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礼拜三,出事了。
事不大,但搁在当时那个节骨眼上,够我喝一壶的。
起因是我把笔记给江迟了。这事本来没什么,我自愿的,他又没偷没抢。但坏就坏在,他班上一个男生看见他从我这儿接了个本子,第二天那男生也跑来找我借,说会长,听说你笔记挺神的,借我看看呗。我当时在走廊里被堵着,旁边围了四五个人看热闹,我说笔记不在身上,借出去了。那男生说借谁了,我说江迟。他说江迟?他凭啥。我说凭他先来的。
那男生走了之后,我跟江迟说,你以后别在人前头接我东西。他说怎么了。我说你班那个谁谁,今天也来找我借笔记了,话里话外不太高兴。江迟“哦”了一声,说:“他啊,他上学期抄我作业我没给,记着仇呢。”
“你还有这骨气。”
“那当然。”他挺了挺胸,“我作业只给跟我关系好的抄。他跟我关系不好。”
“你作业正确率多少。”
“百分之六七十吧。”
“抄你的作业图什么。”
“图个心安。”他理直气壮,“写满了就行,对错另说。”
我那天想了半天,觉得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荒谬的逻辑,你说不过他,因为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说回笔记。
我借他笔记,本来是想着他上课补补漏,把我记的那些重点看一眼。结果他拿去之后,干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把笔记拆了。
不是撕,是拆。我那本子是活页的,铁环一掰就开。他把所有页卸下来,按科目重新排了一遍,又拿自己的活页纸补了几页进去,补的全是他自己错的题,用红笔订正了,旁边写“哥这个我错了,你看看对不对”。最后又给我装回去了,铁环扣得整整齐齐。
我拿到手的时候翻了两页,火气就上来了。
“你把我笔记重排了?”
“对啊。”他一脸得意,“原来那个顺序不好用,数学跟物理混一块儿了。我给你按科目分的,每科里头按章节排的。你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他在最后加了张目录,手写的,条目列得清清楚楚,字还是丑,但格式挺像那么回事。
“你花多久弄的。”
“两晚上。”他说,“第一晚拆,第二晚排。我排完了还对着课本核对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排错的。”
我翻了一遍。基本没错。有几处章节顺序他搞混了,但整体上比我原来的排列清楚多了。我原来就是随手记,记满一页换一页,从来不管顺序。他给我排完了,确实好用。
但我嘴上没饶他:“你把我本子拆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不让拆。”
“那你就不拆了?”
“我拆都拆了。”他理直气壮,“你翻翻看嘛,好用不好用。”
我翻了两遍,没吭声。他等了一会儿,说:“哥你给个话啊。”
“还行。”我说。
“还行?”他跳起来,“我弄了两晚上,你就给我个还行?”
“挺好。”我改口。
“你这人夸人跟挤牙膏似的。”
“我夸你了还不行。”
“行。”他坐回去,“你夸了就行。”
那天下午,他把我的笔记还回来之后,又干了一件事。他把他自己那本破笔记掏出来,往我面前一放:“哥,你也给我看看。”
我翻开看了一眼。他那本子简直是灾难。语文笔记里头夹着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写在物理作业背面,有一页上头画了个完整的火柴人打架,打了两页,旁边标注“第一回合”“第二回合”,第三回合没画完,被红笔打了个大叉,底下写着“课堂纪律”。
我说:“你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知识。”他说,“混在一块儿的知识。”
“你这叫一锅粥。”
“粥也有营养。”
我拿他没办法,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里头有用的东西给他圈出来,告诉他什么该留什么该扔。他趴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这个别扔,这个有用”,我说这有用个屁,他说有用,这是我上课画的。我说你上课画这个干什么。他说老师讲得太慢,我画着玩。
“你画着玩还标回合数。”
“那是艺术。”
“你课堂纪律那个叉是谁画的。”
“我们班主任。”他说,“画得挺狠,把我第三回合都划了。”
我笑得不行。他那本笔记我后来帮他重新理了一遍,花了大概一个礼拜,每天下学在天台上弄半个小时。他那个人,你给他理东西他坐不住,一会儿吃橘子一会儿说话,你得一边按住他一边理。理完了之后他翻了一遍,说:“哥,你这个整理方法能教我吗。”
“可以。”
“那我以后自己理。”
“你能理成这样,我跟你姓。”
“真的?”他眼睛亮了,“那咱俩换姓?”
“你别贫。”
那个礼拜五,楼梯间。
事情是这么起的。我下学上天台,走到四楼半的拐角处,听见上头有说话声。我以为是江迟先到了,正想喊一声,听见另一个声音。是他们班那个来找我借笔记的男生,姓李,叫什么我忘了。
那男生说:“江迟你牛啊,年级第一的笔记随便看。”
江迟说:“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就问问。”那男生声音有点尖,“你天天跟人家屁股后面哥长哥短的,不就图人家笔记吗。”
我站住了。
江迟没说话。
那男生又说:“我还不知道你,你上学期数学还不及格呢,这学期突然八十几,抄的吧。”
“你再说一遍。”江迟的声音变了。没那么横,但更低,压着。
“我说你抄——”
我上去了。
我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两个人正僵着,江迟背靠墙,那男生站他面前,比我高半头,但看见我上来的时候,脸白了。我走过去,站在江迟旁边,看着那个男生。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李……李辉。”
“几班的。”
“三班。”
“你说他抄谁了。”
“我没说抄谁,我就是说——”
“你说他抄我笔记了?”我看着他,“我那本笔记他看了一个礼拜,我天天检查他的作业。他要是抄的,我能看不出来?你说他抄,是说我给他抄,还是说他从别人那儿抄的?”
那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要是觉得我笔记好,你来找我借,我借你。别背后说人抄。这话不好听。”
那男生站了两秒,低头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打算听。
江迟还靠着墙,没动。
我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抿着。我拍了他一下:“走了,上天台。”
他没动。
“怎么了。”
“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说得对。”
“他说什么对了。”
“我就是图你笔记。”他说,“我跟你后面,就是图你帮我。你成绩好,你能帮我,我才天天跟着你。”
我看着他,看了两秒。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校服拉链,拉链头拽来拽去。
“你图我笔记。”我说,“你图我笔记,所以花两个晚上给我重新排了?排完了还对着课本核对?你这是图笔记,还是图伺候笔记。”
他愣了一下。
“你图我帮你。”我说,“所以你每天六点二十起来背abandon?你图我帮你,所以你数学考八十二,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大题你自己做出来的,前头两道填空题我都没讲过。你抄的?你抄谁去。”
他没说话,但拉链不抠了。
“那人说的话你往心里去干什么。”我说,“你自己考的分数,你自己做的题,你自己起的床。他一句话你就觉得是抄的。你心里就那么瞧不上你自己?”
他沉默了一阵。楼道里有人在下面说话,声音隔着楼层模模糊糊的。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哥。”
“嗯。”
“你刚才说话挺凶的。”
“我凶你了吗。”
“没凶我。”他说,“凶他了。但是吓着我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怕什么。”
“不知道。”他也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站我旁边的时候,我觉着像有人撑腰。但是又觉着,你要是不站我旁边,我就得自己撑。自己撑的时候,心里没底。”
“你以后自己撑的时候多。”
“我知道。”他点点头,“所以刚才有点,就有点那个。”
“有点哪个。”
“就那个。”他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出来,“算了。上去吧。”
我们上了天台。那天风挺大,他坐台阶上,我坐旁边,谁都没说话。过了挺久,他说:“哥,你说我以后能自己撑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没动手。”我说,“他那么说你,你没动手。这就是自己撑。”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也没撑住啊,我还得你上来。”
“你撑住了。”我说,“他没再往下说,是你先把他话堵回去的。我上来的时候他脸都白了,那是被你噎的。”
他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我说他脸白是我吓的,其实一半是你吓的。”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得在台阶上直晃。笑完了抹了把脸,说:“哥,你要是当时不在,我也能行。”
“那当然。”
“那你以后别老管我。”
“我没管你。”
“你管了。”他说,“你今天这不叫管?你这叫护犊子。”
“你再说一遍。”
“护犊子。”
我拿书包砸了他一下,他接住了,抱怀里:“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待到挺晚。他带了包瓜子,两个人磕了一地瓜子皮。我说你今天自己收拾。他说行,磕完我扫。磕完了真拿个塑料袋一片一片捡。捡的时候说:“哥,那个李辉,我回去跟他道个歉。”
“道什么歉。”
“我今天态度不好。”他说,“他说话难听,但我那个态度,也够呛。我们班主任说,别人说话难听,你说话也不能跟着难听。你要是跟着难听,你俩就一样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捡瓜子皮,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我说:“你班主任说得对。”
“那我去道歉。”
“去吧。”
他真去了。第二天他跟那个李辉说了话,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反正后来那个李辉见了我没那么别扭了,有时候还点头打个招呼。江迟说,他跟李辉道歉的时候李辉愣了,说没想到你还来道歉,然后两个人握了个手,握完了江迟说那咱俩以后互相抄作业呗。李辉说滚。
我听完笑了半天。
这事儿过去了之后,我跟江迟之间那层关系算是进了一步。说不上来哪儿进的,就是有的事不用说了。比如他每天来天台之前会先看看我在不在,我在他就上来,我不在他就去楼梯间等。比如我讲题的时候他不再插科打诨了,会拿个本子记,记完了问一句“哥你看我记的对不对”。再比如,我们俩开始说一些没什么用的话。
就是那种,搁平常人身上压根不算对话的话。
“哥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什么。”
“面条。”
“面条什么卤。”
“茄子。”
“茄子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是不難吃。”
“那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我放下笔:“江迟。”
“哎。”
“你话怎么这么多。”
“话多说明我高兴。”他说,“我高兴的时候话多。”
“你天天话都多。”
“那我天天都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他靠着栏杆,翘着二郎腿,吃瓜子,吐皮儿,皮儿被风吹回来糊自己脸上。他扒拉下来接着吃。我心想,这人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也挺好。我那时候不知道,他高兴的时候话多,不高兴的时候话更多。话多是他挡箭牌,你听他叭叭叭说一天,什么真事都听不着。
那个礼拜六,补课。
我约他来学校补课,反正周六学校开放自习室。他来了,带了一大包零食,搁桌上,说:“哥,咱今天补哪科。”
“数学。你那个函数还是不行。”
“行,补。”
那天补了一上午,中午他说请我吃面。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他攒的,早饭省下来的。我说你省早饭钱干什么。他说想请我吃面。我说你省早饭钱请我吃面,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说我脑子没问题,我就想请你吃顿面,你天天给我讲题,我不能白蹭。
“你请我吃面,那你早饭不吃。”
“一顿不吃饿不死。”
“你以后别省早饭。”
“那这顿面我请不请了。”
“你请。”我说,“但是下不为例。”
“行,下不为例。”他乐了,“哥你今天吃几碗。”
“一碗。”
“两碗吧,我请得起。”
“一碗。”
“两碗。”
“江迟。”
“两碗,我吃一碗半,你吃两碗,剩下半碗我打包。”
我被他绕进去了。最后真吃了两碗。他那家面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桌子油腻腻的,老板光着膀子在后厨忙活。他点了两碗牛肉面,把他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给我,说他不太爱吃肉。我说你不爱吃肉你点牛肉面。他说我爱吃面,不爱吃肉。我说那你点素面。他说素面便宜,显得我请客请得不够诚意。
这逻辑我真的服了。
那碗面挺好吃。我吃完出来,站在巷子里,打了个饱嗝。他说:“哥你打嗝了。”我说你闭嘴。他说:“打嗝说明吃好了。老板听见高兴。”
我心想这人真的,什么话到他嘴里都能拐个弯,拐到一个让你没法生气的方向去。
那天下午回学校,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他进去买了根冰棍,出来给我掰了一半。我说你刚吃完面就吃冰棍,肚子受得了吗。他说这叫饭后甜点,两回事。
我吃了。冰棍化了,滴在手上,他递了张纸过来。我说你哪来的纸。他说他身上常备,因为经常吃冰棍。我说你身上还有什么。他掏了掏兜,掏出来:半包纸巾,一根橡皮筋,一个五毛硬币,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我看着他。
“别紧张。”他说,“我不抽烟。我点蚊香用的。”
“这季节有蚊子?”
“没蚊子。”他顿了顿,“我点着玩。”
“你点着玩什么。”
“就点着玩。看火苗。”
我把打火机拿过来,揣自己兜里了。“没收。”
“哥。”
“你才多大玩打火机。”
“你才多大管我玩打火机。”
“我当你哥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你拿着。”
我把打火机揣回去了。后来那个打火机一直在我笔袋里搁着,跟那几张碎纸搁一块儿。我时不时摸到它,就想起他掏兜的时候那个样子,翻出来一堆破烂,跟展示宝贝似的。
那天下午,我没上天台。我们在学校门口分开的,他往巷子那头走,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我回头,他正好也回头,看见我看他,扬了扬手里的冰棍棍儿:“哥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走了几步开始跑,书包甩起来,跑到巷子口拐进去,没影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吹得哗啦响。我摸了摸兜里,摸到那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时候我想的是,这人虽然话多、脑子轴、逻辑颠三倒四,但人不错。他请我吃面,把牛肉夹给我,自己吃素面也没吭声。他弄两晚上帮我排笔记,被我说还行也不恼。他跟李辉道歉,还回来跟我说班主任怎么教的。他什么都往外倒,倒得干干净净。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倒的全是面上的。真正压着他的那些,他一个字都没往外倒。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把打火机掏出来看了看。火石挺新,能打着。我没点,攥手里,车晃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补课。她说中午吃的什么。我说面。她说跟谁。我说同学。她说哪个同学。我说江迟。
我妈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吃饭,没再问了。
我没告诉她那碗面是他请的。也没告诉她,那个打火机是我从他那儿没收的。我什么都没说。我那时候觉得,有些事不用跟家里说,说了就是事。不说,就只是我的事。
那段时间过得挺快的。快到我都没来得及细想,有些苗头是怎么一天一天冒出来的。比如他有时候会走神,讲着讲着话忽然不说了,眼睛盯着地上看。比如他有一回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就摁掉了,过了一会儿跟我说“骚扰电话”。比如他那个本子上的计划,底下的星星画得越来越多,但执行的日子越来越少。
我看见了。我他妈全看见了。但我没往深里想。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天天在天台上等他,只要他来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