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岛南区75号,她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公路上,两三辆汽车驶过,孟声背着包缓慢行走。五分钟前,在车子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她没来由地心慌,及时叫停了车,最后索性选择步行。
石坡路黑油油的,迎风而上,炎热却更甚。一阵风吹来掀起额角的碎发,隐隐能看到左边额头上有道浅粉色的疤痕。
这道伤疤为她轻柔婉约的美平添一丝破碎,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疤痕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秦诗不断打来催促电话,孟声耐心应付,拍了张照片发给她,照片里远远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头,别墅外围的石墙被各家媒体记者占领,等走进发现树上也蹲了好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跟要攻打别墅似的。
可惜别墅密不透风,连小阁楼的窗户都是造价极高,私密性很好的玻璃,根本看不到任何一点内景。
一旁有记者见了她小声说道:“又来人了。”
“看着面生,来了也白费,弱不禁风的也不怕被挤飞出去。”
即使她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一刻也变成了竞争对手,谁先拍到独家照片又或是谁写得更出彩,这一行是竞争的永动机。
“下午要是再来人,这门口都站不下了。”他们十几个记者在这儿蹲了好几天,连梅拉安助理的影子都没见到一眼,进出的豪车玻璃亮得能当镜子用,就是看不见里面的人。
孟声听到她们的讨论,脸上有些尴尬神色,一个人站在人堆外不知道去哪里,手指抓着背包带企图找到一丝安全感。
各大主流媒体们争先恐后想要拿下独家采访,来这里的大多数的记者也都是出自港城公报、商报、全城媒体这类权威媒体,SHIN News的名号喊出去不够有分量,自然会被排挤在最外围。
孟声站在角落环顾四周,认出了SHIN News的几个同事,只是单方面认识,她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只好寻了个阴蔽处站着,没一会儿又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书红色封皮的书籍翻看。
现在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会看纸质版书籍,更何况还是随身携带,在大庭广众之下翻看。这样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装格调的意味。
一旁几个记者见状果然不屑地瘪了瘪嘴,把她当热闹看,“她是来摸鱼的,还是来装腔的?这年头谁还会抱着本书读?”
“看那外观,好像还是法国名著呐。”
“名著又怎么样,还不是看的译版,她要看的是法文原著,我才佩服。”
一旁的女记者笑了笑,突然撇下她走到孟声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回来后,笑容别有深味。
“我看了,还真是法文原著。这下,你真的要佩服她了。”
方才嘲笑的记者笑容僵硬在脸上,不屑地昂着头,“这有什么,港城寸土寸金,留洋回来的精英比大浪淘的沙都多,有再多的本领还不只是一个小实习记者而已。”
另一边的孟声抱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她从小就把阅读是当作是一种解压和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书籍对她来说无异于精神食粮。虽然现在流行电子书,但她还是更喜欢看纸质书,翻阅时沙沙沙的声音很能治愈人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声连头也没抬一下,丝毫不在意别墅的动向。终于,她感到眼睛酸涩,才终于合上了书。
看到面前忙碌却无目的的记者同行们,在大暑天下没有遮挡,汗水湿了衣衫,口唇干裂,不敢停歇地举着摄像,她真想大喊一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可意义是什么?再高大上的意义也抵不过眼前的谋生和现实的残酷。
临近黄昏,下班时间已到,孟声果断转身离开。下坡路很好走,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她的身影消失在晚霞之下。
很多时刻,她的人生都是透明人的存在。小时候总渴望被看见,受不了被忽视,可越长越大,她反而排斥被人注意到,恨不得钻进套子里谁也看不见。
可偏偏这样的她竟然选择成为了一名记者,很难说不是因为当时的想法太过执拗。
……
港城的夜晚令人心醉,纸醉金迷的大都市在暮色中蒙上了高贵而神秘的面纱。
孟声离开港岛南区后乘坐巴士去了夜市,比起繁华大道,狭小的街巷有着令人放下面具的轻松。不远处的巷子口已经排了一长条的队伍,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排队买什么。
那是一家卖猪扒饭的小摊,大概开了已经有三十年了,老板从一个大叔变成了位靓女,不变的是味道一如既往的美味。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巷子过道两边无序摆放着桌椅板凳,炊烟四起,穿着白色背心的大叔汗流满面,表情逐渐烦躁。
杂七杂八而又风味鲜明的香气争先恐后攻击前来的路人,孟声的目的地却很明确,巷子尾的一家茶餐厅,她以前经常光顾,环境还算干净,主要是老板脾气没那么暴躁。
门口的几张折叠桌已经坐满了人,孟声径直走进店里看到角落的单人桌空着,刚落座,老板娘便送上菜单。
“孟小姐,你好久没来咯,今天吃点什么?”老板娘认识她,小姑娘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回回都坐这个位置,四四方方的小角落正好适合一个人。
孟声笑着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一份冻奶茶、蛋牛多士、椒盐九肚鱼、一碗牛腩面。老板娘一边记一边打趣道:“吃完明天可能会肿脸哦。”
“无所谓啦,今天实在是太饿了。冻奶茶最后再上,我回家路上慢慢喝。”
老板娘点点头取走了菜单,大约过了十分钟,冒着热气的牛腩面被端上桌。孟声夹起一筷子面,碗里顿时少了三分之一的面条。
她今日有些暴饮暴食的意味,平时吃一碗面少说十分钟,今天仅仅五分钟就吃得连汤都喝干净了,以至于老板娘端着鱼过来时,她已经擦干净嘴巴,坐在那里嗷嗷待哺似的等待着下一盘菜了。
孟声很少暴饮暴食,只是偶尔心情低落找不到宣泄口时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想要把胃填满,塞胀。等吃饱喝足,大脑混沌无法思考时,她才勉强觉得心里没那么空落落的。
结账离开时,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孟声收起钱包转身正好看到她,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叫钟泞与,也是她曾经的大学同学。她之所以知道这家店也是因为之前钟泞与带她来过。
那时候的钟泞与还是长发,两个人身材又差不多,有同学开玩笑说光看背影还真不太能分得清她俩谁是谁。现在钟泞与剪了短发,谁是谁一目了然,但没人会再叫她那个名字了。
钟泞与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后点点头很客气地笑了笑,“孟记者,好久不见,你们最近是不是挺忙?”
“实习记者可以偷偷懒,倒也没那么忙。”孟声微微一笑,口吻透露出一丝旁人察觉不出来的亲切。
钟泞与哦了一声,然后找不到其他话题往下聊,两个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孟声尴尬一笑移开了视线,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钟泞与的不自在逐渐消失,眉头却隐隐皱起,眼神里闪过一抹怪异。
她总感觉孟记者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只是印象太浅,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一个人发什么呆,去把那张单人桌收拾干净。”老板娘一块抹布丢她头上,钟泞与这才回过神来,朝她妈妈做了个鬼脸,随口问道:“孟记者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比你早来二十分钟,一个人吃了两个的量,那么大一碗面她几分钟就吃完了,估计被领导骂了,心情不好。”
“那还真巧,你女儿我今天也被骂了。”
“活该,谁让你不听我话,好好一个美术生毕业,偏要再去考什么律法研究生,毕业了只能打杂。你这跳脱的性子,别说芝麻丢了不知道,就是西瓜丢了你也傻呵呵地发现不了,你不被骂谁被骂?”
“你以为美术生好就业?要是不换个专业,我现在就在家啃老了,每个月伸手向你要钱,你高兴?”钟泞与边抱怨边收拾起碗筷,手里抱着那么大一个面碗,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惊叹。
在她的印象里,孟记者向来是安安静静,做任何事都不慌不忙,跟冰封的水一样宁静,尤其是那双眼睛,眸子如深幽的潭水,任你有多大的怒火,在看到那双眸子时都会下意识放低声音,恐惊起微微波澜。
脑海里回忆起她的眼睛,霎时间,另一双眼睛浮现在脑海,交叠,重合,钟泞与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孟声的背影那么熟悉。
“太像了,眼睛像,背影也像,就是那张脸不同,声音也不太一样。”钟泞与自言自语道。
她想起了一位大学同学,名字很好听,叫孟弥笙,在一次社团活动上认识的,两人性格互补,相处还算融洽,她还经常带对方来自家店里吃饭。
在她的印象里,孟弥笙恬静可人,是邻家乖乖女。虽然长相普通,但家世很好,住着大别墅,用她的原话说就是她父母常年在国外,一个人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还有个妹妹。
钟泞与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才让她知道这些都是谎言。孟弥笙的父母根本就没有在国外,她甚至没有父母,在上大学前一直都待在育婴院,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儿。
她口中所谓的家,其实是雇主的房子。她为了赚生活费和学费,给那户人家的女儿当家教。因为可怜她的身世,雇主才让她搬去别墅住,算是住家家教。
孟弥笙以为自己的谎言不会被拆穿,却疏忽了对她人的防范。她的室友,也是唯一知道她身世,相识多年的朋友,祝雁。
祝雁家庭优渥,从小到大各方面都很出色,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她是老师心中的优生,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她。相反,孟弥笙在学校就是小透明的存在,但她却主动和孟弥笙交朋友。
孟弥笙也因此把祝雁当成唯一知心的朋友,什么心事、秘密都跟她分享。甚至为了维系这段感情,她跟着祝雁报了音乐专业。
只是,孟弥笙太单纯了,也太渴望拥有朋友了,她错把这段带着霸凌性质的关系当作友情,交付了真心,最后却被对方狠狠捅了一刀。
祝雁做事情太绝情了,她不想看到孟弥笙逐渐摆脱自卑到尘埃里的软弱,可怜兮兮乞讨的穷酸模样,尤其是她还有了新的朋友和社交圈子,脸上的笑容多了,更自信了,在专业上开始超过她,得到老师更多的夸奖。
她无法接受孟弥笙靠着谎言得到这一切,于是当众拆穿了的孟弥笙的谎言和秘密,还特意挑选了一个隆重的日子,音乐学院的庆典活动。
在上百号人的场合,本来甜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霎时变成了厉鬼般的低吟,无情拆穿了孟声的谎言。没有大别墅,留洋父母也是假的,她是个在育婴院长大的孤儿,是个撒谎成性的说谎精。
撒谎精便成了往后孟弥笙挥之不去的标签,也成了囚禁她的监狱。
后来,孟弥笙逐渐与所有人都不再往来,连钟泞与也不大能在学校里看见她的身影。
听说她好像谈恋爱了,藏得很隐秘。对方还很有钱,是很很有钱的程度。有一次,那男的送孟弥笙来学校,正巧被班里的一个同学撞见,所以那段时间还流传过她被大佬包养的传闻。
谣言甚嚣尘上,之后孟弥笙就搬出了宿舍,在学校待的时间很少,除了必要的课程,几乎很少来学校,两个人久而久之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想,对方运气好的话,现在说不定已经和那男的结婚,成为阔太太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钟泞与一直联系不上她。
思及此,钟泞与摇摇头叹了口气,结婚了也不送张请柬来,自己好歹也算是她在学校里走得比较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