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

阳光被林立的高楼分散,一间光线不明的卧室内,床上凸起一个包,透过轻薄的纱帐依稀能看清人的身形。

这间房最抢眼的是卧室内摆放了很多布娃娃,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快赶上玩偶专卖店了。只是这些娃娃的嘴巴都被缝起来,像是不熟练的人手工缝制的。

有种阻止开口的诡异……

此时的主人公脑袋正被一个大型蓝色布偶压住,看不见任何一处五官,只有乌黑的长发和一截洁白的手腕露出。

房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林芸秀轻声说道:“阿声,起床了没?你待会儿上班吗?妈妈准备了早餐,不急的话你就再睡会儿,我放微波炉里,你待会儿热一下再吃。”

孟声听见门外的动静,睁开眼睛时眸子里一片清明。纤细的手指挪开压在自己头上的布偶,翻身坐起来,微微凌乱的发丝随意散在光洁的肩头,显得脸蛋瘦弱。

“妈,我正准备下楼呐。”孟声表情不太轻松,仿佛在应付巡查的领导。

朝门外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迅速将床被整理好,去卫生间换掉睡裙,随便找了身休闲裙套上,孟声做完这些才去开门。

林芸秀没进去,站在门口递了杯温水给她,见她床铺整洁,脸上笑道:“早上起来先喝点温水,你今天不急着去上班?”

“今天不用去台里,待会要去一个地方采访,采访完就直接回家。”孟声双手接过水,脸色有些疲惫。

“那行,那我待会儿去买好菜,晚上我们在家吃饭。”

“好,那你等我回来弄,上次暴雨被困在家,我趁机学了一道新菜,正好让你和爸爸尝尝。”

“那我和你爸有口福。”林芸秀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突然想起问她,“对了,前几天的暴雨破坏力太强了,你阳台窗户什么的没坏吧?要是有什么坏了,及时让你爸来修。”

“没坏什么东西。”孟声小口小口舔着水。

两人站在一起,模样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因为她们并不是亲母女。林芸秀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三年前意外去世,夫妻俩怎么也无法释怀,郁结于心,直到一年多前经林芸秀的心理医生,蒋辞年的介绍才收养了孟声。

林芸秀还记得当时见孟声的第一面是在港城大学的湖边。她是港城大学的老师,所以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学校。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林芸秀因为会议耽误迟到了一会儿,到那儿时看见她抱着一束花静静坐在那儿,乖乖的,和女儿一样腼腆、善良。

她问她为什么会带一束花来,孟声的回答至今记忆尤深。

[鲜花...会让人心情、情愉悦,我希望您、您开心,也希望您能成为…我的妈妈。]

她说自己一紧张说话就有点结巴,林芸秀倒不介意,决定收养她的主要原因是她觉得孟声模样可人,性格也蛮讨喜。

其实,孟声撒谎了。她套上了讨喜的壳,隐瞒了很多事情,目的是能够成功被收养,换一个身份生活。

她是孤儿,还在襁褓中就被父母抛弃,孟弥笙这个名字是院长给她取的,据说是因为当时院长正在读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取“生”和“迷”两个字,但迷生,生迷未免寓意不好,干脆改了字取“弥笙”,意为弥足珍贵的笙器。

名字是后天定的,某些东西却是生来就注定的。她从小就不漂亮、四岁了才开口说话,性格孤僻,在院里经常是独来独往。

她也有过被收养的经历,第一次是她五岁的时候,收养她的是上海的一对知识分子夫妻,女方不想自己生孩子,又因身份不便代孕,便想着收养一个女婴。一开始选中孟弥笙是因为觉得她性格安静,结果领回去养了一个多月,嫌弃她语言功能发展缓慢就又退回来了。

第二次收养是在她七岁的时候,这是最后一次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收养关系。夫妻两人都是港城本地人,养父是眼科医生,养母是银行副行长,因为女方身体不容易受孕,曾经怀过一次也中途流产了,无奈之下只好选择领养。

孟弥笙因为第一次被退回,福利院的老师便想方设法逼她开口说话,训练她和别人沟通的能力。

训练在这次收养前有了些效果,孟弥笙也因此迫切想离开福利院,逼迫自己好好表现,终于成功让这对精英夫妇将她带回家。

养母叫陈映原,因工作繁忙时常不在家,偶尔有空时也会想起带孟弥笙去迪士尼玩耍,虽然她总是皱着眉头,不苟言笑,但孟弥笙还是能从她的字里行间里感受到关心。

一切本该向着幸福的方向前进,然而,一年过去,在一次陈映原出差的晚上,早早回房休息的孟弥笙,夜里醒来听到一阵微弱的动静,总感觉房间里进了人。

她害怕地醒来一看,养父正坐在自己的床边,虚伪而瘆人的笑容如同恶鬼现世,孟弥笙吓得惊叫,缩到墙角用被子裹住年幼的自己,嘴里还叫着陈映原的名字。

她或许不知道养父会对她做什么,但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养父便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只有当着陈映原的面,他才会笑着关心关心自己,孟弥笙也因此不太愿意和他亲近。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养父竟然会将手放在自己的后背,似有似无的抚摸,嘴里还说些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四处蔓延的黑夜让孟弥笙的恐惧演变成了勇气,于是,她趁养父没注意时举起台灯将他砸晕,哭着跑出了房子。

她整夜未归,悄悄回到了育婴院,直到两天后陈映原回到港城,报警后才在育婴院后花园的工具房里找到已经昏迷的孟弥笙。

瘦小的身躯昏倒在那些破旧的桌子后面,身上只裹着单薄的睡衣,连双鞋子也没有穿,整个人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她醒来后看到陈映原,抱着她一直哭,只是没想到不仅没得到养母的安慰,反而被她推远,还告知她已经结束了收养关系。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霹向孟弥笙,摇摇欲坠的弱小身体在那一刻蜷缩在地。她再傻也能想通养母的变化,但她没有开口辩解,因为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了。

只是,她一直很好奇养父究竟撒了什么慌才让陈映原对她如此冷漠。

最后一次收养结束后,孟弥笙彻底又回到了以前,甚至比以前还要沉闷的性子,不爱说话也抵触旁人的接近。院长请来儿童心理医生试图疏导她的心理,这窥探内心的行为自然也遭到了孟弥笙的抵触。

因此,在考上大学前她一直都在育婴院生活。

一开始她的心理医生蒋辞年提出给她介绍收养家庭时,她是抵触的。她已经二十多岁了,不再是渴望陪伴、亲情的小孩子。在多年情感匮乏的时间里,她几乎快失去与温情相处的能力。

妈妈、爸爸、家人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是比冷门专业经济学词汇还要陌生的存在。

可是,蒋辞年说林芸秀是一个很会爱孩子的母亲,她会给予自己比爱情更大的能量,而孟弥笙需要这样的力量。

比爱情更大的能量,多么地诱惑人啊,孟弥笙曾经短暂拥有过,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女人,希望她开心,希望她能看在鲜花的份上,哪怕是受多巴胺激素的影响冲动选择自己,那也很幸福。

事实证明,林芸秀是位很会爱孩子的母亲,她给予了孟弥笙从未得到过的母爱。

孟声这个名字是养父母给她取的,二人并没有要求她改姓,只是把名字改了。之所以取声这个字,因为她喜欢唱歌,再就是她当时决定报考港城大学的新闻系硕士,新闻记者与声音息息相关,便决定给她取名孟声。

思绪拉回现在,孟声刚将杯里的水喝干净,便听到林芸秀说,“昨天忙到很晚?你爸说一直等你到十一点过也没回来,最近这几天你早出晚归,是不是因为那个梅拉安的新闻?”

突然提起梅拉安,孟声岔开了话题,“爸、爸等我有事吗?”

孟声没想到养父齐越竟然会等自己回家,自从工作后,因为职业的特殊原因,她经常早出晚归,忙得看不到人影。

昨天她从港岛南区回来后,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家的,但半路接到秦诗让她回去加班的电话,一直忙到凌晨一点过,等她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

“我也说不清楚,你爸爸在楼下吃早餐,快下去吧。”林芸秀摸摸女儿的脸蛋,软软的脸颊有些爱不释手。收养她的时候,脸上都没有什么肉,现在终于养出点肉了。

林芸秀牵着她下楼去,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孟声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至少她现在拥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哪怕这份爱里有一部分是对已去世的姐姐的补偿。

“爸爸茶楼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养父名叫齐越,对茶道很有研究,经营着一家较有规格的茶楼。茶楼每日的生意都很好,只是平时这个点,齐越已经在茶楼和茶友们下棋喝茶了。

孟声不免有些忐忑,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后,与养母的关系比较亲近。养父虽然也和蔼,时常关心她,但孟声就是不太会与他相处。今天反常没去茶楼,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问自己。

楼下的餐厅里,齐越正一边看报纸一边喝着茶,听见脚步声的动静抬头看了眼,见她来了连忙招呼女儿过去。

“阿声快过来坐。”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报纸折腾成小四方放在一旁,给女儿盛了一碗粥。

“爸爸早。”孟声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瞥见他手中报纸的头条新闻,她不动声色吃起了早餐。

“今天怎么上班这么晚?最近有大新闻,你们不是应该会很忙吗?”

孟声闻言眼神有些躲闪,塞了一口奶黄包进嘴里,她也不好说自己是被派去蹲点,觉得是无用功,所以干脆应付差事。

“爸爸说的是梅拉安清仓正立集团的新闻吗?他拒绝接受采访,我们总监也联系不到他,我一个实习生去了也没用。”

“我正好想问问你,你们内部有没有得到什么内幕消息。”齐学摘下眼镜,神色有些忧心。

“没有,主任昨天还在工作群里说让我们加把劲儿争取拿到独家新闻,大家都没回复,应该没什么进展。”

林芸秀闻言对丈夫说,“事出有因,我看你还是赶紧把手上所有正立的股票全卖了。”

“爸爸买了正立集团的股票?”

“入手好几年了,这么多年没动过。我们家的饮用水,大到家用,小到外带的,十多年了一直喝的都是他家的品牌,这只股票图的就是稳定。”

“而正立新源的股票走势就很明显了,现在每股已经涨到了19美元,很多人都想进市,现在抛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时机。”

19美元?孟声震惊不已,梅拉安在正立集团期间,股价最高的时候每股也才18美元,怎么现在他清仓了,反而涨了那么多?

“虽然正立的公关部发了声明,正立的股票这几日不仅没跌,还有所上涨的趋势,但正立近两年的财务报表不好看,结合一看,反倒有些反常。”孟声不知道齐越手持多少股份,按眼下的情况推算,现在抛售是最合适的时机。

“你看,连不懂行的女儿都知道反常,你还抓着不放,等着别人……”林芸秀突然觉得女儿太聪明了,奖励似的给她夹了个蒸饺,转头又对丈夫说,“哎,实在不行,我让学校里的经济学教授来给你上堂课,别一天天茶喝多了,红绿都分不清了。”

“你们学校的老头教授还是算了,比我茶楼的老爷子都难应付。”齐越连忙摆手拒绝。

他这副模样让母女二人喜笑颜开,早餐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快。

半晌,齐越神情变得认真,缓缓开口道:“茶楼有一位老顾客,也是爸爸的朋友,他是正立集团的董事,或许能透露些小道消息。你的实习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转正的事情有没有把握?”

言外之意就是孟声可以利用这位正立集团的董事获得一些内幕消息,如果运气好一点能采访到梅拉安本人,那她就能凭此顺利转正。

其实,对于夫妻俩来说,她转不转正也没什么影响,SHIN News在业内只是小有名气,直白说就是不稳定的个体户,明天就倒闭了都不知道,离了这儿说不定还有更好的选择。

再说了,夫妻二人收入不菲,单是名下的两套房产就能保证她生活无忧。可既然她想拼事业,做父母的自然也会全力支持她。

“转正的事情…我觉得机会挺大的。而且,我也不是很了解金融这方面的知识,就算有采访机会我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

林芸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女儿说得对。不过,也不是非得让你去采访,做个中间人提供信息,你领导也会领情的。”

“我看最近梅拉安已经开始在公开场合露面了,说不定就是采访的时机到了。”

“爸、妈,转正的事情你们别担心,我有把握的。”孟声突然起身,说完在父母不解的目光中上楼了。

孟声实在没胃口,一个包子都没吃完,尤其是左右声道都在提梅拉安,连平日最爱的银耳莲子粥都吃不下。

“怎么…吃这么点?”林芸秀想再劝她吃点,丈夫拉住她使了个眼神,“工作烦心,你别多唠叨。”

回到房间,心情止不住的烦躁,总觉得房间不透气,她推开阳台的门,阳光和空气一起进入,看到光芒洒在她养的绿植上,孟声深呼一口气。

刚觉得好受一点,衣兜里传来震动,她以为是秦诗催促她工作的电话,打开看是一条信息推送,上面赫然出现梅拉安三个大字,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于是,手机被她无情甩在摇椅上,孤零零的。

梅拉安、梅拉安!又是梅拉安!

她的世界里全部都是梅拉安,出去买东西便利店播放着他的新闻,楼下买杯奶茶也能听到市民讨论,上班同事提,回家了父母问。

仿佛整个港城都被梅拉安的气息腌入味,避无可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听雨落下海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