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下棋像风。
不是春天那种软软的风，也不是夏天晚上吹过树叶、让人想吃西瓜的风。
韩柏的风是硬的。
像冬天从楼角拐出来，一下子撞到脸上，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落子快。
棋子响。
靠、扳、断、冲，几乎不带停。
林澈第一次看韩柏下棋的时候，就觉得他的棋盘上好像一直有声音。
“打。”
“冲。”
“别躲。”
“快点。”
就算韩柏本人不说话，他的棋也在说话。
周其远输给韩柏那盘之后，林澈就一直想和韩柏下一盘。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相反，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输。
但他想知道，凶风吹过来的时候，自己会不会被吹跑。
这天陈老师安排对练。
“林澈，韩柏。”
林澈听到名字，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宝石石头。
石头不算漂亮。
灰灰的。
边角有点圆。
是他在小区花坛边捡到的。
但是摸到它，林澈心里就会慢一点。
韩柏走过来，坐下。
他的黑色本子放在桌角，封面什么都没有。
赵一鸣一直说那是“坏蛋本”。
韩柏每次都说：“闭嘴。”
今天赵一鸣也在旁边，小声对许佳佳说：“凶风来了。”
许佳佳看他：“观棋不语。”
赵一鸣立刻把嘴闭上，但眼睛瞪得很大。
猜先。
韩柏执黑。
他第一手很快落在右上星。
啪。
声音比别人的棋子都重一点。
像石头掉进铁盆。
林澈拿起白子。
他本来想马上回应。
可韩柏已经看着他了。
那种眼神像在催：
快点。
林澈不喜欢被催。
一被催，他心里就会热。
心热，手就快。
手快，就容易掉进坑里。
他把白子夹好，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棋盘。
黑棋右上。
白棋可以左下。
这很正常。
他落子。
啪。
声音比韩柏轻。
韩柏又很快占了左上。
林澈占右下。
开局没什么特别。
但林澈知道，风还没起。
果然，二十几手后，韩柏开始动了。
他在右边靠上来。
不是轻轻挂角，也不是慢慢试探。
是直接贴住。
像一个人走到你门口，不敲门，先把肩膀顶上来。
林澈心里一紧。
他应了一手。
韩柏立刻扳。
林澈挡。
韩柏断。
啪。
断点出现。
赵一鸣在旁边差点叫出来，被许佳佳用眼神压住。
林澈看着那颗黑子，心里冒出火。
你凭什么断？
这里是我的地方。
他的手已经伸进棋盒，想反断。
但手指碰到白棋的时候，他停住了。
风大时，先站稳。
这是他给周其远宝石石头那天写下来的。
也是周其远输给韩柏后，陈老师复盘时讲的。
韩柏的棋很凶。
但凶不代表每一手都无敌。
凶风最怕什么？
最怕你乱。
你一乱，它就把你吹开。
如果你站稳，风吹过去，可能会露出它后面的薄处。
林澈看全盘。
右边局部很急。
可是白棋外面不够厚。
如果他反断，黑棋顺势冲出，右边会变成大混战。
韩柏喜欢混战。
自己不一定看得清。
林澈把那颗本来想下在反断点的棋子，落到了外面一手补强的位置。
韩柏抬头看他。
“你不打？”
林澈说：“我先站稳。”
韩柏皱眉。
他好像不喜欢别人站稳。
接下来，韩柏又冲。
他从右边冲到中间。
从中间又碰左边。
每一处都像突然刮起的小旋风。
林澈一开始还能忍。
可是忍着忍着，他心里也有声音：
一直让吗？
一直退吗？
这样会不会太软？
韩柏是不是觉得我怕他？
这几个念头像小虫子，在他耳朵里爬。
韩柏又在上边压了一手。
这手有点过分。
林澈能感觉到。
黑棋压过来，后面有点薄。
如果白棋从中间反击，可能有机会。
但反击要看清。
不能因为生气就反击。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先看自己的棋。
上边白棋有两个断点。
中间白棋还没完全连上。
如果直接冲，可能自己先断。
他没有马上动手。
他补了一个最关键的断点。
韩柏哼了一声：“你怎么老补？”
林澈看着棋盘，说：“补了才能打。”
这句话说出来，林澈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陈老师说的话。
也像爸爸说的话。
更像他从恐龙本里长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