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刚夹起一块肉放到奶奶碗里,还来不及吃,便闻声朝门处望去。
木门经久未修,根本无法承受几个壮汉的力量。
“小桃,快去里屋!”
阮英腿脚不便,也顾不上桌上的饭菜,拉起她的手往里屋。
二人互相搀扶,刚迈进去,堂屋的木门被踹开。
阮桃倏地回头,瞳孔骤缩,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很割裂。
木门应声而落,直直的砸到地上。
那人视线扫过屋内,又一次出声询问:“赵志强那孙子在不在家?欠老子的钱是打算等老子死了才还?”
这道声音太可怕,如同五雷轰顶。
双脚似灌了铅,僵在原地不敢动,感受到阮英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便不动声色的护着奶奶。
为首的人叫大智,看到是妇孺仅仅依偎在一起,神情微动,声音放轻些:“就你们两个?”
不等她们回答,大智身后的小弟跟在他身后,将屋内地上放着的筐踢的杂乱无章。
“屋子里破破烂烂,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大智哥,赵志强会不会是骗咱们的?还说她女儿有钱。”
另一名小弟附和:“是啊,赵志强嘴里没一点实话,你看她们两个,一个这么老,一个这么小,把这小的卖了倒是能...”
话音未落,大智侧头瞪他们一眼后噤声。
他催债不催命。
有赵志强这样的亲人也真是造孽。
大智朝在屋里乱翻的小弟手一挥,又对阮桃二人扔下一句:“赵志强回来了让他去春胜棋牌室找我。”
一行人走后,屋内终于安静。
只剩下心有余悸和急促的呼吸。
阮桃将奶奶扶到床上坐着,又将堂屋地上被踢乱的重新归置。
阮英手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这日子没法过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阮桃手一顿,未放下手中的东西,低着头不动。
奶奶憋闷的状态能感同身受,她也想有幸福完整没有烦恼的家,也想像同龄人般有父母的宠爱。
可日子已是如此,既然人活着,生活就要往前看。
“小桃,真是可怜你小小年纪就要撑起一个破碎的家。”
阮桃只字不言,端着饭碗,转身走向里间。
“奶奶,先吃饭,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咱不能和好吃的不过去,对不对?”
阮英就吃她这一套诱哄,端着碗吃起来。
阮桃坐在她身边,目光柔水的盯着她,有些话题不能一直逃避。
“奶奶,我知道现在的生活让您觉得是一团糟,可是问题的症结就是赵...”
她连“爸”这个称呼都叫不出来,他担不起。
却还是不情愿说:“问题的症结就是我爸,他本性难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上门要债。有些事情,必须要他撞南墙,大概才会回头。我们和他不一样,可别人不会这么觉得。”
“那些要债的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如果再有人上门,我们态度也要坚定,就说...”
阮桃和阮英相视一笑,颇有默契的异口同声。
“我没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断绝关系。死外面了。”
“他不是我爸,已经断绝关系,死外面了。”
阮桃敛住笑意,轻揉整理她的碎发,认真道:“奶奶,暑假过完我就高三,再给我一年时间,就一年,我一定考上好大学。我们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既然我们能再生活,那在其他地方也能。明年的暑假我就成年了,我会利用好暑假,多挣点钱,让您享福。”
“奶奶何其有幸身边有你,我才是你的负担,没有我,你就可以大胆的往前走。”阮英眼眶泛红,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小天地快一辈子,能换一个新环境,倒真的是解脱。
想到这儿,经历过岁月蹉跎的眼睛重燃希望。
阮桃的生活特别简单。
家、学校。
每周六去市区买药。
空闲时间就去村子里或者镇上捡瓶子,幸运的话会捡到铜丝,论斤价格会很高。
七月十五号。
迎来为其不多的十五天暑假。
阮桃从云溪第一中学放学后,沿路观察。
捡了一麻袋瓶子,走到一个废弃垃圾堆,看到一堆铜丝在脏臭的垃圾里格外亮眼。
先东张西望,确认四下无人,像捡到宝藏似的快速放进麻袋里。
一个半小时后,兴高采烈的跑进里屋,从帆布书包里掏出卷着的几张红色的钞票,俏皮的吐着舌头:“奶奶快看!”
阮英从床上坐起,眯着眼睛凑近看清后睁大双眼,压低声音:“怎么这么多?”
阮桃赶紧把钱放到帆布包内衬,比了个“1”
“放学路过一个垃圾堆,一眼看到铜丝,收废品的大叔人特好,给了我好多钱!”
“这么多钱,算着花够花好久了。说不定存到明年暑假,咱们都可以有小金库了!”
“妈,妈,快救我!”
赵志强从外面冲到里间,额前细碎的汗珠,大口呼吸,神情慌张。
“丫头,快把你的钱给我,那些人又问我要债。”
阮英一听,坐直身体,要债二字能让人随时应激。
阮桃眼神平淡,让她放心,一定要记住之前彼此商量好的话。
“我没钱。”
赵志强边回头边急的跺脚:“你怎么可能没钱?你不是捡瓶子,还有什么铁片?怎么可能没钱?有多少给我多少!快!”
阮桃异常平静的将身上的帆布包给奶奶,洗洗手,起火准备做饭。
“你还有心情做饭吃饭?你老子都快被逼死了!”
“逼死正好。”
这一句话,几乎激怒赵志强:“你个死丫头...”
阮桃搅着锅:“你没权力对我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把我养大的人在里面坐着。”
她只觉得可笑。
从生下就被生母抛弃,连亲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倒是闲话从小听到大。
无非就是:“亲妈跟野男人跑了,亲妈长得蛊惑人心,又准备去给别人下药。”
赵志强一连串怨气劈头砸过来:“你也17了,还上什么学,找个人嫁了得了,还能换点彩礼,女子无才便是德!”
阮英被他的话气的咳嗽,抄起旁边水杯就朝他扔过去:“没什么本事,道听途说一句就觉得很牛?我看你连这句话真正的意思都没理解!”
阮桃感觉跟他有交流障碍:“原句是女子无才辩是德,辩论的辩,文盲?就算女子没有才能,能明辨是非也是一种美德。幸好我早就明辨是非,看清你这个瞎眼的爹。”
“嘿,你个贱丫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掰扯。”赵志强又走到阮英面前,态度立马软下来:“妈,我的亲妈,你不是还有卡?快借我用用,我刚谈成大生意!”
“大生意?你长相没长相,德行没德行,文化没文化,别人是给你挖坑,就等着你跳进去!你口中的大生意就是赌博吧?你在镇上厂里上班多安稳,人家老板人好,发工资又及时。”
赵志强底气不足:“是稳定...才三千多的工资够干嘛啊...”
阮英没好气踹他:“我没钱!就算有,那也是我的棺材本!你想让你老娘死了也没地方埋?小桃都上高中了,正是花钱的,你看看你这个爹怎么当的!”
“不好了,不好了强哥。那一堆人快追来了。”
赵志强的小跟班疯狂的捶门。
随即,气愤的指着做饭的阮桃暗骂。
待他离开后,阮桃不再做饭,而是恢复正常神情:“奶奶,又有人要来,你快做好,把卡钱都放起来!”
话音一落,木门又被踹开。
上次门被踹坏,是村支书好心,帮忙换一个新的。
“赵志强呢?”
阮桃惊恐的看向堂屋的人,这次怎么换了一波人!
为首的男人龙哥又高又壮,穿着黑色工字背心,手臂上是纹满的刺青,手里还拿着斧头。
阮桃站在床边护着奶奶,努力维持镇静。
“有什么值钱的统统给我拿走!”龙哥发狠,向后挥手,五个人便在家里翻箱倒柜。
见状,阮英崩溃哭诉:“家里真的没值钱的东西啊,赵志强就没回来过,我们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
龙哥轻哼:“断绝关系?说的倒是简单,联系不上他,只要他还有家人,那你们就担着!继续给我翻。”
堂屋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其中一名小弟恭敬的说:“龙哥,没值钱的东西。”
龙哥视线扫视屋内一圈,最终视线落在里间阮桃的身上。
眼前的姑娘肤若凝脂,一双杏眼如同溪边最清澈的泉眼,眼睫因被吓到似振翅的蝴蝶。
“就你了。年轻就是资本,你老子不还钱,就拿你抵押!”龙哥三两步走进里间,拽着她的手腕便要往外走。
闻言,阮桃瞪大眼睛,挣扎着希望他能松开。
奈何敌不过对方的力气。
“龙哥威武!没想到赵志强那猴三儿样,还能生出来这么俊俏的丫头,肯定能卖个好价格!”
阮英被吓到失神,踉跄着脚步从床上坐起,双手合十:“算我老婆子求你们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家里是真的没钱,等他回来我就让他找你们!”
龙哥:“让他主动找黄花菜都歇了!”
“奶奶!”阮桃左手想抓住奶奶的手。
阮英快速转动大脑,她腿脚不便,根本追不上。
又不知道赵志强到底欠了多少钱。
直接给钱他们只会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趁那几人继续翻东西间,阮英快速把卡和一张纸条塞到阮桃手里,关键时候可以保命。
阮桃接收到信号,快速将钱和纸条塞到胸口处。
那几人连拖带拽将她带到门外,看着屋内的奶奶腿软跪坐在地上,两行泪顺着粗糙又布满皱纹的脸颊滑下。
阮英顾不上继续流泪,拿着床上的老年机给村支书打电话,又快速报警。
阮桃被几人架到白色面包车上。
片刻后到达赵志强的工厂。
此刻,赵志强正坐在保安室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仍沾沾自喜,似是料定不会找到工厂。
“给我下去!”
几人将阮桃推下车。
赵志强听到动静,放下二郎腿,眼睛一转,弯腰躲避视线:“嘘!你别吭声。”
保安快速出来,对着那几人斥责:“哎哎哎,现在是下班时间,干嘛呢?”
龙哥指着保安:“和你无关的事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
赵志强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奈何身后小弟眼神好,拍了拍龙哥的肩,下巴扬了扬:“龙哥,他在那儿!”
赵志强被拎出来,立马狗腿:“龙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把你闺女带过来了,不还钱我们就把她卖了!”
龙哥觉得天下父母心,都拿女儿逼迫,这下总归要还钱的吧...
等来的确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赵志强自以为抓着救命稻草:“好啊龙哥,我把她给你们了,我早就说过她都17了,可以找个婆家嫁了。”
身边没有熟悉的人,阮桃的恐惧被放大,一直摇头:“不要!不要把我卖给别人!”
赵志强并不理会,仍狗腿:“龙哥,您看多少合适?把她给你们,我这账也算还清了吧?”
龙哥挑眉,似是被他的话震惊:“她是你亲生的吗?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阮桃从未停止的挣扎:“不要把我卖给别人,欠多少钱我可以还!”
“你还什么?谁敢招用未成年?”
拉扯间,阮桃被推倒在地。
远处传来闷雷声,紧跟其后的是紫白相间的闪电划破天际。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厂前。
裴清韫拿着两把粉色的伞,声音温和:“爸,你怎么想到今天来视察?”
裴淮山看着两把粉色的伞,眼神里的爱意快要溢出:“今天周五,现在这个点工人都下班了,比较安静。”
察觉到他盯着伞,裴清韫忍住笑意,配合的抖了两下伞:“我妈还是这么可爱,还很有先见之明,知道要下雨了。”
阮桃仍在哭诉,可她根本抗争不了这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争吵声冲破大门。
裴清韫和父亲对视,随后快步走进工厂。
“你们在干什么?”
裴淮山沉声,上位者的气息让几人噤声。
裴清韫眉头紧锁,垂眸,看向努力想用手掌撑起来的女孩。
待看清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
是她?
裴淮山问:“怎么回事?工厂不是让你们闹事的地方!”
赵志强吊儿郎当的说:“你谁啊你?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裴淮山看着地上年纪不大女孩,气到长出一口气:“我是这个厂子的老板,你说能不能轮到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