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我六点四十到的学校。
校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值周班的,戴红袖标,拿个本子,跟门神似的。我路过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冲我点头,叫了声会长。我嗯了一声,往里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扫了一眼,上头贴着上学期期末的表彰名单,我名字在第一行,周晚第二。我看了两秒,走了。
教室里头闹哄哄的,一个假期没见,都在对答案、换座位、传零食。我坐下来把书包搁桌肚里,前排的赵明回头问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有,我说做出来了。他说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吗。我说是三分之根号三。他脸就白了,转回去翻自己卷子。我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
七点十分,早读铃响,班主任周老师进来点名。点到江迟,没人应。周老师抬头扫了一眼教室,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我翻了一页单词,心想,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人没救了。
七点二十,我出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见校门口那边有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书包带子一甩一甩的,跑得跟被狗撵似的。我站那儿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进了厕所。
等我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乱起来了。江迟从楼梯口冲上来,差点撞翻保洁阿姨的拖把桶。他刹住脚,喊了声“阿姨对不起”,然后一个急转弯拐进他们班教室。我站在走廊这头,看他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门关上之后里头传出一阵哄笑声。周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江迟,你第一天就迟到,站后头去。”
我回了教室。
第一节课下课,我出来倒水,在水房碰见他。他靠着水房的门框,手里拎着个空杯子,看见我就咧嘴:“哥。”
“迟到了。”
“我知道。”
“几分?”
“七点十八。”他说,“我记着了,你不用报时。”
“什么原因。”
他想了想:“闹钟坏了。”
“你上学期用的什么理由。”
“也是闹钟坏了。”
“你上学期闹钟坏了四回。”
“这学期第一回。”他一脸正经,“我回去就修。”
我说:“你修个屁。”
他乐了,接水的时候水龙头开太大,溅了一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问我:“哥你寒假那个碎纸写完了没。”
“没。”
“我就知道。”他撇了下嘴,“你答应我的事你不办。”
“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你先考进前一百,别的再说。”他把杯盖拧上,“我考进前一百,你就写。”
“你先考。”
“我考了你就写?”
“你先考了再说。”
他“啧”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喊:“哥你等着。”
我等着。那会儿我等着的事很多,我等他考进前一百,等他那个学费有个着落,等哪天他跟我说清楚他家到底欠了多少。我什么都没等到,就等来他一天到晚地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
开学第一周,他就跟校门口那帮值周班的杠上了。
这事儿怪他自己。他迟到的毛病改不了,天天掐着点出门,掐着点跑,跑过来刚好赶上值周班收本子。收了三天,他名字在上头挂了三回。第四天他学精了,提前五分钟出门,结果那天周晚值周。他跑过来的时候周晚正低头看本子,一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江迟脚下一软,一个急刹,差点没站住。
“同学。”周晚拿着笔,“姓名班级。”
“不是,”江迟喘着气,指着校门那边,“我七点十五就出门了,路上堵——”
“路上堵什么,你跑着来的。”
“我跑着来才堵。”他说,“我跑得快,风阻大。”
周晚看了他一眼。我在楼上走廊看见了全过程。周晚那个表情,就是被人气笑了又忍着不笑出来的那种。她说:“姓名。”
“江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
周晚笔尖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父母起名挺有远见。”
“我也觉得。”江迟一本正经,“我妈说本来想叫我江早,后来觉得江早听着像将枣,不好听。就改成迟了。”
周晚嘴角抽了一下。她低头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合上:“进去吧。”
江迟“哎”了一声,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你给我写的什么。”
“迟到了,扣两分。”
“我跟你聊了半天你扣我两分?”
“聊归聊,分归分。”周晚把本子往身后一背,“再不走我记你态度不端。”
江迟撒腿就跑。
这事儿我全程看在眼里。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碰见周晚,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吃了两口,忽然说:“你那个弟弟嘴挺溜。”
“他不是我弟弟。”
“他叫你哥叫得全校都听见了。”
“他见谁都叫哥。”
“他见我没有。”周晚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今天在校门口跟我贫了半天,一句哥没叫。”
我低头扒饭。
周晚说:“你那个帮扶名单,我改好了。改成那种只要班主任签字、不要家长签字的版本。你拿给周老师,她签了就算数。”
我说:“你怎么改的。”
“流程上能走。”她说,“就是补助金额少了点,从八百降到五百。剩下的三百我想了个别的名目,勤工俭学,让他每周去图书馆搬两次书,算工时,发补贴。搬书的钱不经过家长,直接给本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吃菜,一副很平常的样子。我说:“你图什么。”
“图你请我吃一年食堂。”她说。
“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自己说的。”她拿筷子点点我,“你上回说‘算我入股你那个帮扶计划’,我出钱你出力,最后分红请我吃食堂。你不记得了?”
我想了半天,好像真说过类似的话。我说:“食堂能吃几个钱。”
“我饭量小,一年花不了你几个钱。”她把餐盘往前一推,“就这么定了。你下午把名单交了,周老师那边我跟我妈打过招呼了,她愿意签。”
我说:“你妈知道这事?”
“她知道一部分。”周晚站起来,端着餐盘,“她只知道我帮你改名单,不知道我出了钱。你嘴严点。”
我“嗯”了一声。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个事。你那个弟弟,学费分期最后一期,昨天有人替他交了。不是学校这边操作的,是外面的人直接打过来的钱。”
我筷子停住了:“谁交的。”
“不知道。系统里查不到交款人。”她直起身,“我就跟你说一声。你自己琢磨。”
她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面前一盘没吃完的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谁替他交的。他妈?不可能,他妈要是有这个钱也不用分期了。他爸?更不可能。他自己?他哪来的八百块。老赵?我想到这儿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觉得不对,老赵给他交学费图什么,图他爸多欠一笔?没道理。
我想了一中午,没想通。下午去教室的路上看见江迟跟他们班几个男生在操场上打球,跑得满头汗,校服脱了系在腰上,看见我就远远地扬手:“哥——打球不——”
我摇了摇头。他做了个鬼脸,接着跑去抢球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两分钟。他跑起来的样子跟初中生似的,没什么章法,但特别卖力。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接着跑,也不跟人抱怨。我心想,这人不像是能拿出八百块的样子。
放学上天台,我把名单的事跟他说了。
他正啃一个苹果,听完嚼了两下,说:“你还要我填表?”
“填表,签字。”
“签什么字。”
“勤工俭学那个,你签个名,每周去图书馆搬两次书,学校给你发补贴。”
“搬书能挣多少。”
“一个月四十。”
“四十?”他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我搬两次书就给四十?”
“你嫌少?”
“不是,”他挠了挠头,“我觉得搬两次书不该给这么多。搬一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二十,比麦当劳打工还高。”
“那你别去,我换人。”
“我去我去。”他把苹果往嘴里一塞,“哥你别换人。”
“那你把表填了。”
“填。”他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带笔。”
我说:“你过来,我看看你那个数学卷子。”
他坐过来,把卷子摊开。开学第一周的摸底考,他考了七十一分,比上学期期末涨了九分。我看了两道错题,都是会的,就是算错了。我说:“你这不是不会,是马虎。”
“我也想不马虎。”他说,“一考试就紧张。”
“紧张什么。”
“怕考不好。”他说,“考不好我爸又要说。”
“你爸说你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笔在卷子边上画了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画完了说:“我爸也不骂我。他就是坐那儿叹气。一叹气叹一晚上。我听着难受。”
我没接话。我想起我妈,我妈不叹气。我妈讲道理。两种都挺熬人的,但我寻思叹气那个比讲道理那个更磨。道理你能反驳,叹气你没法反驳,那是他对自己失望,跟你没关系,你干站着没办法。
“你爸那事,最近怎么样了。”我问。
“还那样。”他说,“我爸最近找了个活儿,给人送桶装水,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他说慢慢还。”
“那边没催?”
“催了两回。”他说,“我爸跟他们说好了,一个月还一千。先还着,剩的慢慢说。”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还一千,八万的债,得还六年多,还得不算利息。而且老赵那种人,能让你一个月还一千?我不信。但我没说。我没证据,那时候我连老赵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个月还一千,人家放贷的喝西北风去?
“哥。”他叫我。
“嗯。”
“你别老问我这些。我问你说你,你就听着,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有点倔,嘴角绷着。
“行。”我说,“那你跟我说什么我听什么,不问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接着做题。做了半道,忽然说:“哥,你那个帮扶名单交了之后,是不是学校就知道我家的事了。”
“知道一部分。”
“会不会传出去。”
“谁传。”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怕别人知道。”
“怕什么。”
他笔停了。过了一会儿说:“怕别人看我。就那种看法,我也不好说。就是那种,这人家里欠债的。我们那边街坊有时候就这样,说话的时候不看着你,但你知道他们在说你。”
“学校不太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当会长,我知道什么事传什么事不传。”我说,“学校要的是成绩,你家欠不欠债对学校来说不重要。你成绩上去了,学校比你爸还高兴。”
他想了想,说:“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你爸怎么说话。”
“我爸说话就你这味儿。一本正经,讲道理。”
“那你听不听。”
“听一半。”他笑了,“我爸说他的,我干我的。”
我没再说什么。那天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看。上面写着他的计划,字歪歪扭扭的: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十五到校,晚上九点半睡觉。中间列了一堆,什么背单词二十分钟,做数学三道题,每周跑步三次。最底下画了个星星,画得五角不齐的。
“你这个计划。”我说。
“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指着最底下那行,“晚上九点半睡觉,你做到过吗。”
“第一天,还没开始。”
“今天就是第一天。”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快六点了。”
“所以你今天的计划执行了吗。”
“……没。”
“那你这个计划有什么用。”
“有啊。”他把本子收回去,“我写出来了,就说明我想干。写出来比没写出来强。”
我被他这套逻辑噎住了。我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我写诗也这样,写出来塞砖缝里,谁说有用?没用。但我还是写。
“行吧。”我说,“明天六点半起。”
“起。”
“我明早给你打电话。”
“你打。”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喂。”
“起了没。”
“起了。”
“放屁,你还在被窝里。”
“……哥你怎么知道。”
“你打哈欠了。”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我说:“起来,十五分钟洗漱吃饭,七点出门。”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七点零五,我站在校门口等着。七点十二,他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哥你等我?”
“我看看你迟到没。”
“我七点出的门。”他喘着气,“我今天没迟到。”
“你跑了十三分钟。”
“我慢跑。”
“你管这个叫慢跑?”
“慢跑快跑都是跑。”他跟我一块儿往校门里走,“哥你以后天天等我?”
“不等。我今天顺路。”
他“哦”了一声,走两步忽然笑:“骗人。你家在南边,走不到这条巷子。”
我没理他。
那天他真没迟到。七点十四分进的校门。我记着时间。我在走廊里看着他跑进他们班教室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盯着一个人看久了,他走路的样子、跑步的姿势、拐进教室门之前会先歪一下脑袋,你都记住了。记住了之后,这些东西就长在你脑子里,拔不掉。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每天给他打电话。六点四十打,他要么接了要么不接。接了就是起了,不接我打第二遍。第二遍不接我就直接往他家里打,他妈接的,我自报家门说学生会通知事情,他妈去叫他。这个办法挺损的,但管用。他后来跟我说,他妈接完电话问他,学生会怎么有个叫沈逸的天天找你。他说人家是会长,负责任。他妈说挺负责任的,你学着点。
那个礼拜他迟到一回,迟了两分钟。那次是他自己醒的,闹钟没响,他六点五十才起,跑过来七点十六。我站在校门口,他跑到我跟前,喘得说不出话,指着手表:“两分钟。”
“我看见了。”
“算迟到吗。”
“算。”
“一分还是一分半。”
“两分。”
“哥——”
“没得商量。”
他蹲在校门口不起来。我拉他,他不走。我说你蹲这儿更丢人。他说那我慢慢起。他慢慢起来,拍裤子上的灰,一脸委屈。我转身走,他在后头跟着,跟了两步忽然说:“哥,你看我这个礼拜就迟了一回。”
“嗯。”
“上周四回。”
“嗯。”
“我进步了。”
“嗯。”
“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我回头看他。他那张脸,真的假的混在一起,眼睛亮亮的。我想了想,说:“江迟,你进步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从心底出来的,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他跳了一下,书包在后背上啪地一响,说:“哥你夸我了!”
“你小声点。”
“不小声。”他往校门里跑,“哥夸我了——!”
那天早读,他们班班主任问,江迟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说我哥夸我了。他们班同学问,你哥谁啊。他说,年级第一。他们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笑成一团。
这事我是后来听周晚说的。她说的时候那个表情,忍着笑,忍得很辛苦。她说:“你们俩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俩关系好。”她说,“江迟他们班现在都管你叫‘江迟他哥’。”
我把头埋进卷子里。
周晚又说:“他那个数学,最近上来了,小测考了八十二。他们老师跟我说,问我是不是给他补了课。”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补,人家有个好哥。”
我从卷子里抬起头:“你别乱说话。”
“我哪句乱说了。”她一脸无辜,“我叫你哥了?我又没叫。”
我没搭理她。但我那天下午上天台的时候,走路脚步轻了一点,这事我承认。我不能不承认,那段时间是我那几年里头最舒坦的日子。舒坦到我都忘了,事情还在那儿搁着,一样没少。
那天江迟上来的时候带了两根冰棍,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五毛一根,那种老式糖水冰棍,冻得梆硬。他递给我一根,说:“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连着一礼拜没迟到。”
“你礼拜一迟了两分钟。”
“那也是连着。”他说,“上礼拜五回,这礼拜一回,叫进步。你亲口说的进步。”
我咬了一口冰棍,牙给冰得发麻。
他坐在旁边吃自己那根,吃得挺香。吃完了把冰棍棍儿往书包侧兜一塞,跟塞辣条袋子一个位置。我看着那个侧兜,觉得他这书包挺惨的,专门收垃圾的。
“哥。”他忽然说。
“嗯。”
“我今天回来路上碰见修车铺的老赵了。”
我嚼冰棍的速度慢了。
“他跟我打招呼。”江迟说,“说小迟啊,最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爸欠的那钱,你别操心,慢慢还。我说好。他就走了。”
“他什么意思。”我问。
“不知道。”江迟耸了耸肩,“他经常这样。路上碰见了就跟我聊两句,问我学习怎么样,问我妈怎么样。就跟普通邻居似的。”
“他跟你爸是怎么谈的。”
“就那个一个月还一千呗。”他说,“老赵说可以,看我们家困难,先这么还着,剩下的以后再说。我爸高兴了三天。”
我没说话。冰棍化了一半,我拿在手里,糖水滴到台阶上,洇了一小块深色。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说不上来,就是一种不舒服,好像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了一步棋,把我们都算进去了。但我那时候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凭老赵在街上碰见江迟,随口问两句学习怎么样。我不该多想。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冰棍化了。”
“你吃快点。”
“嗯。”
我把剩下的冰棍吃了,棍儿递给他,他接了塞书包里。动作特别自然。我看着他把两根冰棍棍儿并排收好,忽然觉得,这个人把垃圾收得这么仔细,他是不是也在收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开门进屋,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回来,说:“回来了。”
“嗯。”
“你们学校那个勤工俭学的事,我听说是有个学生出的钱。”
我换鞋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周晚她妈跟我说的。”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说那个学生出了三百块,让学校走勤工俭学的名目发补贴。她说这个学生家里条件挺好的,就是不肯露名。”
我说:“妈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头看电视,“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做好事不留名。”
我“嗯”了一声,进了自己屋。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卷子,一个字没写。脑子里是周晚说她出了三百块的事,跟她自己说的“我出钱你出力”对上了。我心想,这人还真出了。
我又想到那八百块。学费最后一期被人交了,谁交的?我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最后我想到了江迟自己。
他哪来的钱?我想来想去,想到一件事。他上学期请假两周,说是家里来人了,他在家待着。那两周他干嘛了?我那时候没往深里想。后来我再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六点四十照常打电话。他接了,声音比之前清醒,说:“哥我起了,早起了。”
“几点起的。”
“六点二十。”他说,“我今天还背了二十个单词。”
“背的什么。”
“abandon开头。”
“你别abandon了,换一个。”
“为什么,这单词挺好记的。”
“你背到B就abandon了,背不下去。”
他在电话那头笑:“哥你还懂这个。”
我说:“赶紧吃饭。”
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穿校服,看见自己嘴角是翘着的。我赶紧压下去。
那会儿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了走。他成绩上来了,学费的事有眉目了,他家跟老赵那边谈好了分期,他跟我约好了考进前一百写诗。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挺有能耐,好像什么事只要我想管,就能管得住。
后来我才知道,我管住的全是明面上的东西。暗的,我一样都没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