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假前的橘子

寒假前最后一个礼拜,学校跟炸了锅一样。

期末考、评语、大扫除、安全教育,一样不落。走廊里全是拖把印子,厕所那边的水龙头冻裂了一个,后勤拿胶带缠了两圈,缠完还漏。初三的学长在楼下撕书,撕的是练习册,真正值钱的那种卷子他们舍不得。我路过看见一页物理题掉在花坛里,被脚踩得全是泥。

江迟那天上来得挺晚,跑得脸都红了,一推门就喊:“哥,我来晚了。”

“我知道你晚。”我说,“你晚了十二分钟。”

“你还真记啊。”

“我说过我记性好。”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拉开,从里头掏出一个橘子,往我这儿一抛。我接住了,冰的,跟石头一样。“食堂门口买的,放外头冻了一天。”

“你带橘子干嘛。”

“吃啊。”他自己掏出一个,蹲台阶上开始剥,“我跟你讲,今天可逗了。我们班主任说要突击检查仪容仪表,刘海不过眉,那帮女生课间全在厕所镜子前头拿发卡别头发,我们班那个班长,别了六个发卡,跟刺猬似的。”

我掰开橘子,冻过的,皮和肉粘着,掰出来一半白一半黄。我说:“你过了吗。”

“我过什么,我头发本来就短。”他抓了一把头发,“我发际线还高。”

“那你愁什么。”

“我不愁啊,我看热闹呢。”他塞了一嘴橘子,说话兜不住,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教导主任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那个谁,第三排那个,你刘海。班长站起来,说主任我别着呢。主任说你那是拿发卡别着,当我看不出来?全给摘了。”

“然后呢。”

“然后班长哭了。”他嚼着橘子,语气一下降下来,“哭得挺凶的。她脸皮薄。”

我说:“你看着人家哭,你乐。”

“我没乐啊。”他嚼得慢了,“我乐的是主任走之后,班长又把发卡别回去了,别得比刚才还多,八个变十个。前后不到五分钟。我们班男生全服了。”

我笑了一下。他看见了,指着我说:“你看你笑。”

“我笑你们班班长。”

“你笑我。”他说,“你笑我讲得好。”

“你嘴挺贫的。”

“嘴贫怎么了,”他说,“嘴贫不挨打。”

“你今天不挨打。”

他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把手里的橘子皮扔向他。他偏头躲开,橘子皮飞过去,掉在楼梯口。他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说:“哥你幼不幼稚。”

“你橘子皮也乱扔。”

“那是你扔的!”

“我跟你学的。”

他骂了一句,认命地站起来,走过去把橘子皮捡了,塞进自己书包。我当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他蹲那儿捡橘子皮的时候,校服后背拱起来一个褶,跟个小老头似的。我掏出手机想拍,想了想没拍。拍了也没人看。

寒假前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

学费分期最后一期的事我打听清楚了,不多,八百块。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过年的压岁钱都不止这个数。对江迟家来说,八百块可能是个事儿,也可能不是个事儿,我没法判断。我唯一能判断的是,他不想让人知道。

我第一反应是替他交了,匿名。后来想想不行。学校缴费系统那边有记录,姓名对得上,他爸那边迟早知道。而且这种事跟借钱一样,你不能偷偷塞人兜里,塞了等于把人裤兜划开了。再一个,我要是掏了这个钱,他以后见我该不自在。他那种人,表面上嘻嘻哈哈,骨子里特别受不了这个。

我最后想的是找学校。学生会这边有困难生帮扶的渠道,按规定可以申请减免、申请补助,走正规流程。这事儿不算小题大做,学校每年都有名额,用不完。我作为会长经手这件事,名正言顺。

问题在于,江迟得配合。得填表,得他爸签字。他爸一签字,他就得知道他儿子在外面被人帮扶了。

我想了两天,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两天他照常来。天天来,有时候带橘子,有时候带辣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上来就是嘴。嘴一天比一天贫。他给我讲他们班的事,讲他跟他同桌怎么互相抄作业然后一起错,讲食堂打菜大妈手抖,讲他爸最近迷上了看直播买东西,买了三箱洗衣液,他家现在堆得跟仓库一样。他妈骂了他爸三天。

“三箱洗衣液能用多久?”我问。

“到我高考都用不完。”他说,“我妈说这批用完了不许再买。我爸说那不行,直播间的价格别的地方拿不到。我妈说那你自己喝吧。”

我笑了。

“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

我笑容卡了一下:“你有病?”

“我就陈述事实。”他说,“你平时老绷着,一绷着就不好看。你笑的时候挺好。”

“你少拍马屁。”

“我这是说真的。”他靠着栏杆,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往楼下飘,“你不信拉倒。”

我没接。我当时心里有点慌,说不清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没看我,特别平常,就跟说今天风大似的。我后来才知道,这种人最要命,他把真话说得跟假话一样,把假话说得跟真话一样,你分不清他哪句认真哪句闹着玩。他那天说的是认真的。我那会儿没往那个方向想,就算想了我也不会承认。

第二天,他妈的事来了。

我妈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你们学校那个姓江的,是不是跟你一个天台?”

我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姓江的。”

“叫江迟的那个。”我妈夹了一筷子菜,“今天我跟你们周老师通电话,她说有个学生,家里开小卖部的,学费分期,最后一期没交。周老师说他跟你走得挺近。”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周老师是我班主任,周晚她妈。这个世界就这么小。

“他叫我哥。”我说,“就一块儿写作业。”

“一块儿写作业?”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沈逸,我跟你说个事。这个学生家里情况不太好,他爸欠了不少钱,欠的还是放贷的。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你跟他走太近,早晚沾上事。”

我没说话。

“我明天去你们学校一趟。”她说,“找你们周老师说清楚,这种事学校该管管,不能让学生自己瞎掺和。”

我说:“你掺和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那种眼神我很熟,我小时候考试考砸了她就是这种眼神,不怒,淡淡的,跟看一道错题似的。

“我不是掺和。”她说,“我是替你划清界限。”

我说:“我跟他就是同学,写写作业。”

“那你管他学费的事干什么。”

我噎住了。我妈怎么知道的。我看了她两秒,反应过来,周晚。周晚跟她妈说了,她妈跟我妈说了。这链条我来不及理清,但我当时明白了一件事,我以为自己查得挺隐秘,其实我在大人的网里根本藏不住。

“我没管。”我说。

“你打听了。”我妈说,“你打听就说明你想管。”

她说话就这样,每一句都直着捅进来,捅完还拧一下。我爸在旁边吃饭,没吭声。我们家大事上,我爸基本不吭声。

那顿饭我吃得挺快,吃完就进屋了。我关上门,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盒,把半张碎纸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晚上我妈来敲门,进来说了几句。她说的话我基本都猜到了:你的成绩是咱们家最重要的,你别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分心,你那个年级第一不是给你自己考的。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半天没缓过来的话。

“那个学生叫你哥,叫得全校都听见了。”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我跟你爸吗。人家说,你们家儿子跟个欠债的学生混一块儿。”

我说:“人家是谁。”

她说:“你别管人家是谁。”

她把门带上走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刚才说的是“那个叫你哥的”。我跟我妈说过他叫我哥吗。我想了半天,好像真提过一嘴。什么时候提的。记不清了。可能就是饭桌上随口一说,我这个人嘴不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但我妈记住了。她记住了,说明她早就在留意。

第二天放学,我妈真来了。

我是课间被周老师叫到办公室的。进门一看,我妈坐那儿,周老师坐对面,两个人面前各一杯茶。周晚在旁边站着,翻着个本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躲开了。

周老师说:“沈逸,坐。”

我坐下。我妈说:“我把情况跟周老师说了。学校这边会按流程处理那个学生的事。你的帮扶名单,先停。”

我说:“名单我还没交。”

“那就别交了。”我妈说,“你回去上课。”

我说:“我再待两分钟。”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周老师打圆场,说沈逸你妈妈也是为你考虑,你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学习。我说老师我知道了。周晚在边上,全程没抬头。

出办公室的时候周晚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沈逸。”

我站住。

“名单的事,”她说,“我妈跟我说了。我妈是从我这儿知道的。我那天跟我妈提了一嘴,说你最近在弄帮扶,我没想到她会给你妈妈打电话。”

“没事。”我说。

“有事。”她说,“你妈刚才那话我听见了。她让我妈劝你别跟那个江迟来往。”

我说:“我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名单你要是还要交,我帮你改,改成那种不用家长签字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有点红,说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太对,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那个弟弟挺可怜的。”

“他不是我弟弟。”我说。

“那他叫你哥你还不乐意了。”

我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上天台。我在教室待到放学,把能写的作业全写了,写完了去厕所洗了把脸。水冰得脸疼。我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想我妈在办公室那表情。她不是凶,她从来不凶,她跟你讲道理,讲到你自己觉得自己错了。我这种家庭出来的,最怕的不是骂,是讲道理。她讲着讲着你就没理了。

但我这次不想认这个理。

我出了厕所,书包都没回教室拿,直接上楼。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台阶上,手里没橘子,也没辣条,就那么坐着,书包搁在腿上,跟等什么似的。

他看见我就抬头,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我妈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很轻,转眼就恢复了:“你妈来干嘛。”

“找你的事。”

“找我什么事。”

我把办公室里的事说了,没删减。我妈要学校处理他的事,要停帮扶名单,要我跟他不来往。说完了我不看他,看着墙。

他半天没说话。

“哥。”他开口,语气挺平。

“嗯。”

“你打算听你妈的吗。”

我说:“我打算不听。”

他又没说话了。我这回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那个劲儿使得挺大,指甲都发白了。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带笑了:“哥你傻不傻,听你妈的啊。”

“你少来。”我说。

“我说真的。”他笑着,“你妈说得对。你别沾我这事儿。我不值得。”

“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我很少骂人,那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说:“江迟。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看着我,看了一阵。笑没了。他笑没了的时候整个人就不一样了,眼睛垂着,嘴唇抿着,像变了个小的,缩了一圈。

“哥。”他小声说。

“嗯。”

“我家那个事,比你想的大。”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知道的是学费。学费是小的。”

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扔他怀里,他愣了一下接住,没穿,就抱着。我说穿上。他穿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圈。

“有多大。”我问。

他想了想,说:“我爸借三万,现在八万。那边说再拖就十二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万到八万,翻了两倍多,这个利息放哪儿都不正常。

“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他说,“我妈要离婚那次。我爸想留住我妈,拿着钱去做了个生意,赔了。赔了之后借钱补窟窿。窟窿越补越大。”

“你妈知道吗。”

“知道一点。不知道全。”

“你爸呢。”

“我爸……”他停了一下,那口气叹得挺长的,“我爸觉得他能还上。他一直觉得他能还上。他每次跟那边谈完回来都跟我妈说没事了没事了,转头又接一个电话躲厕所里去接。我妈不傻。她就是装作不知道。”

我蹲下去,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跟他平齐。

“所以你天天上天台。”我说。

“嗯。”他说,“家里太闷了。我妈跟我爸一吵架我就想出来。出来也没别的地方去,就来这儿。”

“第一次你骑栏杆上,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怕我看出他在点头似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来了。”他说,“后来就不太想跳了。看你写题挺有意思的,写字那么丑还能当年级第一。”

我踹了他一脚。他躲了一下,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是真的。

“哥。”他说,“今天我妈也跟我爸吵架了。我出门的时候我爸在客厅抽烟,我妈在厨房砸了个碗。”

“你吃饭了吗。”

“没。”

我从书包里掏东西。那天我书包里塞着中午没吃的面包和一瓶牛奶,本来想晚上饿了吃的。我全掏出来塞给他。他拿着那个面包看了两秒,说:“哥这是你的晚饭。”

“你吃吧。”我说,“我回家吃。”

他没再客气,撕开包装就吃了。吃得挺快,狼吞虎咽的那种。我坐在旁边看他吃,看着看着想了个事,问他:“你上学期请的那两周假。”

他嘴里塞满面包,含混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你爸那边出的事。”

他嚼完了,咽下去,喝了口牛奶。半天,说:“那边来家里了。堵门口。我妈让我别上学,在家待着,怕人家堵到学校来。”

我嗓子有点发紧。“现在呢。”

“现在好点了。”他说,“他们不堵门了。主要是我爸跟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就是谈得差不多,还没谈拢。”

我“嗯”了一声。心里某个地方烧起来了。我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坐在那儿,看他把面包袋子叠好塞书包里,牛奶瓶盖拧上,也塞书包里,忽然觉得这人凭什么都到这份上了还这么规矩。垃圾不能乱扔,瓶子得收好,橘皮自然降解。他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想骂人。

“江迟。”

“干嘛。”

“这学期期末,你考进前一百。”

他苦了脸:“哥,我现在一百八。”

“前一百。”我说,“考进来,我给你补课。考进来,你那个学费最后一期,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你先考。”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哥,咱俩说个事。”

“说。”

“我要是考进前一百,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碎纸。”他指了指砖缝的方向,“你把那个写完。”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碎纸。”

“你别装。”他说,“我看过。你塞砖缝里那些,我拼过一回。那句‘星星是天上漏下来的钉子’,是你写的吧。我拼了半晚上。”

我坐在那儿,脸红得挺厉害。风吹着都散不了。

“你拼那个干什么。”我说。

“想看。”他说,“你说你在人间啥念想也没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你不一样的是,你有个念想还藏着。”

“我没藏。”

“你藏了。”他说,“你连写完都不敢写完。”

我说:“你他妈考你的前一百去。”

他哈哈笑了,笑得在台阶上晃。笑完了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还我。我说你穿着吧,明天还我。他说不行,明天我妈看见我穿件不是我的外套,得盘问我。我说你妈管这么细。他说我妈现在就剩管我这个本事了。

他走了。铁门关上,这回是我先坐不住了。我站起来,走到砖缝那儿,蹲下去,把那堆碎纸往外掏。一张一张拼,拼到那句“星星是天上漏下来的钉子”。我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我妈在客厅等着。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学校。她说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她说来,坐下说。

我坐下。

她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个事我们不逼你。但有一条,你要是掺和了,成绩掉一分,我就去学校把那个学生的档案提出来,让他转学。”

她说话永远这么讲道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江迟今天说我写字丑,说“你连写完都不敢写完”。我那年十五,还没学会怎么跟大人正面硬刚,但我那天晚上看着我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跟我讲道理,是因为她相信道理讲得通。我要是认了这个道理,那我就得替他认。我不想认。

我说:“行。”

我妈说:“行什么。”

我说:“成绩不掉,你别管他的事。”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说:“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我爸给我夹了一筷子肉,我吃了。我妈在说别人家孩子的排名,我听着。家里看着什么都没变。

我脑子里想的是江迟今天穿我外套的样子,袖子太长,卷了两圈。还我的时候外套有点凉了,但领子上有他头发蹭过的味道,食堂油烟和橘子皮的那种。

我上楼把它挂衣柜里,第二天穿的时候还没散。

那个寒假过得挺快。他回老家过的年,初五回来的,回来那天下午就上天台了,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是老家树上摘的,比食堂那个好吃。我尝了一个,确实好点。他问我寒假作业写完没,我说写完了。他说哥借我抄抄,我说不借,他说那我陪你写。

他就真的陪我写了一个假期的后半段。我写作业他坐旁边看,看不懂就吃橘子。吃完橘子问,哥你这题为什么这么写。我说因为这么写对。他说那为什么不那么写。我说那么写不对。他说你怎么知道不对。我说因为那么写是错的。

他被我绕懵了,想了想说,哥你说话真绕。我说是你脑子直。他咽不下这口气,吭哧吭哧跟我掰扯了半天,掰到最后自己绕进去了,趴在台阶上说哥我认输。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妈那个条件。成绩不掉,这事好办。难的是后头。他那个学费,他爸那笔债,老赵那边。我当时不知道老赵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边”。我以为“那边”就是放贷的,跟所有放贷的一样,拿了钱就完。我没想到人还能追到家里来。

开学前一天,他跟我坐在天台上,风还是挺冷的。他忽然说:“哥,我下学期想好好学。”

“你上学期也这么说。”

“这学期真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想考出去。”

“考哪儿。”

“越远越好。”他说,“远了我爸那边的破事就追不上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语气挺普通。我那时候没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说的是“追不上我”,没说“追不上我们家”。

我说:“行,那你考。”

他说:“你得帮我。”

我说:“你先考进前一百。”

他说:“一言为定。”

我们俩没击掌,也没拉钩。他掏出一个橘子,掰了一半给我。我接了,吃了。挺甜。那会儿我以为,只要他肯学,只要我肯帮,这事就能成。

我坐在台阶上剥橘子皮的时候,风把一张卷子吹起来,掉在砖缝那头。我去捡,捡起来发现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碎纸,不是我的字。上头写着:哥,你写完那句,我就考进前一百。

我把那纸叠好揣兜里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碎纸搁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攒了几张。我看了看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我这个人挺可笑的。一个铁盒,几张烂纸,我当宝贝。那会儿的我还不知道,后来这些年,这个铁盒里攒的东西,就是我跟那个人之间全部的实物。

我合上盖,睡了。

开学第一天,他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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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那点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