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港城,风雨总是来得出其不意。上一秒还是艳阳天,热得人心发慌。下一秒却又翻脸不认人,下起了瓢泼大雨。
只是下雨倒无关紧要,可那阵妖风狂得人倒树歪,须蹲着马步前进才不至于被风裹走。
天灰蒙蒙,雨遮挡了视线,已是左右为难的境地,偏偏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丈把高的水花,一下子便将对老天爷的怨气引到了无良车主的身上。
幸好在天刚变色的时候,孟声察看了天气预报,在得知有暴风雨后,她一点没有留恋地离开了港岛南区,避开了雨势最大的时候。
她从地铁口出来,伞刚撑开便被狂风吹跑,孟声追了一路,不仅没追回伞,还被淋成了落汤鸡。
罢了,面对恶劣的暴风雨,有伞没伞,区别不大。于是,孟声将背包护在胸前,果断冲进了雨里,一口作气跑回了家。
平日需要十分钟的路程,她今日只用了四分钟不到。身上的衣服已经湿到滴水,发丝糊在脸上跟刚游完泳似的,全身上下只有背包幸免于难。
开门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一阵啪啪的动静,那是风吹着窗户来回敲打的声音。
遭了,家里有窗户没关!
孟声连忙在屋子里巡视一圈,阳台的门开着,雨全部吹进来了,厨房的窗户被猛猛扇巴掌,眼看就快散架了。她连忙关上门窗,上上下下忙活了十多分钟,四周才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后,她隐约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来不及换一身干净衣服,找到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通未接电话。
她立马给父母回拨过去,得知父亲会开车去学校接母亲了,她才放下心去收拾自己。
待她换洗后完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天色还是灰沉沉的,孟声换上了干爽的家居服,长袖长裤,娃娃领,脸蛋被水蒸气蒸红得像个吉祥物。
她将甩干的衣服放进烘干机里,卫生间顿时响起嗡嗡嗡的动静,快和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声不相上下了。
孟声转身下楼,在厨房里一阵忙活出来,捧着手机发了条消息,“我把姜汤熬上了,快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我准备饭菜。”
对面先是发了几条文字消息,而后一通语音电话打过来,对面传来林芸秀的声音。
“阿声,我和你爸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你自己下点饺子,或者蒸几个烧麦先垫垫肚子,等妈妈回来了再弄。”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和爸爸注意安全。对了,我回来的时候湾亭那边有树被吹倒了,拦在中间车子过不去,你和爸爸回来的时候记得别走那条路。”
“好,我们知道了。”林芸秀瞄了眼正在开车的丈夫,开开停停的,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住挂了脸,她无奈笑了笑,与孟声闲聊起来,“阿声,你大伯母给你介绍对象,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没有生气,我只是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联系他。”
孟声知道大伯母也是好心,所以没有强硬拒绝,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那人今年28,人长得规规矩矩,性子沉稳,听大伯母说对方看了自己的照片很满意,当场就同意加微信了。
孟声看在大伯母的份上加了微信,小半个月了,对方每天的问候消息都没有断过。由于是体制内工作人员,一到晚上就给孟声发非常多条消息,她都摸出规律了,一到七点半过后,消息就非常密集。
她明确表示过目前没这方面的打算,对方不在意,说聊聊先了解,等想谈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路,省时间了。
“你别多心,你大伯母就爱给人做媒,她还给你堂姐介绍了个留学回来的博士,两个人聊着聊着还真成了。你不抗拒的话就先接触接触,要真不喜欢就和对方说清楚。”
堂姐齐挽月是个性格飒爽的女生,今年30岁,年初已经办了个人画展巡展。以她的性子,能同意相亲就已经令孟声大跌眼镜了,没想到竟然还真谈上了。
她和齐挽月上次见面还是新年家宴的时候,平日里聊的不多,倒不知道这些事情,但孟声不太信。
“我现在工作还不稳定,等工作稳定了再说吧。”
林芸秀知道她一心记挂着工作,没再多说,“行,晚点再说。那你记得检查一下家里的门窗,别让雨吹进来了。”
孟声瞥了眼水渍明显的地板,挠了挠脑袋没说话。
电话一挂,孟声顾不上还湿着的头发,先找来抹布和水盆将地板擦干净,抹布一放下去瞬间吸满了水,吸了足足十多次,地板才没了明显的水渍。
期间,孟声打开了电视,一边听着新闻播报,一边跪在地上擦地板,嘴里还哼着歌曲。
“多少往事甜在心头,夜雨触发这景致,令我忧愁……”
少女细沙的嗓音在激烈的暴雨声中悠扬婉转,反而成为了主旋律,仿佛天地的呐喊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伴奏。
等新闻结束,地板也擦得差不多了。膝盖跪疼了的孟声坐在沙发上歇了歇,目光没有聚焦,呆坐了好一会儿后才悠悠起身去吹头发。
天色是化不开的浓墨,狂风大作,孟声一直在客厅等着两人回来,等着等着快睡过去了。
在她眼皮子打架的时候,林芸秀打来电话告诉她学校临时派她去参加一个论坛演讲,必须敢在封路前过去,今晚回不来了。
所以,今晚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孟声起身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稀稀疏疏几盏灯照亮,天色是化不开的黑,树枝被吹得折了腰,闪电雷声双管齐下,摧毁着大地又赋予大地新的希望。
她若有所思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道雷声将她的思绪劈散,她如梦初醒,转身去厨房将熬好的姜汤放进冰箱,关闭了楼下所有的灯源,自己回了房间。
雨势持续到大半夜,偶尔伴有几声雷鸣,闪电劈过的瞬间,昏黄的房间霎时明亮起来,一阵一阵的。
孟声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秀容宁静,秀发铺洒在淡蓝色的枕头上。她认真地听着雨声,那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哒哒哒地响,风呼呼狂啸好似小孩在耳边吹气。
听着听着,她闭上了眼睛,在狂风暴雨的伴奏声中睡着了。
突然,一声炸雷震响。孟声从睡梦里惊醒,房间里漆黑一片,根本无法判断是什么时间。
她试图重新入睡,手机叮一声有消息弹出来,她拿过手机打开一看,竟然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秦诗…真的用得着这么早给她发消息…?
况且,这可是大暴雨天气,外面的风声仍沙沙作响,难不成她还要风雨兼程去蹲什么破新闻吗?
不等她回消息,一阵夺命连环的铃声响起,孟声吓了一激灵竟不小心直接触摸到了接听键。
“诗…诗姐,有、有什么事情吗?”孟声的嘴跟打了结似的,说话结结巴巴。
电话那边的秦诗倒没想到她接电话这么快,“你起得倒挺早。”
“外面在打雷,风也很大,积水好像还挺深的。”
“哦。”秦诗那边发出一声轻笑,慢悠悠开口道:“这天气确实很糟糕,那你今天不用去港岛南区了。”
“真的?”孟声如获天恩般坐起身,笑容灿烂,随后反应过来,“谢谢诗姐。”
“上次交上来的选题,你稿子进度到哪儿了?”
“您…不是不赞同我写…吗?”孟声抓住正往下滑的被子,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不让你写你就会不写?”秦诗在职场待了那么久,要是连一个职场小白的性子都摸不透,那她这么多年真是白干了。
孟声咬着唇没说话,虽然被领导拆穿有些尴尬,心里却有一丝异样情绪划过。
原来有人能明白她的坚持和倔强。
“行了,今天你就不用去台里了,在家把稿子赶出来,明天中午前发给我。”
孟声欣喜若狂,说话都有些激动,“不用去台里?”
不用去台里,相当于今天放假一天,因为那篇稿子她早就写好了。
“别急着高兴,这篇稿子你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写稿,仔细检查错字和信息来源,不要太主观。尤其是要增强新闻可读性,不要写得文绉绉的,跟文学作品一样。”
写新闻稿和创作文学作品虽然都是文字工作,但存在本质的不同。现在的人没那么多耐心和时间去钻读一篇新闻稿,用词晦涩文艺是写新闻文章的大忌,好的新闻稿应该做到文字可读、逻辑清晰、篇章有理、聚焦事实、客观中立。
孟声也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有些固执,对方能说出来,也是让自己有了成长的空间。
两人围绕工作又聊了十多分钟,挂断电话后,孟声将工作短暂抛之脑后,欣喜地在床上打滚。
较为可惜的是因为暴雨天,她被困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出不了家门,孟声只好在家里打发时间,给自己手磨了杯咖啡当早餐,又心血来潮做了一款难度极高的甜品,等吃完已经是中午了,她干脆去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天雾蒙蒙的,风轻了些,卷着嫩绿的树叶在空中飞舞,潮湿空气夹着咸咸海水的味道,初闻宛如身处海边沙滩,再闻已是海鲜市场。
孟声关上了阳台门,在书柜里找来一本书,然后捧着书在摇椅里翻看,似无所事事,更似岁月静好。
林芸秀的论坛会议还没结束,担心孟声一个人在家应付不了暴雨天,便让丈夫齐越先回家照顾家里。
结果刚回到家,暴风雨就停了。
孟声做好了饭菜,吃完后又把厨房收拾干净,陪着齐越在沙发上看新闻。期间,父女俩交谈甚少,偶尔针对新闻展开一两句谈话。
孟声有些坐立难安,脸上却仍堆着笑容,只等新闻结束,齐越也准备洗漱休息后,她才如释重负回到房间。
这时候的孟声还在窃窃自喜,以为蹲守梅拉安新闻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高兴得她晚上早早就睡觉了。
……
翌日,天色放晴,持续了两天的暴风雨退去,一切恢复了平静。大街上**的,凹凸不平的地面盛满了积水,被大雨洗刷过的港城别有一番风味。
孟声醒的时候才七点过,简单做好了一份早餐,见父母房间没有动静,她来不及打招呼就准备先出门了。
换鞋的时候冷不丁瞥见上柜子上有一张报纸,还没凑近就看到印着梅拉安头像的大头报。
齐越一直有看报纸的习惯,平日里又爱炒股,自然不可能不关注此次梅拉安清仓的新闻。
这东西此刻在她眼里无异于垃圾,在家里看到脏东西,她有些心烦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返回将报纸捡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
看到抚不平的褶印,孟声的眉头也皱起来,内心后悔不已。思忖片刻后,她最终扯过报纸扔在岛台上,刺啦一杯水倒在上面,哗啦啦的水立马顺着岛台往下流,**的报纸已不能再看。
听到滴滴答答的动静,孟声如梦初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连忙将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净,头也不回出门了。
不用去港岛南区蹲守,孟声心情大好,去公司的一路上,她的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出地铁站时,孟声在玻璃橱窗上瞥见了自己的身影,想到了什么的她从包里掏出一管润唇膏,淡淡的水蜜桃味令人心情更加愉悦。
她的笑意太过明显,以至于台里的同事打趣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好事。
“昨天一天不见,是不是和谁幽会去了?这脸色粉的跟桃花似的。”
“我看呐,人只要不上班,气血就不会差。”
孟声点头如捣蒜,不自觉嘟囔着小嘴,说道:“差别这么大么,那我前些日子岂不是跟吸血鬼没什么差别?”
今天起得早,孟声终于有时间好好护肤,又化了个淡妆,没想到在同事眼里已经判若两人,差别如此之大了。
那她之前的模样得有多颓废苍白…?
“差别大不大,你看我现在这样就知道了。昨天台风那么大,那雨水跟海水倒灌似的,我们组长一个电话把我叫来加班,包里多带一双鞋,以为来台里能有双干净的换,结果背包里的鞋也湿了。幸好我的稿子录音都有备份,不然我可惨了。”
“你们组长真无情,还是诗姐通情达理,让我们居家办公。不然我更惨了,公交停运,班次少了人流量没减,挤来挤去真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干净的。”夏雯吐槽这破天气,讲起了她室友的故事。
“我室友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一大早赶着雨势小的时候出门,结果中途又下起了暴雨,浑身都被淋湿了,就这样他们老板都不让下班,美名其曰加班能避雨,一直拖到末班车停运,她只能穿着又冷又湿的衣服在公司过了一夜。第二天人浑身烫得不行,公司怕出事才让她回家看病,一进医院就是大几千,公司还不给报销。”
“天哪,这老板才是吸血鬼,是我就不干了,再到劳工处举报,不然这群猪狗不如的吸血鬼真当我们打工人没骨气。”
“说得容易,闹大了她既拿不到工资,还要付出大把的沉没成本,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夏雯愤愤地捶了下桌子,说道:“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她公司要是不给补偿,先问问老子的笔和键盘答不答应!”
夏雯是个直爽人,别看她长得可爱灵俏,脾气上来了和战斗力没差,加上她穿着打扮前卫潮流,活脱脱像只炸毛的兔子,矛盾又极具吸引力。
一直默默听她们说话的孟声神色变得复杂,暗自点了点头,随后走开了。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利落地创建了新的文件夹,面对一片空白的新文字稿,她手掌托着下巴斟酌着字眼。
刚敲下几个字,秦诗踩着高跟鞋过来,二话不说就让孟声去港岛南区继续蹲守。
“还要去?”孟声惊呼出口,心如死灰,哪里还有半点好气色。
“梅拉安今早被拍到从港岛南区开车去了正立集团,你要么去正立门口蹲守,要么回老地方蹲守。”秦诗翻出新闻给她看,头版头条上是熟悉的轿车,虽然只拍到梅拉安的背影,但孟声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没办法,身材条件太优越,在人群里天然就是耀眼夺目的存在。
明明暴雨过后,记者蹲守的热情都熄了火,他清仓卸任的热度也下降了一大半,结果他自己又在这个节骨眼露面,一下子又把火拱上去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有意炒作,而背后的操盘手就是梅拉安本人…
莫非他要出道…?不然怎么炒作得那么厉害。
“不能派其他人去吗?”孟声不死心问道。
“你在给我安排工作?”秦人双手环抱,眼神在质问她。
面对这架势,孟声的幻梦破碎,哪里再敢多说一个字,拿着没啃完的面包,边走边吃,一口面包要嚼七七四十九下才足以出气。
她现在不再祈祷拍不到任何新闻了,快刀斩乱麻,她宁愿马上拍到他,然后交差,不必每天都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注定拍不到任何有用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