他选到同一门课估计兴奋死，还会美其名曰是他跟连蘩之间的缘分。幻想破灭之后脑子清醒了，只能说一句：“你也？挺巧。”
连蘩微笑的模样柔得像水，仿佛直接在他眼中晃荡，既晕眩又感觉刺眼。
“之前都没见到你，没想到……”
孟衔州：“老师过来了。”
他的语气有点生硬，连蘩的神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嗯了声转过了头去。
孟衔州没熬到下课，在第三次看到前座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他直接从后门走了。没走多远他就收到连蘩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了，他敷衍地说了句没事，然后把手机关机。
眼不见心不烦，他需要转移注意力，想起之前的电话，直接转头往俱乐部去，进去之后就在常玩的桌球室里找到了人。
霍嘉咏输了两杆正被罚酒，他勾了根球杆走过去。
早有人看见他，拍着手起哄等他打。
孟衔州身体下压，目光冷静锐利，片刻停滞过后手一推，球杆利落地撞了出去，白球啪嗒撞上一颗红球，红球迅速滚进了中袋。
球室内响起咻的口哨，他没反应，一直注视着台上的一堆球，边走边找角度，几杆过后红球全收下，直接清了台。
这伙人玩输了要灌酒，赢得离谱的也要灌，其中一人举着个往外冒酒的杯子就过来，大喊着：“喝，喝！”
威士忌强烈的焦香环绕着嗅觉，孟衔州刚要伸手，突然迟疑：“不喝了，明天有事。”
劝酒的那个跟孟衔州玩得不错，也一起喝过酒，听这话很快就反应过来，回想起孟衔州的酒品，自己把一杯酒喝了个干净，嬉笑着：“那我替你喝了。”
霍嘉咏挤过来，把着孟衔州肩膀：“刚喊你不来，怎么现在又来了？”
“无聊。”孟衔州声调不高，也没什么表情，手指专注地擦着球杆尖儿。
“那你之前在聊啥？一天也没个踪影，消息都不回。”
孟衔州没应声，等球台收拾好之后继续打起了球，霍嘉咏看他样子，感觉有事。
玩了一阵后孟衔州看时间，然后丢了球杆往外走，人喊他：“干嘛去？不玩了？”
“回去睡觉。”
霍嘉咏也摔了球杆跟过去蹭上车。
“说实话，”霍嘉咏摆出严肃口吻，“你这一天干嘛去了？”
孟衔州：“医院。”
“哈？”霍嘉咏眉一扬，“去医院干嘛？你这看起来好好的，内科病？”
孟衔州白了他一眼：“去看朋友。”
“谁啊？”
“你不认识。”
霍嘉咏来了气：“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有什么我不认识的朋友？你这两天怎么怪里怪气的？”孟衔州不说话，他就更上头，“连蘩你都爱理不理了，外面真养人了？”
“你闭嘴一会儿行吗？”
“不行。”霍嘉咏高声道，“告诉我怎么了？我还能给你掌掌眼，你不知道你看人眼光一向差吗？”
“……”孟衔州被叫烦了，“你掌个屁，就是普通朋友。”
霍嘉咏半信不信，说道：“明天颂讲赛校选复赛，你去么？我给你找个位置？”
孟衔州此刻听到这几个字简直头疼，他就是去这个比赛给连蘩做观众时发现连蘩已经有男友的事，风风光光去，灰头土脸走，现在他最不想听到见到的就是跟连蘩相关的东西。
“不去。”他斩钉截铁拒绝，补了一句，“明天我要去探病。”
这么一说孟衔州突然觉得挺奇怪，他明明不想看见连蘩的脸，在见到周虞时却没有厌烦的心思，好像两种不同心情。
霍嘉咏跟听到鬼话似的睁大眼：“你是真放弃了？”
“不放弃难道我要去当小三吗？”
霍嘉咏呆滞了下，然后爆发出一长串的生物词汇：“！！！！草草草草草！！！！”
“我TD就知道！！原来他有对象！难怪就光吊着你！他对象男的女的啊？谈多久了？我早劝你别理他，现在栽了吧！？”霍嘉咏表情混乱，看起来癫得很。
孟衔州：“你再废话就滚下去。”
霍嘉咏止住声，同时打了个岔气的嗝，满脸同情的笑，看起来却像不怀好意：“我请你喝一顿？”
“不喝。”
“哦——”霍嘉咏突然领悟，“你前天就是失恋买醉吧？哈哈哈，喝过就好，喝过就忘了，换个新的谈！随便找个都比连蘩那种人强！”
他话没说完就遭到一记刀子似的眼神，孟衔州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轰鸣。
第二天一早，孟衔州出寝室时听到有人喊他，一看是连蘩，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副好像专门等他的姿态。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没事就好。”连蘩面露关切，还有些微懊恼。
“我能有什么事？”孟衔州移开视线。
“因为你一直不回消息，我问嘉咏，他也不告诉我。”
“哦，我手机关机忘记开了。你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不能说生硬，但也不是什么和缓的态度，连蘩看起来有点尴尬：“也不算什么事……”
“那我先走了。”孟衔州利索转身。
连蘩急忙说：“等等。”
孟衔州停住。
“今天我的比赛你会来吗？”
小心而期待的神情，孟衔州觉得自己好像没见过连蘩会有这样的神情，他烦躁起来，“今天去不了了，我要去医院看朋友。”
“可以先来看比赛吗？就在早上，很快就结束。”
“不行，他不听话，爱乱跑，我得早点去看着他。”
这个点走廊还亮着灯，所以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微弱的肌肉纹理变化，有一瞬连蘩眼中的光淡去，很快又露出微笑，宛如和风拂面。
“那你快去吧。”他说。
孟衔州走了，留下连蘩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去医院的路上，孟衔州买了些昨天吃过的粥，发现旁边有花店，挑了束百合。花朵洁白鲜嫩，他觉得不错，开车时还偶尔看一眼，直到进病房，他的脸上都有一丝淡淡的笑。
病房里没人，当护士说周虞昨天晚上就办了出院手续时，孟衔州沉默了会儿。护士看他面色不佳，补充：“他还没有完全退烧，我们劝过，但是他好像有什么着急的事。”
楚青虞接到电话时正在跟人聊价格，只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喂？”
“你在哪儿？”
“酒店。”他看着笔记本屏幕，一边打字，一边漫不经心说话。
“现在退烧了吗？”
“退了吧。”
过了会儿对面才说：“等我一下。”然后就挂断。
楚青虞没在意，把手机扔到一边。他在周虞的东西里找到一只绿水鬼，盒子开封过，但手表没有佩戴痕迹。他往网上一挂，就有不少人来找，现在聊的这个是他觉得最有成交意向的。
聊了大半小时，对方确认了想知道的信息后爽快表示验完货就立刻打钱。
楚青虞关了电脑，门铃这时候响了。
他开门，雪白的花束先涌入视野，清清亮亮的。
孟衔州走了进来，放下花，放下食盒，放下纸袋，拿出一根水银温度计递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却有股不容拒绝的气质。
楚青虞觉得整个情景有些滑稽，他把衣服朝上掀了掀，体温计塞进腋下，然后说：“满意了？”
孟衔州没什么表示，只是伸手把他掀起的毛衣拉好。
楚青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体温计显示三十七度六。
孟衔州开始翻纸袋，拿出几样药，一一看好数好再递给他。
楚青虞吞药、喝水，期间一直在孟衔州的注视之下。
“生气了？”
从进门起孟衔州一句话也没说，看他也几乎没有表情，楚青虞能想到的理由就这一个——他无视医嘱出院，孟衔州生气了。
生气至少代表着关心，楚青虞不会对一个关心自己的人恶语，他耸耸肩：“我是觉得还不错才出的院。其实我并不喜欢医院，只是吃药休息，在哪都一样不是么？”
孟衔州一言不发，表情却松动了下来，眼神显露出不满和不开心，但在楚青虞看来，更像是小孩子撒娇。
他笑笑，开始收拾东西，过了会儿听到孟衔州的声音：“你怎么不戴？不是挺喜欢的？”
他回身，见孟衔州手里玩着那只手表，一下明白过来，是孟衔州送的。
他没往这方面想，周虞虽然没什么钱，但演员么，偶尔需要一些东西撑撑体面，这是一种投资，所以有只十几万的表也没什么，看来是他想错了。
“碍事。”他说，然后就看到孟衔州有些不解的表情，于是补充，“拍戏时不方便。”
孟衔州点头，一会儿突然又说：“你还有没有别的喜欢的款？”
“什么？”
孟衔州努努嘴示意被他放到一边的手表。
楚青虞笑了笑：“你想送我？”
没有回应，就是没有否认。楚青虞依然在微笑：“我不懂表，所以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忽而微微歪头，笑容变得明显：“如果你要送我我不会拒绝，不过——”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的脸上是冷静如水的笑意，并不宽敞的房间内，靠在茶几边的孟衔州低垂着视线，在他发问时余光扫过来一眼，很快又移开。
楚青虞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件贴身的薄毛衣，表面浮着层绒毛，下面套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很寻常的搭配，不知道孟衔州在看什么，并且刻意回避目光。
“你饿不饿？我带了粥来。”
还转移话题。
楚青虞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继续问。
他没吃早饭，虽然因为低烧不太有食欲，为了今天的拍摄，还是要吃一点。
他喝着粥，稍微抬头就发现孟衔州的目光锁着他，在他回看过去时立刻移开。
楚青虞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是误解了，孟衔州不是不敢看他，而是不跟他对视，在他没看见的时候目光总是跟着他。
这是替身游戏的后遗症？之前好像也没这样。
他捧着白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不吃了。再不去剧组来不及了。”
他迎上孟衔州的眼神，与平时格外不同，像朦胧的水和雾，也像潮湿的泥潭，他疑惑了片刻。就在那片刻中，一只手伸过来，迅速又缓慢地从他嘴唇上拂过去，压着的力道让他感受到湿漉漉的热意。
“有水渍。”孟衔州说。
“我送你。”孟衔州又说。
去剧组的路上孟衔州几乎没说话，等楚青虞下车时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有些懊恼：“应该等退烧再过来的。”
“我没那么虚弱。”楚青虞关上车门，搭在窗边补了句，“谢谢你送我。”
孟衔州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捏了捏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