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次让子

爸爸说“今天你让我两子”的时候,林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晚上,爸爸像往常一样把棋盘放到餐桌上。

妈妈在旁边剥橘子。

林澈刚洗完手,袖子还有一点湿。

他坐下,以为爸爸会问:

“今天让不让?”

或者:

“今天分先?”

结果爸爸打开棋盒,说:“今天你让我两子。”

林澈眨眨眼。

“什么?”

爸爸笑:“你让我两子。”

“我让你?”

“对。”

“可是你是爸爸。”

“爸爸也可以被让。”

林澈低头看棋盘。

让子这件事,他以前很熟。

熟的是“被让”。

爸爸让他两子。

棋盘上先摆两颗黑棋。

右上星,左下星。

那时候,黑棋像两个提前站好的小兵,对他说:

不用怕,我们在。

后来他不要让,从平地开始。

再后来,他慢慢少输。

可现在,爸爸说要他让两子。

意思就是爸爸拿黑棋,先放两颗黑子。

林澈拿白棋。

从后面追。

这感觉很奇怪。

像香樟树忽然说:

今天你站在下面,看爸爸爬。

又像小朋友和大人换了位置。

林澈有点兴奋,也有点慌。

“那我是不是比较厉害?”

爸爸立刻说:“不一定。让子棋里,白棋很难。”

“为什么?”

“因为黑棋已经有优势。白棋不能急着抢回来,要慢慢削、借力、制造机会。”

林澈听见“削”,想到削苹果。

妈妈把橘子递给他:“棋也可以削?”

爸爸说:“当然。大模样可以削,大地可以削,厚势也可以削。”

林澈觉得棋盘像一个大苹果。

黑棋先咬了两口。

白棋不能上去抢整只苹果,只能一点一点削皮。

他们摆子。

爸爸把两颗黑棋放在右上星和左下星。

林澈看着那两颗黑棋,忽然明白以前爸爸看他拿两子的感觉。

两颗黑子站在那里,很威风。

不是一点点威风。

是真的很占地方。

白棋还没下,棋盘上已经有黑棋的影子。

林澈拿起第一颗白子。

第一颗白棋,比平时分先时更难。

因为黑棋不只是先走一步。

是先有两个山头。

白棋应该下哪里?

直接挂角?

占空角?

拆边?

他想了很久。

爸爸没有催。

妈妈剥橘子的声音很轻。

林澈最后选择挂右上角。

他想先靠近一颗黑棋。

不是硬抢。

是看看山有多高。

爸爸应得很稳。

黑棋有让子优势,所以不需要急。

林澈很快发现,拿白棋很累。

不是普通白棋那种慢半拍。

是慢了两座山。

他看哪里都觉得黑棋大。

右边黑棋能围。

左下黑棋也能发展。

中间以后可能全是黑的。

他心里开始急。

想打入。

想抢。

想把那两颗黑棋的优势马上拿回来。

爸爸好像看见了他的心思。

“让子棋的白棋,最怕急。”

林澈抬头:“可是黑棋已经多了两颗。”

“对,所以白棋更不能乱送。”

爸爸在棋盘上指了指:“你要让黑棋觉得,这两颗子没有白拿。它们要被你借用,被你削小,被你分开。”

借用?

削小?

分开?

林澈低头看两颗黑棋。

右上和左下离得很远。

如果黑棋把上边和右边连成大地,会很可怕。

如果左下也围起来,也很可怕。

白棋要做的不是冲进一个地方死掉。

而是让黑棋的两座山不能连成一座大山。

他想起小地图队。

说一条真的。

现在棋盘上真的是什么?

真的就是:黑棋强,白棋不能装作自己也强。

他在上边轻轻拆了一手。

不抢太深。

先占外面。

爸爸点头:“这手有想法。”

林澈心里稳了一点。

棋到中盘,爸爸在右边围起一片大模样。

那片黑棋看起来很大。

像一座黑色大山。

林澈的第一反应是冲进去。

可是他看路线。

正面进去,会被黑棋封住。

右边边上有一条小路,但很窄。

如果白棋轻轻靠一下,可能借黑棋的应手活出一块。

他想起白棋钓机会。

也想起许叙的空手。

空的地方有以后。

他没有从最深处打入,而是在边上碰了一手。

爸爸应。

林澈再跳。

爸爸压。

林澈连。

几手之后,白棋真的像一只小猫,从门缝里钻进黑地边缘。

没钻到最里面。

也没把黑地全部抢走。

但削掉了一块。

爸爸说:“这就是削。”

林澈眼睛亮了。

原来削不是打碎。

削是一点一点把大东西变小。

小猫进去以后,还要活。

林澈小心地做眼。

爸爸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在外面逼。

林澈里面补。

外面白棋借着里面的活棋,又转到中间。

林澈忽然发现,让子棋的白棋要想很多。

既要看局部能不能活。

又要看全盘有没有补偿。

既要靠近黑棋。

又不能贴得太重。

太远削不到。

太近会被打。

这比他以前被爸爸让两子时难多了。

那时候他拿黑棋,只觉得自己有山头,很开心。

现在他才知道,爸爸以前拿白棋,一直在这么辛苦地追。

他抬头看爸爸。

“你以前让我两子,就是这样下吗?”

爸爸笑:“差不多。”

“你不急吗?”

“也急。”

“可是你看起来不急。”

“因为急也要慢慢下。”

林澈觉得这句话很厉害。

急也要慢慢下。

有些急是心里的。

手不能跟着急。

后半盘,爸爸的黑棋还是优势。

两颗让子不是假的。

林澈虽然削了一些,但也有地方处理得不好。

左下角,他为了抢先手,少补了一手。

爸爸立刻打入,把白棋分断。

林澈忙了很久,最后活是活了,但外面被黑棋围到不少。

爸爸复盘时说:“这里白棋太贪先手。让子棋白棋要积极,但不能薄。”

林澈在本子上写:

积极不等于薄。

这句话有点难。

他问爸爸:“积极是什么意思?”

爸爸想了想:“就是主动找机会,不是什么都退。”

“薄呢?”

“就是自己还没站稳,就伸太远。”

林澈点头。

这不就是爬树吗?

积极是想去第一根树杈。

薄是脚没踩稳就伸手去第二根。

最后数棋。

爸爸黑胜八目半。

林澈输了。

但爸爸说:“第一次让我两子,下成这样不错。”

林澈本来听到输了,还有点闷。

听到“不错”,心情又亮了。

他不是因为差才输。

是因为让子棋本来难。

他拿出恐龙本,新写一页:

第一次让爸爸两子。

白棋拆山。

不能硬抢,要慢慢削。

积极不等于薄。

急也要慢慢下。

他画了一座黑色大山。

山上站着两颗黑棋小兵。

山脚下有一个白棋小兵,拿着小勺子,一点一点挖山边。

旁边还有一只小猫,从门缝里钻进去。

爸爸看见那只猫,笑了:“这是你右边那块棋?”

“嗯。”林澈说,“小猫削山。”

妈妈看了看:“这座山会不会塌?”

林澈想了想:“不会马上塌。但会变小。”

第二天去棋院,林澈把“让爸爸两子”的事告诉小地图队。

赵一鸣震惊:“你让爸爸?你爸爸变弱了吗?”

林澈摇头:“没有,是我练白棋。”

许佳佳问:“你赢了吗?”

“输了八目半。”

韩柏说:“让两子还输?”

林澈看他:“你让我两子试试?”

韩柏愣了一下:“行啊。”

周其远说:“让子棋白棋不好下。”

许叙点头:“要会削。”

赵一鸣立刻在机器人本上写:

削山。

然后画了一个机器人拿电钻。

许佳佳看见:“你这是挖塌,不是削。”

赵一鸣说:“效率高。”

林澈笑了。

下课后,陈老师听说林澈开始让爸爸两子,也很高兴。

她说:“这说明你开始从另一边看棋了。”

“另一边?”

“以前你是被让的人,重点是利用优势。现在你当让子棋的白棋,要学会追赶和控制。换一边看,会长得更快。”

林澈把“换一边看”写下来。

他忽然发现,很多事情换一边看都不一样。

被让两子时,两颗黑棋是礼物。

让别人两子时,那两颗黑棋是山。

妈妈站在树下不抱他时,以前可能像不帮忙。

现在像相信他。

周其远赢他半目时,以前像坏人关门。

现在像一起找钥匙。

韩柏的凶风,以前像讨厌。

现在也能帮他练站稳。

晚上,林澈又和爸爸下了一盘让两子。

这次他输六目半。

少了两目。

他很高兴,但没有飞。

他在本子旁边补:

山今天小了一点。

睡觉前,林澈问妈妈:“强的人是不是也要学会等?”

妈妈说:“我觉得是。”

“也要学会让别人先有山?”

妈妈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不可能每次都站在山顶。”

林澈闭上眼睛。

他想起棋盘上的白棋。

慢一点。

轻一点。

绕一点。

削一点。

它不急着证明自己比黑棋强。

它只是一步一步,把路走出来。

原来变强不是永远先走。

也不是永远冲。

有时候,变强是知道自己在后面,还是能慢慢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天才向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