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面面相觑。
赵志强开始盘算怎么讹一笔。
就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水平的,也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赵志强双手交叉在胸前,侧头看向一旁,吊儿郎当的吹着口哨:“好啊领导,你说你要管,那你想怎么管?”
阮桃双手撑在地上,始终不敢抬头。
身旁围着一圈男人,就像羊羔掉进狼窝。
就算起身,她也无地自容。
裴清韫低头看一眼女孩,视线又落在赵志强面上,下颌线紧绷,怒气快要冲破。
裴淮山气场很稳,不疾不徐的问:“你是她什么人?”
赵志强不在乎的看一眼地上的阮桃,不满的轻哼:“我是她爹!”
裴淮山说:“既然你是她父亲,把她推倒在地是什么意思?哪有你这么做父亲的?”
“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赵志强理直气壮,连串无赖的话砸过来:“一个赔钱货,以后再上大学花销得多大?反正最后的结果也是嫁人,还不如早点嫁人算了,还能换点钱用来孝顺我!”
裴清韫蹙眉,再也忍无可忍,上前两步直接揪住他衣领将他快提离地面:“你再说一次试试?”
“嘿你这臭小子,你是这死丫头什么人这么护着她?”
阮桃始终双手撑在地上不敢抬头。
但听到这道温润带着怒气的男声,双手撑在地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静止,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掌心因刚才被推倒在地时产生的摩擦生疼。
半晌,阮桃在纠结下,头抬起一点点,颤抖着眼睫,撞上那道让人沉溺的眼眸。
随即,快速垂头。
少女的自尊被踩在地上践踏。
他清澈的眼神中蕴着怒气和自己不敢确定的心疼。
裴清韫暗暗咬牙,她无辜委屈的眼神击中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带。
这一眼,他甚至不敢深想,小小年纪的她到底都经历些什么。
她的气质中有一种稳定的柔韧,混合着内在的明亮感。又夹杂着一丝不易被触碰到的清冷破碎。
裴清韫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白色连衣裙上绣着的桃花。
本该享受青春的年纪,眼底却藏不住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龙哥忽然开口:“别听赵志强这孙子胡诌,孝顺他?他的钱全用来赌了,欠我们的钱两年的都没还!”
“清韫,松开手。”裴淮山出声制止,一米八五的身高,黑色polo衬的气场完全碾压眼前的壮汉和小弟,眼眸一沉继续问:“他欠你们多少钱?”
龙哥回:“五万。”
赵志强眼睛一转,心想这是大老板要替他还钱?
裴淮山略一思忖,打开通讯录,找到财人事王慧雅的电话,拨通后,对方恭敬几声:“小王,查一下赵志强上近三个月的考勤。”
闻言,赵志强很明显心虚,眼神不停躲闪。
裴淮山打开免提。
王慧雅立刻打开电脑,手机里传来敲键盘和鼠标的声音,片刻:“老板,赵志强这三个月每个月都缺勤十天,尤其是上个月,缺勤十五天。”
挂断电话,裴淮山保持耐心:“听到了?三个月缺勤三十五天,相当于有一个月你就没上班,我完全可以辞退你。我的厂子不养闲人。”
赵志强梗起脖子:“缺、缺勤怎么了?谁让工资这么低?八点上班,七点下班...”
裴淮山重哼一声:“好高骛远,你的能力也要配上的!”
阮桃忽然觉得就这样撑在地上挺好的,他最好不要和自己说话。
“既然你觉得工资低,不符合你的期望,也就说明这份工作对于你来说可有可无。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辞退了。”
“什、什么?你凭什么辞退我?我好歹在这个厂子兢兢业业的干了四年,你说辞退就辞退?”
一些人,打小生长在山坳里,坐井观天,是根本无法在同一个认知沟通的。
裴淮山并不为此动怒:“想必我说的很明白,每一个岗位的人都应该各司其职,你缺勤那么久,已经耽误某些工作。作为老板,我有权利辞退你,这是我说的最后一遍。”
阮桃一听,内心是慌张的。
赵志强旷工,但每个月多少还是有点工资。
这下被辞退,家里更要一团糟,他又好赌。
龙哥动怒,又抓着赵志强的衣领:“好啊,你这下被辞退,欠我的钱怎么办!”
“冷静、冷静龙哥,我都说了把她抵押给你,你们想怎么处置都行,彩礼钱我也不要了,都还给你们!”
阮桃错愕的抬头,全然顾不上所谓的自尊,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红唇止不住的颤抖,疯狂摇头:“不要,不要把我抵押,我可以写保证书,我会还钱的!”
她的声音染上祈求,就连平日里那点最后的倔强与自尊全然消散。
“只要别把我卖给别人,我可以、我可以不上学。”
此刻,顾不上还能否上学,更顾不上曾规划的美好的未来。
这是她试图做的最后的挣扎,也是给赵志强和自己最后的机会。
赵志强言语粗鄙,争得面红脖子粗,踢开她拽着的裤腿:“去你的吧!不把你卖给别人,老子就完蛋了!”
裴清韫忍无可忍,推开让他踉跄几步,蹲下身护在阮桃身边,掌心朝上,想将她拉起。
阮桃豆大的泪珠掉落在地,看着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朝向自己,并未将手放上去。
是无措,是不敢,更是自卑。
缘分就像预留的线,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美好的人。
似是读懂她的想法,裴清韫保持蹲在她身旁,声音柔和:“是不想起来吗?”
阮桃不敢直视他,点头。
“没关系。”裴清韫尊重她的想法。起身后,恢复冷脸,对那几人道:“确定赵志强欠五万?”
龙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茫然点头:“对啊...”
裴清韫和父亲交换眼神,彼此似乎达成共识,于是开口:“这五万我们还了。”
话一落,赵志强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立马好起来:“真的??”
裴清韫伸手制止他的靠近,面色不改,接下来的语气,更像是宣布结果:“别高兴得太早,是有条件的。你依旧被辞退,拿到五万后,我们会带她回家。”
裴淮山诧异的看向他,但并未阻止。
因为他确实也动了恻隐之心。
阮桃又一次错愕的抬头。
脱口而出的瞬间,裴清韫就清楚,这个漠然置之,好赌无能的父亲只会拖累她。
从第一次相遇她离开后,便从崔医生口中得知她的身世。
尽管这是在短时间内做出的决定,但他不后悔。
他会负责到底。
赵志强不乐意,眉毛简直要拧到一块,撂狠话道:“五万就想买我女儿?你算盘打的太响了吧?十万,少一分不同意!”——他熟练的讲价口吻与在菜市场买菜并无差别。
裴清韫顿觉讽刺:“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以你目前的境地,让你进去住几天完全不是问题。正好里面包吃包住,也替你省点钱。再或者,我现在报警,并联系律师,你这五万块无论如何都要靠你自己还。”说话间掏出手机。
一听“律师”相关字眼,赵志强心中大骇,龙哥几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气焰顿时减褪大半:“喊什么律师?这点小事有必要动用律师?”
裴清韫淡淡抿唇:“我觉得挺有必要的。”
“六、六万,不能再低,五万还给他们,我又被辞退,家里还有个老母亲,我也需要养家的。”赵志强目光乱闪,两条腿抖着,努力为自己树立孝顺人设。
阮桃自嘲的笑起来,终于抬起头,眼神倔强:“养家?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家里有什么东西是你买的?”
再次戳到他的痛处,耍无赖的提高嗓音,又用脚踢着她:“你个死丫头给我闭嘴!”
当他踢上的那一刻,裴清韫眼疾手快的推开他:“嘴巴放干净点!就六万,明天上午八点,村支书见,我们依旧会联系律师,准备两份合同,你签字、按手印后,会把现金给你。”
又厌恶的补充:“还有,这钱不是买,是换她终身自由。从此以后,你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裴清韫再次蹲下,向她伸出手,态度立马柔下来,与对赵志强天差地别。
“和我回家,回我们的家。”
阮桃杏眼早已被泪水模糊,正欲将手放到他的掌心。
他就像一束光,闯进她的生命里。
雷声由远及近,倏地电闪雷鸣,瞬间瓢泼大雨。
郝村长的声音从远处伴随雷声逐渐逼近:“志强,志强,你快回家啊!!你老娘没了啊!!”
阮桃心咚的一沉,嘴里念叨:“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刚才好好的!”
雨水浸湿衣裙,阮桃将手重重落入他的掌心,借力起身,顾不上手心与膝盖的破皮。
裴淮山二人快速将伞撑起,先将裴清韫与阮桃二人遮住。
郝村长黑色圆形镜片上沾染雨水,焦急的用手背拍另一只手的掌心:“小桃,你奶奶当时给我打电话让我报警,又让我快点赶过去,说你被人绑走。可等我赶到,你奶奶躺在地上,摸她的鼻息,都已经断了啊!”
阮桃情绪失控,奶奶是她最爱的人,声音哽咽,抓着赵志强的手臂疯狂的晃动:“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赌博!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尽到子女的义务,她苦了大半辈子,你为什么还要问她要钱!”
这一次,赵志强没有推她,整个人完全傻掉。
阮桃努力忍住泪水,可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无法修复,努力保持礼貌,将伞轻轻推到裴淮山二人面前,让他们遮住:“对不起先生,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我们以后再讨论。”
话毕,便冲出厂子。
郝村长紧跟其后。
裴清韫打开伞,便要跟上:“爸,你先回去,我能解决的。”
裴淮山叹气,看着他坚定的脸,却郑重道:“这些事你真的决定了吗?”
他点头。
“从小到大,你自己的事向来都有主见。既然是你决定的事,爸爸尊重,你妈妈那里大可以放心。”
父子俩对视片刻,裴清韫郑重点头后,迈着大步跟上阮桃的脚步。
滂沱大雨没有停歇的意味。
生疼的拍打在身上。
雨天泥泞,三人脚底不停打滑。
裴清韫默默跟在她身边,撑着伞。
阮桃边哭边问村长:“我不相信奶奶有事,你们为什么不给她人工呼吸,心脏骤停是有黄金抢救四分钟的!”
郝村长为人老实厚道,语气犯了难:“这、这没上过什么学,哪里懂什么黄金抢救四分钟啊...具体怎么做大伙都不知道。”
“明明我会的,明明我会的。从知道奶奶有心脏病,我就去学了。”阮桃边哭边跑,情绪已经失控,已经哭到双颊发麻。
心里有牵挂,三人十五分钟就跑到阮桃家里。
里间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阮桃呼吸急促,推开人群,看到奶奶面色苍白的躺到地上却没有一个人敢碰。
她缓缓蹲下,颤抖着手去探奶奶的鼻息,仍不放弃,开始标准的做急救,哽咽的说:“奶奶,我是小桃,就算只有1%的概率我也不会放弃。”