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韩柏没有再说。

他继续下得快。

可林澈发现,韩柏虽然快,也不是乱快。

有些地方他很准。

比如左下角,韩柏抢了一个先手。

林澈如果不应,会被搜根。

他应了。

韩柏马上转到右上。

那里又有一个官子味道。

虽然现在还不是收官,但这个交换很占便宜。

林澈心里明白:韩柏不是只有凶。

他的凶里面有计算。

这更难。

中盘最激烈的一次,是在棋盘中央。

韩柏一颗黑子冲出,想把白棋分断。

林澈如果退,黑棋就连成一片,白棋上下被压低,地会很少。

如果硬挡,黑棋可能反断。

他想了很久。

韩柏坐在对面,手指敲了一下棋盒。

咔。

林澈没理。

比赛和对练里,都不能被别人的声音牵着走。

他在脑子里摆变化。

白棋挡。

黑棋断。

白棋打吃。

黑棋长。

白棋再打。

有没有气?

他数气。

一、二、三。

再看黑棋。

一、二、三。

好像可以。

但旁边有一个黑棋接应。

不行。

换一条路。

如果白棋尖?

不直接挡,而是斜着顶住。

黑棋如果冲,白棋能连。

黑棋如果断,白棋外面有反击。

林澈找到一手不那么响的棋。

它不像反断那么威风。

但像在风里插了一根木桩。

他落子。

韩柏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次,韩柏停得比较久。

林澈的心跳快起来。

他知道,这手可能有点意思。

韩柏最后没有强断。

他转到下边。

林澈在心里轻轻呼了一口气。

挡住一阵风。

不等于赢。

但至少没有被吹倒。

后半盘,林澈还是亏了。

韩柏前面冲得凶,确实抢到不少实地。

林澈虽然稳住,但有几处退得太小。

陈老师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周其远也过来看了一会儿。

许叙站在后面,眼睛看着中腹。

收官时,韩柏又开始快。

林澈提醒自己:

快风到了收官,也会漏。

他不能只忙着应。

他看全盘,找韩柏冲过以后留下的薄处。

终于,在右下边,林澈看见一个小裂缝。

那里黑棋外面看起来连着,但其实有个断点。

如果白棋先打吃,黑棋必须补。

然后白棋可以抢到下边大官子。

林澈伸手落子。

啪。

很轻。

韩柏皱眉。

他看了好一会儿,补了。

林澈抢到下边。

陈老师在旁边点点头。

这个点头,林澈看见了。

他心里一下子稳了很多。

最后数棋。

黑胜五目半。

韩柏赢。

林澈输了。

但他没有哭。

也没有起大雾。

只是心里有点累。

像在大风里走了一段路,衣服被吹乱,头发也乱了,可脚还在地上。

韩柏收棋时说:“你挺能忍。”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也不像骂。

像韩柏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夸奖的话。

林澈想了想,说:“你的风很凶。”

韩柏手停住:“什么风?”

林澈说:“你的棋像风。”

韩柏皱眉:“风怎么下棋?”

赵一鸣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凶风!”

许佳佳瞪他。

韩柏看了赵一鸣一眼。

赵一鸣立刻低头假装整理棋子。

陈老师笑了一下:“这个比喻挺好。韩柏的棋确实攻击性很强。林澈今天的收获,是在强攻击下没有乱。”

没有乱。

这三个字让林澈心里很亮。

他拿出恐龙本,写:

韩柏是凶风。

风大时,先站稳。

补了才能打。

输了五目半,但没有被吹跑。

他画了一阵风。

风里有很多黑棋小兵,举着旗子往前冲。

白棋小兵站在地上,双手抱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写:

稳。

周其远看了看,说:“这盘你比我那盘稳。”

林澈猛地抬头。

“真的?”

周其远点头:“真的。”

这句话比陈老师的点头还让他高兴一点。

因为周其远也被韩柏吹倒过。

一个被风吹倒过的人,说你站稳了,这很珍贵。

林澈赶紧在本子边上补:

周其远说我稳。

周其远看见:“这个不用写。”

林澈把本子抱住:“要写。”

韩柏也凑过来看。

他看见“韩柏是凶风”,眉头皱得更深。

“我不叫凶风。”

林澈说:“这是地图名字。”

韩柏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再下。”

“好。”林澈说。

放学时,林澈经过香樟树。

风正好吹过树叶。

沙沙沙。

今天的风不是韩柏那种凶风。

但林澈抬头看树,忽然想到:

爬树时也会有风。

如果风大,不能硬往上冲。

要抱紧树干。

等风过去。

下棋也是这样。

人也是这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宝石石头。

今天输了五目半。

但他知道自己多了一条路。

不是冲过去的路。

是站稳以后再走的路。

第28章小地图队

小地图队是赵一鸣提出来的。

这件事让大家都很意外。

因为赵一鸣平时最爱给东西起很长的名字。

比如他的机器人本,一开始不叫机器人本,叫“超级无敌钢铁龙卷风战斗记录册”。

许佳佳听完以后说:“太长。”

周其远说:“记不住。”

韩柏说:“幼稚。”

赵一鸣只好改成机器人本。

但这一次,赵一鸣说得很认真。

那天课后,大家刚复盘完。

林澈正在恐龙本上画韩柏的凶风。

韩柏站在旁边,看着那阵风,脸色不太满意。

周其远在歪老虎本上写“太重”。

许佳佳在小花本上写“左边官子”。

许叙的灰色本子摊开着,上面字不多,只有几行很小的记录。

赵一鸣忽然把自己的机器人本一合。

啪。

“我宣布一件事。”

许佳佳立刻说:“如果是机器人王国,我不参加。”

赵一鸣说:“不是。”

韩柏说:“快说。”

赵一鸣清了清嗓子:“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小队。”

林澈抬头:“什么小队?”

“下棋小队。”

“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下棋。”许佳佳说。

“不是那种。”赵一鸣挥手,“是会开会的那种。每个人都有本子,每次下完棋,说自己哪里下得好,哪里下得不好。这样我们就会变强。”

林澈眼睛亮了。

这听起来很像恐龙本变成大家的事。

周其远问:“小队名字?”

赵一鸣明显早就想过。

他挺直背,说:“钢盔龙王队。”

空气安静了一下。

许佳佳第一个说:“不要。”

韩柏第二个:“难听。”

周其远第三个:“太长。”

许叙轻声说:“不准。”

赵一鸣很受伤:“哪里不准?有钢盔,有龙,有王,很强。”

林澈想了想,说:“可是我们不是只冲。”

赵一鸣看他:“那叫什么?”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恐龙本。

本子里有门、坑、树、半目钥匙、空地、凶风。

这些不是战斗口号。

更像地图。

“叫小地图队?”林澈说。

许佳佳想了想:“可以。”

周其远点头:“还行。”

许叙说:“好。”

韩柏没说话。

赵一鸣有点不甘心:“没有龙。”

林澈说:“地图上可以画龙。”

赵一鸣眼睛亮了一点:“那可以。”

于是,小地图队成立了。

成员一开始有六个:

林澈。

周其远。

赵一鸣。

许佳佳。

许叙。

毛毛虫男孩。

韩柏站在旁边,本来不算。

赵一鸣问他:“你加不加入?”

韩柏说:“不加。”

赵一鸣说:“为什么?”

韩柏说:“麻烦。”

许佳佳说:“你怕说自己问题?”

韩柏立刻看她:“我怕?”

周其远淡淡说:“那你说一条。”

韩柏皱眉。

林澈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韩柏说:“我冲太多,后面薄。”

赵一鸣拍手:“你已经加入了!”

韩柏:“……”

就这样,韩柏也成了小地图队的人。

不过他坚持说:“我只是偶尔听。”

大家都当没听见。

第二天,韩柏带来一本黑色本子。

封面没有图案。

赵一鸣一看到,就说:“坏蛋本来了。”

韩柏把本子往桌上一放:“你再说,我把你的机器人画成烂铁。”

赵一鸣立刻抱紧机器人本。

小地图队第一次会议,在棋院角落的小圆桌边举行。

陈老师看见他们围在一起,没有打扰,只是笑着问:“你们在复盘?”

赵一鸣很自豪:“我们成立了小地图队。”

陈老师问:“小地图队做什么?”

林澈说:“下完一盘,说一条真的。”

陈老师眼睛亮了一下。

“这条很好。真的比好听重要。”

于是,小地图队第一条规矩正式写进林澈的恐龙本:

下完一盘,说一条真的。

赵一鸣补充:“不能只说我赢了。”

许佳佳说:“也不能只说我输了。”

周其远说:“要说哪里错。”

许叙说:“也要说哪里对。”

韩柏说:“别废话太多。”

赵一鸣立刻说:“第二条规矩,韩柏不能老说别废话。”

韩柏看他。

赵一鸣小声改口:“可以偶尔说。”

最后大家定了四条规矩:

一,下完一盘,说一条真的。

二,赢了也要说问题。

三,输了也要说好棋。

四,别人说的时候,不嘲笑。

第四条主要是为了赵一鸣和韩柏。

赵一鸣喜欢乱接话。

韩柏说话硬。

两个人都点了头。

虽然韩柏点得很小。

第一次会议,每个人都要说今天一盘棋。

林澈先说。

“我对韩柏,输了五目半。好的是风大时站稳了,坏的是前面有几处退得太小。”

他说完,大家点头。

周其远说:“我对许叙,输了三目半。问题是左边太想连,棋变重。好的是后面收官追回一点。”

林澈听见“棋变重”,想起陈老师说周其远那盘对韩柏:该弃的时候要弃。

原来周其远也会重。

这让林澈心里有点奇怪。

不是高兴。

是觉得大家都在爬树。

周其远只是爬得早一点。

许佳佳说:“我对赵一鸣,赢了十目半。我的问题是右上补得慢,如果他看见,我会难受。赵一鸣的问题是他没看见。”

赵一鸣立刻举手:“我现在看见了!”

许佳佳说:“你复盘后看见,不算当时看见。”

赵一鸣有点泄气,但还是写进机器人本:

右上没看见。

许叙说得最少。

“我对周其远,赢三目半。问题是下边判断小了。好的是中间弃子。”

大家等了一会儿。

没了。

赵一鸣问:“就这样?”

许叙点头。

林澈觉得许叙的地图一定很空。

但空里有东西。

毛毛虫男孩说:“我的龙今天没死,但是很丑。”

大家看向他。

他把本子打开。

上面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毛毛虫龙,中间弯来弯去。

“它活了,但活得不好看。”毛毛虫男孩说,“老师说太慢。”

韩柏最后说。

他把黑色本子翻开。

上面写着:

冲前看后面。

“我今天对许佳佳,赢了,但后面薄。如果她反击快一点,我会亏。”

许佳佳点头:“对。”

赵一鸣小声说:“坏蛋本字好少。”

韩柏看他。

赵一鸣马上说:“但很有力。”

小地图队后来每次课后都开一会儿。

时间不长。

有时五分钟。

有时十分钟。

陈老师说不能影响家长接送,也不能拖太晚。

但这几分钟很重要。

因为说出来和写在本子里不一样。

写在本子里,是对自己说。

说给队友听,是把地图摊开。

摊开以后,你会发现别人也有坑。

赵一鸣的坑常常是“我太想冲”。

许佳佳的坑常常是“我觉得小,其实不小”。

周其远的坑是“太重”。

韩柏的坑是“后面薄”。

毛毛虫男孩的坑是“龙太丑”。

许叙的坑最难懂,常常是“判断小了”“这里不要得晚了”。

林澈的坑很多。

会急。

会飘。

会被按钮牵走。

会半目门口没钥匙。

但他也有越来越多的好路:

能看空一点。

能稳一点。

能赢周其远一目半。

能被韩柏说“挺能忍”。

小地图队成立后,林澈最喜欢的一件事,是大家会互相借话。

有一次,赵一鸣对韩柏下。

韩柏在左边猛攻,赵一鸣的龙又开始乱跑。

林澈站在旁边不能说话。

但赵一鸣自己忽然停下来,摸了摸机器人本封面,然后说:“风大时先站稳。”

韩柏皱眉:“你还说话?”

赵一鸣说:“我对自己说。”

他补了一手。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龙活了。

会后,赵一鸣很高兴地说:“我的龙今天没有被风吹成面条。”

韩柏说:“还是很弯。”

赵一鸣说:“弯也是活龙。”

又有一次,许佳佳输给周其远半目。

她平时很少哭。

那天眼睛也红了。

林澈把纸巾递给她。

许佳佳接过去,小声说:“小地方真的会关门。”

林澈立刻点头。

这是他的半目门口。

现在变成许佳佳的门口。

他觉得很奇妙。

地图不是只有自己能用。

别人也能走一走。

当然,小地图队也不是每天都顺利。

有一次韩柏说赵一鸣“你这手太蠢”。

赵一鸣当场不高兴:“第四条,不嘲笑!”

韩柏说:“我没嘲笑,我说事实。”

许佳佳说:“可以说这手不好,不能说人蠢。”

周其远点头:“改说法。”

韩柏皱眉很久,最后说:“这手问题很大。”

赵一鸣想了想:“这个可以接受。”

林澈把这件事也写进恐龙本:

说问题,不打人。

他画了一个小兵拿着放大镜看坑,没有拿石头砸掉进坑里的人。

爸爸看到后笑了很久。

“你们小地图队还管说话?”

林澈认真说:“说话也会下坏棋。”

爸爸点点头:“这句很对。”

小地图队慢慢变成棋院里一个小角落的习惯。

下课铃一响,大家不是马上跑。

他们先收棋。

再拿本子。

围到小圆桌。

有时陈老师也会过来听。

她不总是指导。

有时只是听完,说一句:“这条真。”

林澈最喜欢陈老师说“这条真”。

因为真的东西,不一定好听。

但能长出路。

那天晚上,林澈把小地图队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下完一盘,说一条真的。

他觉得这句话不只适合下棋。

爬树也可以。

今天哪里踩稳了?

哪里差点滑?

哭也可以。

今天为什么下雨?

雨停了吗?

长大可能也可以。

今天哪里做对了?

哪里要改?

林澈把恐龙本合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地图变大了。

以前只有他一个小兵在走。

现在地图上多了许多人。

周其远在一条细路上。

许叙在水边。

赵一鸣带着一条弯龙。

许佳佳拿着针线。

韩柏身后吹着风。

毛毛虫男孩牵着一条丑龙。

大家不一样。

但都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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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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